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難得的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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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難得的善心
她接過那封信，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借著燈籠的光，她看到了父親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舒兒，吾女，見字如晤。為父無能，喪師辱國，累及同袍，更痛失汝兄。此身罪孽深重，百死莫贖。然最放不下者，唯汝與幼弟耳。今陷囹圄，清白難證，恐禍延家門。唯以此殘軀，作最後一搏。待為父死後，朝廷必有徹查，真兇或可現形。汝姐弟或能因遺孤之身，得一線生機。莫恨謝指揮，是為父算計於他，望汝明理，護幼弟，好好活下去。父絕筆。”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剛才被謝玄桓踹打時沒掉一滴淚的姜曼舒，此刻捧著信，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隨即這嗚咽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崩潰大哭。
“爹——！爹爹啊——！”
哭聲在寂靜的府門前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悔恨痛苦，以及對命運弄人的絕望。
她一直認定的仇人，竟然是被父親算計的棋子。
她矢志報覆的舉動，險些毀了父親用命為他們姐弟鋪的路。
她所有的恨，在這一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沈霜辭別過臉，輕輕嘆了口氣。
謝玄桓胸中的怒火，也在那悲慟欲絕的哭聲中漸漸熄滅，只剩下疲憊。
周顯跪在一旁，默默垂淚。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姜曼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在寒夜裏顯得格外淒楚。
沈霜辭靜立片刻，待那崩潰的嚎啕漸漸轉為壓抑不住的抽噎，才走上前，對左右吩咐：“扶姜小姐起來，帶進去。”
她又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周顯：“你也起來吧。”
謝玄桓揮揮手，自有護衛處理門口事宜。
他看著沈霜辭引著失魂落魄、幾乎是被攙扶著才能行走的姜曼舒進了府門，眼神覆雜，最終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跟了進去，卻未去正廳，只在外間默立。
暖閣裏，炭火正旺，驅散了春夜的寒。
姜曼舒如同一個被抽離了魂魄的偶人，任由丫鬟用溫水幫她擦去臉上淚痕與塵土，又替她簡單處理了肩腹被謝玄桓踹傷的青紫。
藥酒觸碰到傷處，帶來尖銳的刺痛，她才像是恍然回神，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沈霜辭坐在對面，手中端著一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神情。
“疼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姜曼舒沒有回答，只是空洞地看著跳躍的燭火。
“死是很容易的，”沈霜辭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從你決定對你父親認定的‘仇人’家眷動手那一刻，你心裏想的，大概就是同歸於盡，或者一死了之吧？”
姜曼舒睫毛劇烈顫動，終於將視線轉向沈霜辭，紅腫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視線模糊，帶著被看穿的驚愕。
她沒想到，這個傳聞中精明冷酷的商賈婦人，竟能一眼看穿她深埋心底的死志。
沈霜辭迎著她的目光，語氣依然沒什麽起伏，卻字字清晰：“別忘了你父親為什麽選擇那條最難的路。他豁出性命，背負汙名，甚至算計他人，不是為了讓你追著他去死，更不是讓你毀了他用命換來的、你們姐弟可能有的生機。”
“你還有個弟弟，”沈霜辭頓了頓，“他才三歲。姜家滿門忠烈的名聲，你父親最後的籌謀，如今都系於你一身。你垮了，他怎麽辦？”
姜曼舒的嘴唇哆嗦起來，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好好活著，”沈霜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一塊幹凈的帕子放到她手邊，“這不是勸慰，是責任。以後若遇到難處，實在過不去了，可以來找我。”
姜曼舒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不必這麽看我，”沈霜辭微微偏開頭，語氣依舊淡然，“我並非什麽良善之輩，手上也不幹凈。但我敬重真正保家衛國的英雄，你的父兄，當得起英雄二字。這京城裏，如我一般想法的人，不會少。姜將軍的遺澤，不該被仇恨和愚蠢消磨殆盡。”
她看著姜曼舒眼中翻湧的覆雜情緒，繼續道：“也不必帶著愧疚活下去。你父親的選擇，是一個父親在絕境中能為子女想到的、最慘烈也最無奈的路。我亦是母親，倘若我身處他那般境地……”
她聲音極輕，“我大概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並且，我會希望我的兒女，日後能慢慢忘掉這份沈重，不必背負著愧疚或仇恨，只平安喜樂地過完他們自己的人生。”
姜曼舒呆呆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許久，她掙紮著，不顧身上的疼痛，推開攙扶的丫鬟，朝著沈霜辭，端端正正、極其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沈悶的響聲。
她沒有說“謝謝”，這個頭磕得沈重無比，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悔恨、醒悟、感激，以及一份沈甸甸的責任。
沈霜辭受了這一禮，淡淡道：“回去吧。你弟弟還在等你。”
姜曼舒用沈霜辭給的帕子胡亂擦了把臉，撐著站起身，盡管腳步虛浮，背脊卻不再像之前那般佝僂著充滿攻擊性，反而有種被狂風暴雨摧折後、勉強立住的孤直。
她默默轉身，向外走去。
沈霜辭對挽雲遞了個眼色：“暗中送她回姜府，確保平安。”
“是。”
夜已深，萬籟俱寂。
謝玄桓回房時，沈霜辭已經卸了釵環，坐在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地通著長發。
兩人都沒多話，沐浴更衣，吹燈就寢。
不知過了多久，沈霜辭在睡夢中忽然感到身側之人猛地一顫，隨即“謔”地坐了起來，呼吸急促粗重，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她被驚醒，迷迷糊糊撐起身：“……怎麽了？”
謝玄桓沒有立刻回答，胸膛劇烈起伏，在黑暗中沈默了幾息，忽然伸手，將她緊緊、緊緊地摟進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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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那封信，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
借著燈籠的光，她看到了父親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力透紙背的字跡……
“舒兒，吾女，見字如晤。為父無能，喪師辱國，累及同袍，更痛失汝兄。此身罪孽深重，百死莫贖。然最放不下者，唯汝與幼弟耳。今陷囹圄，清白難證，恐禍延家門。唯以此殘軀，作最後一搏。待為父死後，朝廷必有徹查，真兇或可現形。汝姐弟或能因遺孤之身，得一線生機。莫恨謝指揮，是為父算計於他，望汝明理，護幼弟，好好活下去。父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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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頭，癱軟在地，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隨即這嗚咽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崩潰大哭。
“爹——！爹爹啊——！”
哭聲在寂靜的府門前回蕩，充滿了無盡的悔恨痛苦，以及對命運弄人的絕望。
她一直認定的仇人，竟然是被父親算計的棋子。
她矢志報覆的舉動，險些毀了父親用命為他們姐弟鋪的路。
她所有的恨，在這一刻，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沈霜辭別過臉，輕輕嘆了口氣。
謝玄桓胸中的怒火，也在那悲慟欲絕的哭聲中漸漸熄滅，只剩下疲憊。
周顯跪在一旁，默默垂淚。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
姜曼舒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在寒夜裏顯得格外淒楚。
沈霜辭靜立片刻，待那崩潰的嚎啕漸漸轉為壓抑不住的抽噎，才走上前，對左右吩咐：“扶姜小姐起來，帶進去。”
她又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周顯：“你也起來吧。”
謝玄桓揮揮手，自有護衛處理門口事宜。
他看著沈霜辭引著失魂落魄、幾乎是被攙扶著才能行走的姜曼舒進了府門，眼神覆雜，最終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跟了進去，卻未去正廳，只在外間默立。
暖閣裏，炭火正旺，驅散了春夜的寒。
姜曼舒如同一個被抽離了魂魄的偶人，任由丫鬟用溫水幫她擦去臉上淚痕與塵土，又替她簡單處理了肩腹被謝玄桓踹傷的青紫。
藥酒觸碰到傷處，帶來尖銳的刺痛，她才像是恍然回神，身體幾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沈霜辭坐在對面，手中端著一杯熱茶，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神情。
“疼嗎？”她問，聲音很平靜。
姜曼舒沒有回答，只是空洞地看著跳躍的燭火。
“死是很容易的，”沈霜辭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桌輕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從你決定對你父親認定的‘仇人’家眷動手那一刻，你心裏想的，大概就是同歸於盡，或者一死了之吧？”
姜曼舒睫毛劇烈顫動，終於將視線轉向沈霜辭，紅腫的眼睛裏充滿了血絲，視線模糊，帶著被看穿的驚愕。
她沒想到，這個傳聞中精明冷酷的商賈婦人，竟能一眼看穿她深埋心底的死志。
沈霜辭迎著她的目光，語氣依然沒什麽起伏，卻字字清晰：“別忘了你父親為什麽選擇那條最難的路。他豁出性命，背負汙名，甚至算計他人，不是為了讓你追著他去死，更不是讓你毀了他用命換來的、你們姐弟可能有的生機。”
“你還有個弟弟，”沈霜辭頓了頓，“他才三歲。姜家滿門忠烈的名聲，你父親最後的籌謀，如今都系於你一身。你垮了，他怎麽辦？”
姜曼舒的嘴唇哆嗦起來，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好好活著，”沈霜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將一塊幹凈的帕子放到她手邊，“這不是勸慰，是責任。以後若遇到難處，實在過不去了，可以來找我。”
姜曼舒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不必這麽看我，”沈霜辭微微偏開頭，語氣依舊淡然，“我並非什麽良善之輩，手上也不幹凈。但我敬重真正保家衛國的英雄，你的父兄，當得起英雄二字。這京城裏，如我一般想法的人，不會少。姜將軍的遺澤，不該被仇恨和愚蠢消磨殆盡。”
她看著姜曼舒眼中翻湧的覆雜情緒，繼續道：“也不必帶著愧疚活下去。你父親的選擇，是一個父親在絕境中能為子女想到的、最慘烈也最無奈的路。我亦是母親，倘若我身處他那般境地……”
她聲音極輕，“我大概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並且，我會希望我的兒女，日後能慢慢忘掉這份沈重，不必背負著愧疚或仇恨，只平安喜樂地過完他們自己的人生。”
姜曼舒呆呆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女人。
許久，她掙紮著，不顧身上的疼痛，推開攙扶的丫鬟，朝著沈霜辭，端端正正、極其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沈悶的響聲。
她沒有說“謝謝”，這個頭磕得沈重無比，包含了太多難以言喻的情緒——悔恨、醒悟、感激，以及一份沈甸甸的責任。
沈霜辭受了這一禮，淡淡道：“回去吧。你弟弟還在等你。”
姜曼舒用沈霜辭給的帕子胡亂擦了把臉，撐著站起身，盡管腳步虛浮，背脊卻不再像之前那般佝僂著充滿攻擊性，反而有種被狂風暴雨摧折後、勉強立住的孤直。
她默默轉身，向外走去。
沈霜辭對挽雲遞了個眼色：“暗中送她回姜府，確保平安。”
“是。”
夜已深，萬籟俱寂。
謝玄桓回房時，沈霜辭已經卸了釵環，坐在妝臺前有一下沒一下地通著長發。
兩人都沒多話，沐浴更衣，吹燈就寢。
不知過了多久，沈霜辭在睡夢中忽然感到身側之人猛地一顫，隨即“謔”地坐了起來，呼吸急促粗重，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她被驚醒，迷迷糊糊撐起身：“……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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