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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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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並肩

進入十月中下旬,京市的天氣開始變得冷而幹燥,今天的雨卻從清晨至現在都未停過。

窗玻璃上,雨痕交錯,水汽氤氳。

寫字樓裏恒溫恒濕,隔絕了外面的冷與濕,卻把人悶在一種不真切的虛浮裏。不斷落下的雨敲在玻璃上篤篤作響,單調而固執,像永無盡頭的更漏。

何暮放下手中的已經被來回翻看了許多遍的幾頁紙,揉了發脹的雙眼,緩緩籲出一口氣。

As Life 三款香水已經上市,口碑甚佳,銷量卻差強人意。

無論是媒體測評、香評人沙龍還是面對VIP客戶和KOC的體驗會,參與者無一例外都對香水的概念和氣味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公關部的網絡輿情監測也顯示已購用戶的評價超出預期。

然而比主力產品高出一倍價格,終究令大多舊客望而卻步。

何暮其實倒並沒有為此感到多少挫敗,品牌轉型總是伴隨著陣痛,她對此早有預料。她相信度過這場困境之後會雨過天晴。

可前提是,要先度過這場困境。

現在,擺在她面前有兩條路:加大營銷力度,拓寬消費者市場;或者立刻再研發出一款像「肯辛頓門18號」一樣完美符合市場所有預期的新品,拉動營業額。

無論哪種,都需要資金。但新品生產和推廣已經消耗掉了公司賬面上幾乎所有的流動資金。原想稍作觀望的融資計劃,不得不倉促提前,並且刻不容緩。

何暮難以避免地有些焦躁。

她看著辦公桌上那幾頁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甩了甩頭,起身站到了窗前。

窗外天色沈滯,灰撲撲的雲層仿佛就壓在對面高樓的肩上。

樓下的幾株老槐樹,葉子已雕零大半,剩下稀疏的黃葉在冷雨中瑟縮。每一陣風過,便又有幾片枯瘦的葉子飄然墜落,粘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如同秋的殘骸。

它們曾在盛夏裏濃蔭蔽日,如今卻委頓於泥水,被行人的鞋底匆匆踐踏而過,碾入塵泥。

市中心的車流永遠行駛都遲滯而緩慢,濕滑的路面映著昏黃的燈光,流淌成一條泥濘的河。

車燈的光暈被雨水揉碎、拉長,暈開一片片模糊而疲憊的昏黃。行人縮著頸子,撐著各色的傘,在灰白的水泥叢林下匆匆挪移。

何暮望著窗外出神,她覺得自己此刻既像車內人,困於停滯而煩躁;又像車外人,疲於奔命而倦怠。

手機的震動打斷了她的思緒,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周言。

“餵?”

“你晚上有時間嗎?能出來吃飯嗎?”

何暮嘆了口氣:“恐怕不行,晚上還要去見一個投資人。”

“哎。”周言也跟著嘆氣,“你那融資還沒譜兒啊?”

“嗯,找不到合適的。” 何暮聲音裏透著疲憊。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隨後周言猶豫著開口:“實在不行……要不要先問你爸媽借點兒?”

何暮下意識隔著電話搖了搖頭:“算了,還沒到那份兒上。再說……他們剛在t觀瀾給我外公外婆買了棟房子,方便就近照顧,估計手頭上能用的流動資金也沒剩多少了。”

“觀瀾別墅啊?那得大幾千萬吧?那應該確實沒錢能借給你了。”

“是啊,所以也不用打他們的主意了。” 何暮頓了頓,聲音低了些,“何況,不到實在萬不得已,我不想用他們錢。”

“那你……哎算了,你這些事兒我也不懂。我還是跟你說正事兒吧。” 周言話話鋒一轉,“你最近跟你前男友聯系了沒?”

何暮被她對簡和沈的稱呼逗得牽了下嘴角:“嗯,怎麽了?”

“我哥說他今天晚上不回家吃飯了,要帶項目組跟資方應酬。我特意問了,你們家簡教授也去。他們的資方是誰你知道的吧,就那個鄒妍啊!”

何暮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沒說話。

“餵?你聽到我說什麽了嗎?”

“嗯,聽見了。”何暮的聲音聽起來還算平靜。

“聽到了你還不著急?那個鄒妍,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連我哥都看出來了,你不著急嗎?”

“你也說了,鄒妍是他們項目的資方,雙方難免接觸。”

“對啊!” 周言恨鐵不成鋼,“就是難免接觸你才要著急啊! 我是擔心你最近忙地不見人影,被人趁虛而入!”

“這也不是著急能解決的事情。”

“哎呀!你……”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謝謝你的小道消息。”

何暮看了眼手表,半哄半謝地打斷了周言的喋喋不休:“但我現在要出發了,趁著還沒到晚高峰。”

“好吧好吧。”周言沒好氣,“你就忙吧!我真是皇帝不就太監急。掛了!”

何暮對著被掛斷的電話無奈一笑,手指在屏幕上徘徊片刻,點開了通訊錄。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通訊錄最上方的那個名字上,直至屏幕暗了下去。

簡和沈一行人今天聚餐的餐廳開在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段,緊鄰本市租金最昂貴的一棟寫字樓。

寫字樓的地下和全市最大的商場相通,兩幢建築相鄰不過三十米。那家餐廳便開在商場的一層,頗具設計感的門頭正對著寫字樓的玻璃旋轉門。

他今天本不想參加這個聚會,但鄒妍通過周如風極力邀請,周如風不能得罪資方,只能私下請他賣個面子。

簡和沈無意讓周如風為難,只好應承。

這種帶有商業性質的聚餐,總是冗長而無聊的。等到終於結束,走出餐廳,濕冷的空氣迎面而來,簡和沈才覺呼吸順暢了幾分。

此時天色已晚,空中仍舊飄著細雨,落在皮膚上泛起絲絲涼意。

一行人站在屋檐下客套地話別,簡和沈禮貌地和眾人一一頷首之後,正待離開,卻在轉身的瞬間,腳步和眼神一起猛然停住。

一旁周如風不知又和鄒妍聊起了什麽,話題轉到他身上,他卻恍若未聞,只定定望著前方。

寫字樓門口的玻璃門隨著不斷地有人進出,始終勻速地轉動。

CBD的這些摩天建築,向來不掩飾自己的浮華和喧囂,永遠燈火通明。

轉動的玻璃門在燈光的照射下不斷反射出有些刺目的光斑。建築物裏透出的過於明亮的燈光落在門口和兩側巨型落地玻璃前的空地,攏出一個冷白色的光圈,將亮如白晝的樓和黑夜隔絕開。

何暮就站在那個光圈的邊緣。

她不知在想什麽,沒有打傘,也沒有移動,就這樣站在雨裏。

她身上背著一只中規中矩的CHANEL 22, 黑色長風衣下是同樣黑色的方領收腰長裙,裙擺在膝蓋處微微散開,露出一截光潔筆直的小腿。腳上一雙黑色Manolo Blahnik 高跟鞋,鞋尖鑲嵌的水晶綴飾成了她全身唯一的亮色。

這裏的雨遠沒有倫敦綿密,空氣中沒有雨水帶起的霧氣,只有涼意,襯得一身黑裙站在雨中的何暮顯出一種單薄的冷肅。

她微垂著頭,沒有看到對面的簡和沈。

何暮脖頸修長,即使低著頭背脊也挺得筆直,頸背由上至下連成一線好看的弧度,像一株在雨中隨風搖晃的竹。

她腳踝微晃,鞋尖一下又一下,輕而緩地點著路邊一個雨水積聚的小水窪,於冷肅中又透出一絲生動而悵然的風情。

周如風見簡和沈半晌不接話,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何暮低垂的側臉。

“誒,那不是…...” 他話音未落,簡和沈已經大步穿過雨幕走了過去。

“傘!你傘沒拿!” 周如風兀自在身後喊,簡和沈卻未再回頭。

今日的商談並不順利。冰涼的雨滴落在身上,似乎緩解了一些焦躁。

何暮思緒放空,無意識地看著自己晃動的鞋尖。

直到視線裏出現一雙纖塵不染的黑色皮鞋和一截熨帖平整的褲腳。

她的目光順著筆挺的西褲線條向上,撞進一雙潮濕卻溫煦的眼。

焦慮情緒就在那瞬間,被奇異地撫平。

簡和沈今天沒有帶眼鏡,睫毛上已經沾上了水汽,頭發也被雨水微微打濕,有幾縷落到眉間。

他垂眼輕聲說:“臟了。”

何暮順著他的目光再次低頭——她的腳在看到簡和沈的那一刻下意識停止了晃動,此刻正正好踩在那個水窪裏。落腳時濺起的泥點沾染到白皙的腳背上,顯得有些突兀。

“啊,剛剛不小心......”

何暮話未說完,簡和沈已經從口袋裏掏出了手帕,然後蹲下了身子。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她纖細的腳踝,手腕上銀色的表盤和何暮鞋尖上鑲嵌的水晶,反射著相似的微光。

簡和沈另一只手拿著手帕,輕柔地擦去了何暮腳背上的泥汙,隨即掌心微微用力,托著她的腳踝,輕輕放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簡和沈直起身來,柔聲道:“別站在水裏。”

不遠處,鄒妍與周如風聽不見他們之間的對話,只看見簡和沈甚至等不及一把傘,就這樣冒著雨大步走過去,然後蹲下身子,用幹凈的手托住何暮的腳腕,為她擦去了腳背的一點汙跡,又毫不在意的將那塊手帕重新收回了昂貴的西裝口袋。

何暮隨著他的動作低頭又擡頭,微仰著臉望著簡和沈。

水珠順著她揚起的臉頰滑落,到下頜角處,又被簡和沈用手背輕緩拭去。

“回家嗎?”簡和沈問。

何暮沒有回答,只靜靜地看著他。

他那樣自然,那樣隨意,又那樣體貼,恍若他們仍然是親密無間的戀人。

他也曾在倫敦的雨裏這樣輕柔地擦去滑落在何暮額角的水滴。

不同於這裏的疏冷,倫敦的雨總是密密實實的,有時雨水被風吹在臉上,會讓人睜不開眼。

何暮從來就不喜歡隨身帶傘,可倫敦的雨總是來得毫無規律。若是遇到有風的大雨,她就會打電話叫簡和沈來接她,有時離的遠,要等上許久。

每每到這時候,何暮總是在最後一刻等不急。她遠遠望見簡和沈,不等他撐著傘過來,便要一下子跑進雨裏去。

雨水混著風讓人睜不開眼睛,她莽撞地跑進簡和沈的傘裏,先感受到的是帶著體溫的幹燥手帕與被雨水濡濕的烏木薄荷的香氣。

“沒有傘,怎麽就這樣跑到雨裏?” 簡和沈這樣說,語氣裏卻沒有絲毫責怪。

何暮仰著臉任他擦拭,閉著眼抿嘴笑而不語,態度十分明確:不知錯,也不改正。

她睜開眼睛,就能看到簡和沈嘴角無奈又包容的笑意。

他會帶著這樣的笑意跟她說:“回家吧。”

然後他們會一起走進回家的雨裏。

何暮曾在過去無數個日夜中懷念倫敦那些令人厭煩的大雨,懷念傘下溫和的笑意和簡和沈懷裏的香氣。

或許是雨水滴進了眼睛,何暮恍然覺得眼裏有一股酸澀的潮意。

又一滴水珠滑落,簡和沈再一次擡手,他的手已經在雨中變得有一些發涼,觸碰到何暮臉頰滾落的水珠時,卻有莫名的溫熱。

何暮終於在簡和沈的手背再次輕蹭她的臉頰時,輕輕點頭 :“好。”

車停在地下停車場。

簡和沈隔著一段距離,朝周如風點頭致意,然後和何暮一起轉身走向商場的另一個入口。

他們誰也沒有想要去取那把被周如風拿在手中朝他們晃動的黑傘。

短短的幾十米路,他們在雨中走得很慢。

何暮走在簡和沈的身側,能聞到從他身上飄來的淺淡的烏木和薄荷的香氣。

或許是熟悉的味道,或許是纏綿的雨意,讓何暮想起了那些久違的貪戀和潮濕又溫暖的記憶。她想,我應該靠他更近一些。

何暮的肩膀溫柔的、緊密的靠近簡和沈的胸膛。

在這一刻,他們的背影仿若一體,仿佛從未分離,仿佛始終相依。

回家嗎?回家吧。

他們終於再次並肩走進回家的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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