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還在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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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還在哄。”

杜尚是現代藝術最具影響力的領軍人物,但他從來沒有試圖通過自己的作品傳達或者規訓什麽。

他的作品總是模糊、晦澀、語義不清,而他本人也吝於解釋。他把一切都公開擺在那裏,放任觀者自行解讀。

你可以把它們——那些聲名斐然的藝術作品理解成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所以這場展覽沒有序言。

因為每個觀展者都會在這裏得到自己的序言。

自說出句話之後,何暮就一直若有所思,直到參觀結束,也始終未發一言。

溫理將他們送至展館出口:“我就不多送你們了,路上當心。”

簡和沈頷首致謝,何暮也擺擺手:“不用送了,你去忙吧。”

溫理點頭,轉身前,她伸手點了點何暮拿著的那個冊子封面上印著的那行小字,目光意有所指地掠過簡和沈:“希望在這兒,你說出了你想說的。”

何暮笑笑:“我現在對杜尚大有改觀。”

溫理聞言笑開,揮揮手,轉身回了展館。

何暮與簡和沈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旋即分開,接著並肩一起朝停車場走去。

回程的路上何暮像是想通了什麽,神情格外輕松。

她沒怎麽講話,唇角卻一直帶著淺淺的笑意。

簡和沈沒有問她為什麽——As she says, 她已經告訴過他了。

手機屏幕亮起,是吳迪發來的消息,提醒她家中寬帶即將到期,過來詢問她是要直接續費還是升級。

何暮想了想,指尖在屏幕上輕點——

[寬帶你看著辦,手機套餐幫我升級一下。]

[升級成流量不限?]

[不,升級成短信不限。]

“還想去哪裏嗎?” 簡和沈的聲音響起。他看著何暮將手機擱在膝上,才開口詢問。

何暮作勢思考,卻好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京市實在是一個巨大又極其無聊的城市,以至於她一時間竟然想不起有什麽地方可去。

“去看看外公?” 簡和沈提議,“剛好任何說想去探望,方便嗎?”

“任何?” 何暮微訝,側首看他。

簡和沈無奈搖頭:“他對你的酒量佩服地五體投地。今早起來時還在念叨,說你是他姐,你外公就是他外公,吵著非要去探病。”

他嘆了口氣:“那孩子性格就是這樣,你若不方便,就跟他直說,他不會入心。”

何暮忍不住笑出聲來,肩膀微微聳動:“沒什麽不方便的,叫他去吧,我們也過去。”

簡和沈和何暮到醫院時,任何已經在了。

周言竟然也在,正低頭專註地滑動著手機屏幕,並未察覺他們的到來。

任何則正圍在值班的唐駿身邊,手舞足蹈不知在說什麽。

唐駿手裏拿著個文件夾,大概是在看病歷,不理他,但也沒罵他,好脾氣的任他在旁邊說個不停。

唐駿轉身,任何便亦步亦趨地也跟著轉過去。他一轉身,便看到了走進來的簡和沈和何暮。

“哥!暮姐!你們可算來了!”

簡和沈無奈地點點頭:“小何,不要打擾唐醫生工作。”

隨即朝唐駿道:“唐醫生,你忙你的,不必理他。”

唐駿聽到簡和沈的聲音,身子都站得更直了一些,認真回道:“簡教授,沒關系的。他說他的,我做我的,我沒在聽的。”

任何聞言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嘴巴上下開合了幾下:“你…..你…..” 他指著唐駿,楞是沒說出下一句話。

何暮忍不住在一旁悶笑出聲。

任何立刻轉向她,做出一個極其浮誇的委屈表情:“姐,怎麽連你也笑我!”

何暮強忍著笑搖搖頭,哄孩子似的溫聲道:“你不是要來看我外公嗎?走吧,我帶你去。”

“我都已經看完了,外公這會兒休息呢,你們也別去了。”

“啊?”何暮意外地挑了挑眉,“你已經看完了?”

“對啊。你們一直不到,我就先去了。” 他說著從兜裏掏出一個橘子,得意地晃了晃,“喏,外公給我的。”

何暮這下是真的驚嘆他的社交能力了。

任何嘿嘿一笑,轉而湊到簡和沈跟前:“哥,手機借我用下唄。” 他朝周言的方向努努嘴,“我的手機他們拿著點奶茶呢。”

何暮朝應聲看過來的周言挑眉,意思是大周末的你怎麽在這兒?

周言臉上飛快掠過一點難得一見的羞赧,用口型示意何暮:待會兒說。

自簡和沈出現,唐駿就像個等待將軍命令的士兵一樣,站的筆直,直直地望著簡和沈。

他覺得簡教授周六來醫院,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此時見簡和沈半天不開口,終於忍不住出聲問道:“簡教授,您周六過來,是有什麽事情要交代嗎?”

簡和沈神情未變,眉梢幾不可察地微動,順著他的話應道:“嗯,看一下馬上要進組的幾個患者的指標。”

他話音落下,旁邊正和周言還有幾個小護士湊一起點奶茶的戚婷婷也擡起了頭。

多發性骨髓瘤的臨床試驗馬上正式開始,幾個符合標準的受試者已經入院準備治療,唐駿和戚婷婷都是仁江t醫院臨床團隊的成員。

“唐醫生,你和我同步一下李先生和胡先生的指標。”

唐駿立刻把自己手中的文件夾遞給簡和沈,簡和沈接過,又看向戚婷婷:”戚醫生。”

“到!”戚婷婷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挺直了背。

“稍後你和我同步一下王女士和葛女士的情況。”

“是!簡教授。”

任何被戚婷婷的反應逗得在一旁不住地樂:“你怎麽跟回答問題的小學生似的。”

戚婷婷吐了吐舌頭,壓低聲音對任何道:“你不知道,簡教授一叫我,我就總覺得是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

“哈!” 任何朝簡和沈的方向一揚下巴,“這你就錯了,咱們簡教授上課,從來不點名,也不簽到。”

“真的假的啊?這麽好?” 戚婷婷眼睛亮了。

“哇,我上學的時候,要是也有這麽好的老師就好了。”

“當簡教授的學生真幸福。” 旁邊的幾個小護士也忍不住跟著插話。

簡和沈確實從不在課堂上點名簽到。

他是一位十分負責的老師,但從不崇尚過度教育。他會在深夜耐心的回覆學生的郵件,但從來沒有試圖去說服過任何一個慣於曠課的學生認真學習。

對於簡和沈來說,強行灌輸的教育違背他人意願。而強行施予一些東西和強行奪走一些東西一樣野蠻,無論這種東西是什麽,即便是知識。

他只會在自己的標準之上,認真傳授,耐心解答,然後公平地篩除不合格的學生。

“好?” 任何誇張地挑眉,“他是不點名,可也不讓你畢業啊。”

任何把手中簡和沈的手機隨手放到護士臺上,掰著手指頭說:“你看啊,你不上課,考試就不及格,不及格就要重修,重修還不上課,還是不及格,三番五次,可不就畢不了業了嘛。”

他說著伸手指了指簡和沈:“他點你名的時候手軟,掛你科的時候可從來不手軟啊。”

剛才還在羨慕的幾個小護士,幾乎同時縮了縮脖子,有人小聲嘀咕:“……聽著更瘆人了……”

任何在旁邊哼哼一聲,探手去拿剛剛放下的手機。

旁邊一個小護士眼尖地掃過亮起的屏幕,小聲驚呼:“誒?簡教授的手機屏保……是只小貓誒?”

“哦,這是暮暮。” 任何朝說話之人揚了揚手中的手機,隨口道,“沈哥養的貓。”

何暮倏然轉頭,看向簡和沈。

“簡教授還養貓啊?” 那人驚異。

簡和沈翻看病歷的手驟然頓住,他沒有看何暮,視線仍落在手中的幾頁薄紙上,喉結微動,靜默片刻,輕聲說:“嗯,之前弄丟了,最近剛剛找回來。”

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紙頁上摩挲了一下:“還在哄。”

任何還在一旁疑惑地嘟囔:“暮暮什麽時候走丟過,我怎麽不知道?”

簡和沈沒再說話。

何暮也垂下眼去,沒有看到周言投過來意味深長的眼神,只是握在身側包帶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李鵬展今天值二線班,正在值班室休息,卻聽到門外隱約不斷地響起交談聲,推門出來,竟見到何暮,以及本不該周六出現在醫院的簡和沈。

他看到何暮後臉上立刻帶了笑:“小暮,你過來看外公嗎?”

何暮擡頭,出於禮貌,輕點了一下微揚起來的下巴,算是打過招呼,動了動嘴角,淺淡的“嗯”了一聲。

李鵬展倒是並不介意她的冷淡。實際上何暮對他也始終算不上熱絡,但不知怎麽的,李鵬展反而覺得她這副態度莫名的吸引人。

何暮似乎永遠禮貌、永遠得體、永遠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優雅和清冷,像山澗的晨霧,在他日常所接觸的人中,顯得實在是特別。

他臉上笑容不減,殷勤道:“那我陪你過去吧。”

何暮搖頭:“不必了,外公在休息。”

“那你吃午飯了沒有?我陪你去吃午飯吧?”

“不必了,我下午要開會,要走了。”

何暮話音才落,任何就沒頭腦地接了一句:“暮姐,你周六開會啊?”

何暮一時竟被噎了一下,她算是知道了什麽是真正的“清澈的愚蠢”。

一旁的周言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手肘狠狠捅了任何一下,示意他閉嘴。

簡和沈適時地合上文件夾,分別還給唐駿和戚婷婷,聲音溫和地開口:“我剛好要去研究所拿資料,一起走吧。”

他看向任何,還未開口,任何已經搶先擺手:“哥你們走吧,不用管我。” 說著,他用肩膀撞了一下唐駿:“有人跟我打賭輸了,欠我一頓飯。”

他順勢把唐駿手裏的文件夾抽出來,隨手放到護士臺,半推半搡地攬著唐駿往外走:“你也別看了,我都等你快一個小時了,這都一點了,餓死了。走了走了,就在你們食堂吃。”

他把手機塞回簡和沈手裏,胡亂揮了揮手:“我先去吃飯了啊,哥。”

簡和沈看著他冒冒失失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轉頭朝何暮道:“我們走吧。”

“誒,等等小暮。” 周言忽然上前幾步,拉住了何暮,“天氣預報下午有雨,你穿的太薄了。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給你拿件我的外套吧?”

何暮笑著拍了拍周言的手背:“不用了,我帶外套了,在……”

她話音忽地頓住,下意識瞥了一眼身旁的簡和沈。

“在我車上。” 簡和沈神色自若地接道,“周小姐放心。我會提醒她添衣。” 他笑著朝周言頷首。

“啊……” 周言瞬間了然,眼底閃過一絲促狹,意味深長地沖何暮挑了挑眉,隨即連聲對簡和沈笑道:“放心放心,簡教授在,我肯定放心。”

李鵬展站在原地,看著何暮與簡和沈並肩離去的背影,臉色難看地攥緊了拳頭。

戚婷婷看著那兩道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李鵬展,嘆氣勸道:“別白費勁兒了。這大周六的,人家倆人一起來又一起走,你還沒看出來是什麽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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