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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63.艾麗絲花(完) 我來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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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63.艾麗絲花(完) 我來愛你……

“——你說謊。”搖搖頭, 山海斬釘截鐵地反駁道:“無論如何,你被架上火刑架是事實不是嗎?如果你真的是人類,那艾麗絲早就在那天永遠化作飛灰了。”

沒錯,人死不能覆生, 甚至於現在的“艾麗絲”, 在山海看來恐怕也是類似格羅佛的存在。

“索羅婆婆愛你,但前提是你盡到‘養女’應盡的義務;信眾們敬愛你, 前提是你扮演好‘神女’的角色。前者要求你感恩、順從、回報;後者要求你無私、拯救、奉獻, 那麽你呢, 你能從中獲得什麽?這兩個身份成為了你和世界的聯結,讓沒有記憶的你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歸屬感,但也將你禁錮在其中,使你無法成為自己。艾麗絲, 你確定是‘你們’別無選擇, 而不是‘你’沒有反抗的餘地?”

回想起被火焰灼燒的痛苦, 山海放輕聲音問道:“艾麗絲, 火刑那麽疼, 你為什麽不反抗?”

艾麗絲的嘴唇被自己咬得發白, 她抗拒地搖頭,依舊沒有面向山海,“我……那沒有用的。”

“不要對我說謊, 好嗎,艾麗絲?你明明沒有嘗試過。因為如果拋去那兩個身份, 你將一無所有, 所以你試圖用曾經感受到的情感說服自己,讓自己接受這一切,但那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易。”

愛和信仰自然不是無條件的, 山海的意思不是要將一切情感拒之門外,而是要看交換的代價。像艾麗絲這般,為了零星愛意交付出生命的行為,在山海看來是極不理智的。從旁觀者的視角來看,索羅婆婆開始和艾麗絲的溫情相處確實存在,但當她認定艾麗絲是神女,並將其宣傳出去時,艾麗絲於她而言的意義便發生了轉變,親情淡化,對信仰的執著占據上風,那時索羅婆婆的愛已經變質、餿掉了。

身體上的缺陷會讓人對外界的感知更加敏感,山海曾經也一樣,所以她清楚,他人的情緒變化會帶來無形的氣場轉變,艾麗絲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點,但她選擇欺騙自己。

整個故事不是如艾麗絲講述的那般是個無私奉獻、相互救贖的感人故事,而是一場公開的馴化。

語言真是頂頂好用的工具,當人類使用它對某個事物下定義後,那物便被拘束在方框中,個性將變為共性,自我將被磨平棱角。而因為從生到死,人類的一生都在其影響下,所以竟對這血淋淋的一幕熟視無睹。

“什麽神女巫女,不過是他人給你的定義罷了,她們想要使用你,就將你擺弄成理想的模樣。從來都沒有必須遵守的規範,那些規則只是為少數人的利益而制定的,隨時可以更改——它們又有什麽遵守的價值呢?艾麗絲,剝去那些身份和稱號,甚至剝去這具快速愈合傷痕的身體,剩下的‘你’,是誰?”

聽到這句話,一直在打理娃娃的艾麗絲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幾經掙紮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睛,一雙淺藍色的眼瞳朝山海的方向望去。

艾麗絲沒有回話,山海知道,她在思考。

長久生活在某一環境下的人,大多都會被語言馴化為它的一部分,她們會將那些點線奉為圭臬,並內化為內心的枷鎖,但山海絕不是其中一員。

十七年的牢籠生活非但沒有磨去她的銳氣,反而讓山海生出了一身反骨,雖然在形勢逼人時,她也會暫時選擇蟄伏,但只要有一搏的機會,她絕不會放過。

什麽順應她人的期望,循規蹈矩的生活——笑話!倘若山海符合任何一點,她都不會走到現在。

不過她心知自己也不是初時便如此自由,過去的她被精心編制的密網所包圍,那些惡意被裹上糖衣、充滿棉花,偽裝成各式模樣,希望她安於做只籠中雀。可山海偏不要她們順意,她要扯爛這牢籠,把那虛幻的藍天捅破給那些人看!

當然,要做到這點,同樣需要傍身的能力。恰好,現在的她足夠富有。

另一邊,艾麗絲忽然起身,她放下娃娃,緩步走到透明壁前一步遠的地方,將山海拋向自己的問題還給了她:“在你看來,我是誰?”

這個問題必須要慎重回答。

略一思考後,山海開口道:“艾麗絲,你的名字源於艾麗絲花,但花朵不止是柔弱、嬌嫩、任人摧殘的,它也可以銳利,可以長滿尖刺。艾麗絲花不需要依附其它的植物,陽光、水源、土壤,這些便足以讓它開花;而最重要的是,它可以選擇不開花。”

似乎是山海的話令艾麗絲的心神產生了動搖,女孩精致面頰上的皮膚漸漸發生扭曲,與此同時,山海再次感受到了火燒的痛感。但她沒有點破這點,繼續說道:“而在此之外,你其實不必當花朵,你可以化作一縷風,也可以是一顆草,沒有限制意味著你有無限的可能。”

火苗爬上了腳踝。

山海的身體又向前傾出些,幾乎整個人貼在了透明壁上,她用一深一淺的藍色眼睛註視著近在咫尺的女孩,一字一頓地說道:“艾麗絲,你應該知道我不會騙你,畢竟,你我本是一體。”

是的,這正是山海篤定艾麗絲沒有反抗的根本原因。

艾麗絲的五官和發色都和她極為相似,睜開眼後就連眸色也完全一致,應該說,也和沼澤女孩一致。

逃避的想法並不能改變現實,如今的山海已經可以接受沼澤女孩和艾麗絲同自己一樣,屬於同一條蚯蚓被分割後的不同部分,而無論是她或是沼澤女孩,對魔力的使用都刻在血脈之中,沒有理由艾麗絲不具備相同的力量。

那麽面對危及生命的重要關頭,艾麗絲仍一步步安然步入被燒死的命運,只有一種解釋:這是她對自己的安排。她站在自己的對立面,成為了最難對付的敵人。

火舌舔到了小腿。山海不知道如果放任下去,自己會不會同步死亡,也許該換一種方法?

……不,繼續,這恰恰證明她的方法是正確的。如果艾麗絲真的像她本人說的一樣沒有任何想法,就不會在離開索羅婆婆前索要那支艾麗絲花。正是艾麗絲的這一行為讓山海篤定,她其實已經看透了那些事背後的本質,只是不願接受罷了。

持續連綿的灼痛就像不見底的漩渦,山海深呼吸了下,決定繼續道出全部的真相:“你在尋找生命的意義,想要證明自己的存在,但是走入了一個誤區:你認為存在的關鍵在於留存於他人記憶中,所以你始終期待著被需要,期待著被愛。在你心中,這種痛苦不僅僅在懲罰自己,也同樣炙烤著你記憶中那些把你送上火刑架的人,疼痛愈強烈,你也愈滿足。”

艾麗絲不會主動道出內心的想法,所以她選擇用她人可視的身體說話。每一片烤焦的皮膚,每一道綻開的皮肉,都是她對世界的獨白,傷越痛,獨白便越響亮。

看啊,這就是那些人加於我身的痛苦,它是那麽的強烈,組成了我的傷疤、我的榮光,你又怎麽敢質疑?

也是因此,當發現愛和承諾都化為泡沫,當自己遭到否定時,艾麗絲下意識選擇用熟悉的疼痛將自己帶回最不容置疑的時刻,把註意力牢牢鎖定在“此刻”的身體感受上:我不需要去理解那些,只需要知道傷口在流血,自己在被灼燒,這樣就足夠了。

痛苦成了她唯一確定、唯一真實的錨點,唯有疼痛是無法被他人篡改的,當事物從指縫間滑落,當世界崩塌時,劇烈的痛感幫搖搖欲墜的艾麗絲釘住了身體。

火焰燒到了腰間。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疼痛讓山海的呼吸也開始紊亂起來,她用審視的目光一一掃過舞臺上的眾多人偶,目光在代表著主角的“艾麗絲”身上駐足,“從開始的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麽這個故事會用第一人稱來敘述。索羅婆婆最後真的來見你了嗎?我不會逼問你得出答案,但是,艾麗,不要逃避。”

第一人稱的敘述方式決定了故事絕不可能完全真實,無論是單一視角獲得的信息缺失,還是有意無意中透出的情感傾向,都會左右聽者的想法。換句話說,艾麗絲表達的,正是她想要讓山海知道的,而她為自己編寫了一部圓滿的劇本——圓滿,卻虛幻。

極致的痛苦的確能收縮人的全部意識,艾麗絲正在將自己縮入風暴眼中,強行隔斷外界的狂風驟雨,但這種平靜是病態的,心理上的痛苦只是暫時被轉化成了□□疼痛,它依舊存在。

真正能打動艾麗絲的,是什麽呢?

——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愛!

思考之時,一個聲音在山海腦海中響起,那聲音與山海類似,只是稚嫩了些,更像艾麗絲的聲音。聽完話語的內容後,山海楞了下,擡頭看向艾麗絲。女孩緊咬著嘴唇,虬結的疤痕正在崩裂,但鮮血還未滑落便在無形火焰的炙烤下幹涸了。

她沒有開口,那說話的人會是誰?

未等山海想出答案,那聲音再次響起,“請你愛我!求你愛我!我想要得到愛!愛!”聲嘶力竭,痛苦不堪,仿佛在用生命表達著。

同一時刻,淚水從艾麗絲閉合的雙眼間流出,她無聲地抽咽著。山海不確定地想,那似乎是艾麗絲的渴望,因為她的心臟同步感受到了不是火燒能夠造成的絞痛。可是,愛?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她們需要與他人交流,需要建立關系,需要愛。可依賴他人意味著將脆弱的弱點雙手奉上,親情,友情,愛情,人類從中汲取到的不僅是愉悅,還有更加深刻的痛苦。既然如此,山海想,與其給予艾麗絲大量飄渺的“愛”,一個更穩定的歸屬才能為她帶來更多的安全感。至於那個歸屬是誰……

“不必等待了,艾麗,把手交給我,我需要你——我們密不可分,這是絕對的真實。”

正所謂,求人不如求己。我來做你的歸屬,我來滿足你的所有願望。

我來愛你。

沒錯,永不背棄,永不分離。

人們不需要艾麗絲,最需要艾麗的,是艾麗絲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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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其實最開始只是想簡單寫個小故事,結果分析得腦殼疼[爆哭]語言那部分的解讀靈感來自《知覺之門》:

“面對這些狹隘的知識,人類為了規範和表達的需要,還發明了一套符號系統和意義哲學,將其命名為語言,並不斷地對語言進行闡釋。任何人,在其出生的語言傳統中,都會同時成為這傳統的受益者和受害者。稱其為語言傳統的受益者,是因為語言給了他汲取其他人經驗的途徑;稱其為語言傳統的受害者,是因為語言迫使他確信,這狹隘的知識是唯一的知識。”

“‘此世’由語言予以表達,也可以說,‘此世’因語言而陷入沈默與僵化。”

不過每個人應該都有不同的感受吧,這只是我的理解,如果能讓大家有“好像有點道理啊”的感覺就太好了嘿嘿~[墨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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