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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 師姐(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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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師姐(十四)

◎一體雙魄◎

沈雲青本以為洛禾回來後便不會離開他了,但看著洛禾在醫館內來來回回照顧其他弟子的身影,眼底的燭光漸漸黯淡。她明明對誰都如此,自己真是貪得無厭了,仗著她的照顧便想要更多。

回想到曾經看見她與無澤師叔相處時的種種,他想,也許她喜歡的便是無澤師叔那樣的人,待人溫柔和善,就像宗內女弟子們所說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人物。

不似他總是冷臉待人,做事爭強好勝,雖然宗內沒有人欺辱他了,但人人都不願意與他多呆,因為他呆板無趣,還脾氣古怪。不僅如此,無澤師叔定做不出虐殺妖物的行為,也絕不可能以此為樂。

有人說師姐對他這樣不過是可憐他的身世,若師姐知道了他的本性,是否就再也不會對他笑容以待了?是不是會收回這份施舍的善意。

呵,連娘親都厭惡極了他,更何況她呢。

“你怎麽了?”

洛禾走進沈雲青時發現他眼眶發紅,沈雲青猛地側開頭不讓洛禾看見他的表情。

“是不是方才扯到傷口了?真是的,誰叫你四處亂走的。”

責怪的嘟囔在他耳邊不斷響起,他很像推開她,想讓她閉嘴,威脅她以後不許再憐憫他,他也這麽做了。

“走開。”

因為壓著嗓子他的聲音沙啞微弱,臉又埋在枕頭裏,若不湊近聽根本聽不見說的是什麽。

洛禾沒聽清,站起身往裏探頭,但越往裏沈雲青的臉就越往裏偏,硬是不讓她看見分毫。她最終無奈地坐了回去,心裏好笑地嘀咕著:“生病的人就是愛耍小孩子脾氣,就像外婆一樣。”

想到這裏,洛禾拉動被角的手猛地頓在空中,臉上的笑意僵硬片刻後漸漸消失全無,蠟燭忽得劈啪作響,燭光在她眼底左右搖曳,過了半晌,她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門。

沈雲青聽見動靜後睜開了眼,嘴角含著濃濃諷刺,眼底陰翳,被褥中緊緊蜷縮的手指刺破掌心。

次日天還未亮,馬車已經停在了醫館門外,重傷的弟子紛紛被攙扶著踏上馬車,短短幾日眾弟子之間已然情誼深厚,互相低語著關懷和叮囑。

洛禾伸手去扶沈雲青,但他卻揮手避開,看著她冷漠地道:“多謝師姐,明青自己可以。”

此刻的他如兩人在宗內初見那時一般,一夜之間突然變成這樣,讓洛禾實在摸不著頭腦。她楞了楞,以為沈雲青是不想與蕭容待在一起,便笑吟吟地道:“沒事的,三日後我便來找你。”

“找我?”沈雲青諷刺地道:“你不與無澤師叔待在一起,來找我作甚?”

洛禾連忙道:“無蘊師叔說先帶著你們去城中,然後再來接我們。”

“借口,既想找我,為何不一起走?若他不回來,你便...”

咄咄逼人的話戛然而止,他動了動唇,冷笑了聲自顧自地踏上馬車。

掀開簾子正要走進去時,衣角被人扯住讓他無法前進半步,他緊抿著唇回頭扯衣袖,正好對上洛禾帶著笑意的眼睛。

她輕輕仰著頭,幹凈白皙的臉上眉目含笑,眸中眼波流轉,為了強壓著上翹的嘴角而抿著唇。沈雲青見狀頓時頸上發熱,羞惱之意更甚,用力抽回被她抓在手心的衣角。

“嘶——”

因為太過用力,撕扯到了洛禾肩上的傷,沈雲青連忙附身檢查她的手臂,雖然表情冷漠但控制不住緊鎖眉頭。

他剛附身,馬車下的人突然墊起了腳,而後他的耳邊傳來竊竊低語。

“無論你去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溫熱氣息隨著婉轉的話語撩動他的耳垂,他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動彈,喉間忍不住滑動了下,他沙啞地道:“為什麽?”

“因為...”洛禾用指腹壓在他被畫了符的手臂之上,輕笑地道:“你猜。”

她說完後便縮了回去,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後退遠離。

馬車輪子咕嚕咕嚕地響,車內時不時顛簸兩下,同門將他喊回神時他才猛然察覺已經往回走了。

同門師兄偏頭看了看他火炭一樣的左耳,又看了看另一邊,心中大嘆古怪。

明青師弟怕是燒糊塗了,今日表情一直呆呆傻傻的,說話也聽不見,不過發燒還能只燒半邊嗎?

月升日落,轉眼洛禾已經換了三次藥。

“多謝諸位道長趕走了妖怪,護得村中百姓安全。”

年過六十的老叟吊著煙嗓,他佝僂著身子腳步蹣跚,將手中的油紙包裹置於桌上,哆哆嗦嗦地打開了其中一個,個個裹了白霜的柿餅映入眼簾。

“這是一點謝禮,還請道長們不要嫌棄。”

他面容和善,兩側顴骨高聳,頭發花白身材矮小,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短衫,眼皮耷拉著遮住了一半霧藍眼睛,笑瞇瞇的眼睛掃向屋中眾人。

弟子們連忙對其作揖道謝。無澤嘆道:“這三日還多謝馬村長的照顧,只是狐妖還未伏誅,實乃我們失責。”

“不礙事不礙事,只要孩子們都安全我心裏便安穩,妖怪受了那麽嚴重的傷,肯定逃命時橫死了罷,道長們已經盡力,我豈敢怪罪。”

馬村長捧起柿餅,道:“這可是胡楊村的特產,這幾日諸位道長忙著尋妖,還沒嘗過柿餅吧?快來嘗嘗。”

見眾人撚起柿餅後咽下,眼中欣喜誇讚,他也咧著嘴喜笑顏開起來,看著十分和藹可親。

“幾位道長今日便要走了吧?記得把這幾袋柿餅帶上,拿回去給宗裏人嘗嘗!”

“好嘞,多謝馬村長!”

馬村長又呆了一會兒,最後拍了拍無澤的肩,背著手踱步離去。

他走後沒多久,去茅房的洛禾與明鏡一同回來了。

自從那次過後,無澤便嚴厲禁止弟子們獨自行動,故而就算是去茅房也要最少兩人一同才行。

“柿餅!”

明鏡欣喜地拿起一個塞進嘴裏,入口軟糯香甜,吃得她眼中發光。她又拿起一個湊到洛禾面前,“喏!好吃的!”

洛禾面色發白,渾渾噩噩地坐在凳子上,輕輕搖頭拒絕了她的好意。

“吃點吧,你這幾日都沒怎麽吃飯,臉色太差了。”

明鏡執拗地將柿餅湊到洛禾嘴邊,她只得低頭小小地咬了一口,最後皺眉將這股甜膩咽下,見明鏡非要繼續餵她,她笑著接過柿餅,打趣地將明鏡推開了些。

自從洛禾走進屋中無澤擔憂的眼神便一直跟隨她,他起身靠近,豎起兩指伸手在她眉心輕點,一股暖意從眉心緩緩註入,突突跳個不停的太陽穴緩和了不少。

自從上次用了雷符,她本就不大穩定的精魂更是飄搖不定,有時和別人笑著笑著便突然暈厥倒地,怎麽樣都查不出原因,嚇得眾弟子們緊張得很。

“好點了嗎?”無澤收回手,神色凝重地看著她,見她展開笑顏後便稍微放心下來。

看著屋中眾弟子商量著要不要再出去巡邏一圈,她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柿餅,感覺指腹下有些黏糊了便換個地方捏住,白霜上留下個黑紅的凹洞。

【宿主,蕭昭禾又醒了。】

她低垂的眼睫中眸光一黯,默道:“壓住她。”

【是。】

蕭昭禾沒死。

她那天守了一整日,夜晚蕭昭禾的精魂露了一半,她驚恐地抓緊身體哭嚎著求洛禾幫忙,說她不願離開爹娘,她還想再活活。

詢問了系統後,她強行擠進了蕭昭禾的身體中與她一體雙魄,不過因為洛禾的精魂過於強勢,故而蕭昭禾一直在沈睡中,前幾日她動用雷符削弱了精魂的力量,她壓不住了,短短三日蕭昭禾已經醒來五次了。

反胃感湧上喉間,洛禾縮著脖子強行將其壓下,身體的排異讓她受了不少折磨。

【宿主堅持住,若是被排出來便沒時間找新的身體了,你只有五天了。】

洛禾閉上眼緩了緩,即將離去的憂愁感溢滿她心中,等了半晌她才回覆道:“我知道了。”

【宿主你不用擔心,這段時間你的工作完成得很不錯,據報告顯示你對沈雲青造成了很多良好影響,就算是離開了也沒事。】

“那就好。”洛禾粲然一笑,起身跟在巡邏的弟子們身後,偷偷將手中已經捏出好幾個凹槽的柿餅丟了。

*

村長家中。

胡夫子悠閑地躺在院子中曬太陽,聽見開關門的聲響,他緩緩挪眼看向門口的老人。

“狐大人他們快走了,我給他們吃了下過藥的柿餅,待藥效發作一覺便到了塗城,不可能趕得回來。”

“嗯,做得不錯。”胡夫子語調輕揚,似乎心情很不錯,他翻了個身面向馬村長,露出森森白牙緩緩道:“我餓了,怎麽辦?”

“反正你也沒用了,不如我就先吃了你,好讓你與你那個老婆子路上作個伴,再去吃那幾個捉妖師。”

馬村長頓時大驚失色,咚得一聲跪在地上,頭在地上磕得砰砰作響,口中連連求饒,不一會兒便頭破血流。

“我...我還有用!求您放過我!”

“哦?說來聽聽。”

“我...我可以去將丘家父母引出來!”

“哎呀!”胡夫子不滿道:“又是老肉,卡得牙縫都塞不下了,不要不要!”

“那...那...”馬村長趴在地上冷汗直冒,嚇得渾身顫栗,藍布衣裳眼睜睜地變深了顏色。

忽然屋檐上啪嗒一響,一抹灰影輕輕躍下,站立時一瞬間變為了人形。

她身著紅裙披散著墨發,眼睛斜向上飛揚,眉目含情卻帶狠厲之色,伸出纖長透紅的指甲卷動著耳邊垂發,朱唇輕啟後聲音柔美地道:“讓他去。”

胡夫子猛地坐直了身子,人臉瞬間變化成了赤狐的模樣,皺起鼻子警惕地看著這個失蹤了好幾日的灰狐。

“你竟然恢覆了?!”

灰狐轉眼看向胡夫子,扭著玲瓏腰身靠近,緩緩趴在赤狐胸膛之上,委屈地道:“人家恢覆了,你不高興?”

胡夫子渾身僵硬不敢動彈,它不敢確認灰狐覆原了多少,但若是已經可以再化人形,那起碼恢覆了一半妖力,他一直打不過灰狐,心裏陰影下就算灰狐只有一半妖力他也不敢反抗。

“不不是,我當然高興,只是你既然找到了更好的地方為何還要回來?”

灰狐起身不滿地道:“難道要將我的地盤讓給你和那個賤人?”

胡夫子聽著心中來氣,初到此處時他誤以為自己是第一個,欣喜若狂下發現了阿紫,沒曾想阿紫竟能將自己的妖氣掩蓋得一幹二凈,他本想吸了阿紫的精氣,結果被打了個半死。

好在後來阿紫從不幹涉他,所以兩只狐貍在這村中倒也祥和,為了在村中久留他極少吃村裏的人,直到灰狐來了。

地盤歸屬的事在他們之間本就敏感,灰狐卻爭強好勝,肆意挑釁,胡夫子安逸的生活被打亂本就很不滿意了但灰狐還來奪他的食物,因此不慎讓食物跑掉了,又引來了那些捉妖師!

現在灰狐張口閉口便說這裏是她的地盤,更是讓胡夫子恨不得殺了她!

灰狐緩緩走向馬村長,蹲下伸出指甲勾起馬村長的下巴,幽怨地道:“那個賤人夥同捉妖師傷我至此,我要她碎屍萬段!你去將那兩個老不死的引走,若是失敗了,我第一個殺了你。”

“是...是是!

它回過頭看向胡夫子,表情陰翳地道:“待丘家那兩個老不死的出來後,你就去將那個賤人引走。”

胡夫子皺眉道:“你要動它的孩子?”

灰狐噗嗤一笑,道:“怎麽?你要幫它?”

它說著便站起身,盯著胡夫子面露兇光,似乎下一刻便要暴起撲來。

胡夫子連忙道:“不,不是,只是若動了它的孩子,它不會罷休的,這麽些年它不曾吃過一個人,妖欲填滿,我每日吸□□.氣也只能堅持一月不食肉但它能堅持五年,若是動了它的孩子後果如何可想而知。”

“不過是幾個半人半妖的小畜生,我看見便覺得惡心,吃了它們是我替同族處理了禍害,它合該感謝我才是。”

胡夫子還未答應,馬村長便連連磕頭求胡夫子答應灰狐的要求,胡夫子本就沒想過拒絕,畢竟他也需要補充妖力迅速恢覆身體才行,想到這裏,他眼中一轉,笑著答應了。

天色漸漸大亮,遠處一輛馬車風塵仆仆地趕來,帶起一片塵土飛揚,馬村長見狀背著手悄悄從村口走向丘家。

今日阿紫要去街上賣繡鞋,丘家老兩口與三個孩子會待在家中不出門,他遠遠地便聽見丘家傳來孩子嬉笑打鬧的聲音。

“丘大哥!丘大嫂!”

他因為個子矮小看不見院子裏,只能站在門外扯著嗓子嚷嚷。

孩子打鬧的聲音停了,籬笆門吱吖一聲開了一點,秀兒躲在門內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一個勁瞧他。

他笑呵呵地道:“秀兒,你阿爺阿奶呢,我來尋他們說說話。”

秀兒打開門,轉頭提嗓道:“阿爺!阿奶!馬爺爺來了!”

丘爺爺扶著丘奶奶樂呵呵地從屋中走了出來,丘奶奶招呼著馬村長快進去坐坐,馬村長連忙上前扶人,在老兩口耳邊低聲道:“我打聽到丘吉的消息了,咱們去外頭說,免得孩子們聽了鬧騰。”

丘家老兩口臉色一變,立即答應了馬村長的話。

“阿爺阿奶,別走遠了!”秀兒站在門口擔憂地看著兩人,丘爺爺回身揮了揮手。

“我們就在這兒,不走遠。”

秀兒心中總是放不下,便一直在門邊站著不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兩口和馬村長說話,見三人越走越遠,她向前踏了一步,忽然鼻中聞到一股惡臭,這個味道是那只狐妖專屬的,她臉色驚懼心中猛沈。

“哎喲!秀兒你怎麽在這兒呆著呀?”

東嫂搖曳著腰身笑吟吟地靠近,秀兒緊張地看著越來越遠的丘家老兩口,提嗓叫了幾聲,可他們根本不理會秀兒,頓時她心慌得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她心中一定,連忙關上門,任由東嫂在外面瞎嚷嚷,過了會兒她回頭對著身旁的素兒道:“看好弟弟,千萬不要摘下護身符!”

素兒抓著秀兒衣服的手發著顫,他哭桑著臉道:“阿姐,你要去哪兒?”

往日每每這時,秀兒都會在家中看好他和明兒以及兩個老人,但今天阿爺阿奶被馬村長帶走了,秀兒必須待在老兩口身邊。

秀兒抽回衣服,雙手按在素兒雙肩,低聲道:“我去叫阿爺阿奶回來,你一定要聽我的,有了護身符她奈何不了我們,若她要靠近你們,你們就使勁喊,然後去找其他村民!”

素兒吸了下鼻子,聲音朦朦朧朧地道:“好,我知道了,阿姐你要快快回來。”

說完,秀兒打開門撞了下東嫂,沖向丘家老兩口離去的地方,同時素兒奔回屋中,關上房門緊緊抱住睡熟中的明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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