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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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蓧淇覺得,韓涪嶼不是快破產了,就是要變心了。

過去四年,楊蓧淇都不曾回家過年,今年也一樣。

她和韓涪嶼相約在她讀博的城市過年。只是,年二十八,韓涪嶼仍然未到。

她問他,他就推脫,說公司事忙,說年禮還未送完。

總之事情不肯細講,時間一拖再拖。

已經比去年找她時晚了五天。

楊蓧淇那陣子追劇,劇裏婚內出軌的男人,就是韓涪嶼這種說辭。

戲劇來源於生活,她越想越覺得合理,當晚翻來覆去睡不著,反覆覆盤,倒真盤出一點近日韓涪嶼反常的地方:

比如有日她要視頻,韓涪嶼找理由不開攝像頭,拖了她半日。

又比如有日打電話,忽然有個女孩聲音甜甜的叫了一聲韓哥,又立刻剎住。

都是極其細小的事情,此時想起了,卻像幾根針同時紮在心頭,刺得她坐立難安,恨不得立刻沖去找韓涪嶼問個清楚。

深更半夜的,她好歹忍住了盤問的想法,穿睡衣坐在床上生了半晚上悶氣,第二天,腦袋沈沈,竟發起燒來。

許是這半年她熬夜太多虧空了身體,這場病來勢洶洶,她頭疼欲裂,渾身酸痛,終於再沒有力氣糾結韓涪嶼為何不來。

隨便找了包感冒藥吃下,也顧不上別的,裹著被子睡得晝夜顛倒。

似乎還做了幾個夢,先是夢到姥姥給她講故事,又大姨和舅舅兇神惡煞的對著她,又夢到媽媽抱著她哭,最後又夢到韓涪嶼在大豪宅裏陪漂亮小姐喝茶。

夢到喝茶後忽然就醒了,嗓子幹得厲害,想找水,卻發現水房的門已經上鎖。

她沒力氣去超市買水,打開手機,想點個外賣,又發現大部分店鋪都已經休息。

迷迷糊糊,半天想不出這是為什麽。

直到幾條拜年消息蹦出來,她才發現今天已經是大年三十。

都大年三十了。她總覺得自己有什麽事情還沒想明白,一時又想不起來,加上身上實在難受,幹脆關上手機,忍著口渴,又睡過去。

這回又做了個夢,夢到韓涪嶼沖進她宿舍,背著她上了車。

上車時她好像還和他說話。

她問他,說好了年底換車,怎麽沒換?

他說沒錢。

她就拿話刺他,說他是養小三養破產了,沒錢換車。

韓涪嶼居然點頭認了。

然後她就開始打韓涪嶼,邊打邊罵。

打著打著,手腕被人按住。

“罵我就算了,手別亂動,小心鼓針。”

她緩緩睜眼,看見韓涪嶼正拿著棉棒從礦泉水瓶裏蘸水,沾完,又轉身,輕輕潤她的嘴唇。

她不知怎麽想的,又把眼睛瞇起來,瞇到只剩下一條縫,偷偷觀察韓涪嶼。

急診室燈光慘白,韓涪嶼又背光,眼下的烏青就顯得更深,頭發也顯得有些亂。

身上的新衣服還是她買的。

一件黑色羽絨服,拉鏈開著,裏頭是灰色的衛衣,領子因為低頭而向下耷拉,脖子顯得更長,青筋若隱若現,直通鎖骨。

鎖骨比以前薄了些,看起來,人比以前更瘦了。

又看他手,手仍然好看,只是有些幹有些紅,大抵才被冷風凍過。

莫名其妙有些心疼,先前的懷疑拋諸腦後,只剩下關心。

“韓涪嶼,你是不是破產了?”

韓涪嶼大概以為她在開玩笑,把手上的棉簽扔進垃圾桶,溫聲接話:“我看起來很落魄嗎?”

楊蓧淇點了點頭。

韓涪嶼苦笑了一下,沒接茬,小心扶她起來,又把水送給她喝下,拿紙,幫她擦凈嘴角的水漬。

聲音仍然溫柔的像水,帶些心疼:“餓了嗎?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楊蓧淇試了試,頭還有些暈,嗓子很疼,但身體已經沒有之前那麽冷了。

心裏卻莫名其妙生出一團火:“這時候假惺惺來問做什麽?要我自己燒死在宿舍好了。你清閑,我也清凈。”

韓涪嶼皺了皺眉,卻笑道:“也好,有力氣罵我了。”

楊蓧淇更來了精神:“既然我有力氣了,你就趕緊走吧,韓老板事情多,不要因為我耽誤了。”

他還是溫和笑著:“事情不多了,韓老板都破產了。”

“破產了你怕什麽,憑你這幅好相貌,有的是富家女肯救你。你去尋她們去,省的我拖累你。”

韓涪嶼仍舊哄著:“那怎麽成呢?富家女不要有婦之夫,韓老板破產了也只能媳婦養。”

他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盒小戒指,打開,是卡地亞的對戒,新品,內側刻著二人姓名的縮寫。

韓涪嶼把印有他名字的那款給楊蓧淇戴上,一邊戴,一邊念念有詞:“希望楊蓧淇新的一年健康快樂,長命百歲。”

楊蓧淇起先聽著別扭,新的一年長命百歲是個病句,韓涪嶼用詞未免太不恰當。

結果韓涪嶼渾然不覺,等戒指嚴絲合縫戴上,他仍舊覆述:“願佛祖菩薩愛神等諸路神仙保佑,新的一年楊蓧淇長命百歲,先前她的胡話都不算數。

她這才有點明白過來,方才她說氣話,說要她自己燒死在宿舍。韓涪嶼其實聽進去了,害怕呢。

這樣在意自己,大概沒有出軌?心裏暫且原諒了韓涪嶼,韓涪嶼那家夥卻把盒子按在她手裏,自己拔出去年戴在中指上的那顆舊戒指,伸手等著。

楊蓧淇看到他中指戴戒指的那一塊膚色格外白皙,像個勳章,有意不給他遮住。

於是她捏住他的無名指,一聲不吭,把戒指戴到無名指上。

韓涪嶼不反抗,笑意更深。

恰在這時,大廳電視機裏,主持人開始倒數,十個數字過後,新年鐘聲敲響,醫院外,鞭炮轟鳴,煙花盛放。

“新年快樂!”韓涪嶼一條腿半跪在病床上,緊緊抱住楊蓧淇:“對不起,我來晚了,年後我不忙,會多待幾天,直待到你煩我再走。”

楊蓧淇聽了,心裏開心不少,但她抱得更緊,眼角也有些泛紅:“新年快樂。我不想打針了,我想和你去酒店,一起吃餃子。”

“好,好,等這半瓶水打完,咱們回酒店,我訂了年夜飯。”

韓涪嶼哄著,好歹把楊蓧淇哄高興了,卻沒吃成年夜飯。

楊二妹的信息又發過來,這一次的信息,楊蓧淇沒有辦法忽視:姥姥去世了。

姥姥是在年夜飯結束後走的。

大約九點,兩個舅舅都已經回家,楊二妹一個人在廚房洗碗。

癡呆了十幾年的姥姥忽然從床上爬起來,眼神不癡不傻,跟姥爺說她想回老家看看。

姥爺自作主張允許姥姥出門,結果,姥姥摔倒在單元門最後一截臺階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等韓涪嶼載著楊蓧淇趕回家鄉的時候,姥姥的遺體已經凍進殯儀館。

長輩們都在,小輩也來了兩個,楊越霖在車上玩手機,馬浩田在大舅舅身邊陪著。

大姨一家和小舅舅一家站在一處,媽媽推著姥爺立在另一處。都在哭。

楊蓧淇站在殯儀館外,隔著玻璃看到這些畫面,陌生又壓抑。

她握著韓涪嶼的手,忽然不敢邁進門去。

“韓涪嶼,你說人家稀罕我來嗎?”

韓涪嶼還沒說話,她自己便回答了:“應該是願意我來的,逆子歸家,有什麽火什麽怨都可以往我身上撒。”

韓涪嶼握她的力度緊了些:“放心,不會。”

楊蓧淇苦笑了一下,舅舅在,韓涪嶼未必護得住她。

她忽然低下頭,鞋尖變得模模糊糊,一滴淚緩緩滴下:“我沒臉見我姥姥。”

“在車上,我總想到小時候,小時候,我看動畫片,姥姥就在我旁邊講故事。她癡呆了,講故事顛三倒四,又長又吵,我嫌她煩,總是趕她,我一趕她,她就像個犯了錯的小孩,瑟瑟縮縮的躲回屋,待會兒,又忽然給我送來一塊糖,大白兔奶糖。

一直都是大白兔奶糖。因為我喜歡吃那個糖。我喜歡什麽,很少跟別人說,因為說了也得不到。就像奶糖,零零散散幾塊堆在瓜子盤子裏,聚會時總會被哥哥姐姐搶走,我從來吃不到。但是姥姥居然知道。

她明明癡呆了,卻知道這些,我一直想不明白這是為什麽。如果姥姥清醒那會兒,我剛好在她身邊,我一定要問問她,要問問她為什麽知道……”

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她說不上有多痛心,卻總覺得遺憾。

她前天還夢到過姥姥,這些日子也想過,今年要回趟家,尋個大姨和媽媽不在的日子,回家看看姥姥。

這些都沒實現,人就忽然不在了。

心裏空蕩蕩的,說不出的難受。

韓涪嶼摸了摸她額頭,又燙起來。

他強行打斷楊蓧淇的哭泣,扶她站起來:“裏面亂,先去家裏休息會兒,精神好些再來也不遲。”

楊蓧淇遲疑片刻,決定先聽韓涪嶼的。可是她剛轉身要走,玻璃墻裏頭,楊二妹忽然就沖出來。

她什麽也沒說,一把抱住楊蓧淇,趴在她懷裏,嗚嗚大哭,哭得比剛才還要厲害。

楊蓧淇呆楞楞的,因為身體虛弱,被媽媽這樣靠著,有些站不住。

幸而韓涪嶼手疾眼快,及時扶住楊蓧淇的肩膀,支撐她站穩。

這時候,車裏玩手機的楊越霖聽到動靜,按下車窗:“喲,B大博士生,還以為多了不起呢?怎麽,人死了你知道回家了?假惺惺的做給誰看呢?”

楊蓧淇的頭暈得厲害,反應也有些遲鈍,她才想明白楊越霖在說什麽,忽然見楊二妹從她懷裏起來,抹著眼淚說:“霖霖,我閨女不容易,你別這麽說她。”

楊越霖冷笑一聲,又要說話,韓涪嶼忽然喊了一聲“楊總”,剛好打斷楊越霖。

屋裏頭,大舅舅紅著眼睛向外望,似乎剛剛發現韓涪嶼和楊蓧淇。

略過楊蓧淇,他直接向韓涪嶼招手:“小韓,你過來。”

她不想讓韓涪嶼過去,所以緊緊抓住他的衣袖。

韓涪嶼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沒進去,在門口跟大舅舅說:“楊總,楊蓧淇發著燒,又才趕了五小時路,我得先送她回去休息。”

大舅舅這才看了楊蓧淇一眼,道:“也好,那你送完她再回來。我沒辦過葬禮,你有經驗,指導指導我。”

韓涪嶼卡了兩三秒,點頭道:“指教不敢當,淇淇本來也是該盡孝的,只是剛好她病了,有什麽需要做的,我都頂上,就當她在盡孝了。”

大舅舅:“你們有這份心,也好。”

楊蓧淇雖又發起高燒,卻沒真的燒糊塗,等上了車,她也反應過來,大舅舅剛才逃避責任,薅韓涪嶼這個免費勞動力去替他主持葬禮。

說話還很難聽,什麽“你有經驗,指導指導我”,完全不顧及韓涪嶼感受,就是在往他傷口上撒鹽。

韓涪嶼也是懦弱,稀裏糊塗的還答應了。

她氣不過,虛弱的罵起來:“生前讓別人替他盡孝也就算了,姥姥去世後還得讓別人替他操辦葬禮,真是不要臉。”

韓涪嶼勉強笑了一下,安撫道:

“你先別想這些,在家安心住著,先把身體養好,有什麽需要你露面的我回去接你。”

楊蓧淇不買賬:“我還沒說你,你在我們家無名無分,充什麽濫好人?待會兒你也好好睡覺,不許回去。就讓我舅他們自己忙去。”

韓涪嶼沒說話。

楊蓧淇咳嗽了一會兒,又道:“我不是開玩笑,你不用怕他。他是老總又不是□□老大,你不去,他也不能因此報覆你吧?就算報覆你,你也不用怕,我跟你說,等我博士畢業,人家會人才引進我,配偶也能安排工作的。所以,就算你無路可走,我這裏也給你留著一條路。”

“配偶?”韓涪嶼敏銳的抓住關鍵詞。

楊蓧淇晃了晃手上的戒指,理所當然的傲嬌:“不是配偶是什麽?”

韓涪嶼嗯了一聲:“放心,我沒事兒,也失不了業。我去忙活,也不是為了他。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去做些事,也算盡孝吧。老人在天之靈,看見她喜歡的外孫女有這樣的老公,心裏也會好受很多。”

他是玩笑著說的,楊蓧淇聽了,淚水卻不爭氣的流下來。

他知道她三年不回家,心裏是內疚的。他在用這樣的方式替她盡孝,彌補她的遺憾。

而他韓涪嶼,這樣的遺憾,十六歲時就經歷過雙份。

她心疼起來,以至於家裏另一處不對勁的地方,已然拋諸腦後。

“別哭,我也不全是為了你。我在這邊看緊咱舅,仰發那邊的廠子就能偷著開工,幫優涪生產點貨物,年底和東南亞簽了幾個大單,正愁沒法按時交貨呢!”

“你沒破產啊?”

韓涪嶼也笑了:“不是,你真以為我破產了啊?”

“對啊。也不對,我還是覺得不對,我總覺得好幾個地方都不對……”

剛要想,韓涪嶼趁著路口,給她擰開瓶蓋,把水送在嘴邊:“行了,嗓子都腫成什麽樣了?別說話了,有什麽不對的等你嗓子好了再問,我肯定和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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