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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再見,倫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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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再見,倫敦(2)

在湖區遇到一個適合登山的好天氣,是一件十分需要運氣的事情。

這裏大部分時間都雨霧密布,上一次簡和沈與何暮就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雨攪亂了行程。

但這次,他們有十天的時間,來等一個好天氣。

等待的日子,倒也並不讓人覺得焦躁。

他們這次沒有住在鎮中心,而是住在緊鄰溫德米爾湖的一個別墅酒店。酒店是真正意義上的依湖而建,清晨推開窗戶,湖水特有的清冷氣息便會漫延進來,混著岸邊濕漉漉的青草香和石縫間苔蘚微澀的土味。

從第一天到第八天,一直在下雨。

期間他們去過一趟湖區最北部的Keswick,其餘的時間便都消磨在溫德米爾湖邊。

在湖邊的草地上,或者湖邊的小屋裏。

雨勢小的時候就沿著湖漫步,不打傘,就走在雨裏。若雨下到必須要打傘的地步,就索性回屋,透過陽臺的窗戶去看雨水密密匝匝地落在湖面,濺起朦朧的水汽,然後水汽越聚越濃,蒸騰而起,霧便從湖面升至天際。

他們此前曾在遠處的山丘向下俯瞰。霧氣籠罩溫德米爾湖時,眼前的一切都仿若被包裹在濕潤的、半透明的繭裏。

如今,他們也在這繭裏。

當霧繭逐漸聚攏、變得濃稠,屋內就會升起另一陣氤氳的、更暖的霧氣。

偶爾他們也會開車去鎮子上漫無目的地逛上一圈,但總會在太陽落山之前回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朝陽和日暮循環往覆,晨昏在湖水的波蕩中流轉向前,仿佛可以如此綿延,永不停歇。

然後在第九天,他們終於等到了一個還不錯的天氣。算不上晴朗,但至少無雨。

斯科菲峰所在的湖區國家公園距離他們所住的酒店驅車大約需要50分鐘。他們七點從溫德米爾出發,天光真正大亮時,剛好抵達西斯韋特山谷(Seathwaite)。

從西斯韋特農莊的石橋出發,小道緊貼著溪流蜿蜒向前。前半程的路其實並不難走,大多是一些草地和碎石,但還算平坦,只需要留心不被突出的樹枝絆倒。只是昨天剛剛下過雨,今晨又沒有太陽,地上還有未散的潮氣。

何暮顯得有些興奮,腳下的步子邁地毫無停頓,偶爾甚至比簡和沈還要快出半步。

簡和沈拉不住她,也不忍掃她的興致,只好一直神色有些緊張地盯著她的腳下,口中不住地叮囑,“小心”,“當心”,“慢點”,“穩一些”。

其實理論上來說,後半程需要攀登的山巖才是這趟徒步中最容易發生危險的部分。但人在攀爬那些一眼望過去就很艱難的路時,反而會放慢腳步,加倍小心,一步一個腳印的力求每一步都走穩。而在看似平坦的碎石路中,卻總是會因為掉以輕心而被樹枝和不明顯的石塊絆倒。

暗處的陷阱,遠比顯而易見的危險更不易躲避。

在路程進入到Corridor Route時簡和沈甚至松了一口氣,因為何暮終於慢下來了。

Corridor Route是通往斯科菲峰的徒步路徑中最富盛名的一條觀景步道,沿著這條路一直向上,就會看到遠處的瓦斯特沃特湖(Wast Water)在視線裏逐漸顯現。

這條路不可避免地會途徑巖石區



巨大的、飽經風霜的火山巖體構成天然的階梯與屏障。路徑在鋒利的石巖中曲折穿行,時而需要手腳並用,才能繼續前進。

這山路便在荒野中顯出一種嶙峋的野性來。

自從進入到攀登路段之後,簡和沈就換到了何暮身後,小心的護著她,防止她因為腳下踩空而滑落。

隨著海拔逐漸升高,風的體感也逐漸增強。為了防止視線遮擋,何暮摘掉了沖鋒衣上的防風帽。

風順著衣領灌進脖頸,她開始不再說話,喘息聲逐漸加重。裸露的碎石坡陡峭而松散,每一步向上都伴隨著碎石的滑落。呼吸沈重如鼓,心臟撞擊著胸腔,身體在風與重力的夾擊中跋涉。

這段沈默而艱澀的跋涉持續了將近九十分鐘。

視線是在陡然之間變得開闊的。

山巔的風呼嘯著穿越英格蘭的脊梁。目光所及,荒涼的山口連接著更荒涼的山峰。群山雄渾而沈靜,峰巒疊嶂,色調由墨綠漸次褪為灰藍、淡紫,直至融入天際的薄霧。

置身於此,人如微塵,被一種宏大而原始的力量包裹,既渺小又無比真切地活著。

向下俯瞰,瓦斯特沃特湖狹長如刃,深嵌在群山的褶皺裏。

風掠過水面,又掠過無邊的石南與苔原,翻騰著向上。越向上,便越冷冽,然後帶著刺骨的寒意和純粹的、未經馴服t的力量,席卷過衣角,在耳畔發出一種低沈而恒久的嗡鳴。

何暮在這嗡鳴聲中喃喃:“這裏就是斯科菲峰...…”

“對,這裏就是斯科菲峰。” 簡和沈松開了牽住何暮的手,攏了攏她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看著她向前幾步,有點費力地站上了更高的一塊巖石。

簡和沈伸出空蕩的手,感受山巔的風吹向掌心,再無可阻擋的從指縫穿過。抓不住,留不下,輕而蓬勃地向更高的空中飛去。

何暮站在巖上極目遠眺。遠處的湖是沈靜的,近處的山卻是湧動的。在風與霧的流動間,群山像正在蘇醒的海浪,在腳下翻湧。

她轉過身,簡和沈就站在她身後幾米遠的地方。

巖石和薄霧把荒野的草也襯的灰蒙,在帶著寒意的風中,簡和沈顯得堅毅。

他不可動搖,如



然的群山;不可阻擋,如鋒銳的峭壁。

何暮嘴唇開合,聲音極低,風聲嗡鳴,只有模糊的音節傳入簡和沈的耳朵。他聽不清,只好上前幾步。

何暮站得高些,簡和沈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對視上她的眼睛。

“在說什麽?” 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目光淵默、沈靜地望進何暮眼底。

何暮仔細地凝視著他的眼睛,然後俯身,擡手環住他的脖頸。她用臉頰輕輕地貼住他的額角,然後低聲說:“簡和沈,你一定會實現你的理想。”

你一定會實現理想。

長途跋涉,艱苦卓絕,

但你最終會站上這座高峰。

你堅不可摧,無可動搖,

你一往無前,百折不撓。

你會站在山巔,

為了渺小而偉大的人類生命,

你一定會實現你的理想。

而我,

親愛的,我愛你。

午後有陽光穿透過密布的雲層。身後傳來後來徒步者驚喜的呼聲:“Sun!See, sun’s out!(看,太陽出來了)”

何暮直起身,轉過頭望向遠處的天空。

隨著風將雲吹的翻湧,光從雲層縫隙間滲出、彌漫,越過嶙峋的山巖和沈默的峰巒。

何暮的耳廓已經被風吹的有些泛紅。

簡和沈擡起手,輕輕覆住她的雙耳。

風聲,連同一切聲音都在世界中被掩去,只剩眼前的光還在蔓延。

天與山在同一時刻,於光影交換間緩慢地亮起來,轉瞬即逝的時間似乎也被拉成了永恒。

在等待了九天的陽光裏,簡和沈對著何暮遠眺的背影說:“我愛你。”

何暮似有所感地回過頭,看向簡和沈。

簡和沈也正看著她,神情柔和。

他將覆在何暮雙耳上的手放下,笑著說:“生日快樂,暮暮。”

巖路陡峭,下山的路遠比上山的路更難走,為了趕在日落之前返回出發點,他們不能在山頂停留太久。

下午四點左右,他們回到了西斯韋特山谷,很幸運地趕著天光回到了溫德米爾。

車駛進鎮中心,簡和沈把車停在了一家西班牙酒館的門口。

“喝一杯吧。” 簡和沈說。

何暮看向他的胃,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應道:“好。”

酒永遠比菜上的更快。在舉杯之前,何暮還是沒忍住,破壞氣氛地催促著簡和沈吃了兩塊餐前面包。

簡和沈倒也沒嫌她煞風景,笑著照做了。

何暮酒量好,在外喝酒從來沒有真的醉過,今晚卻不知是怎麽了,兩杯雞尾酒後,已經覺得有些迷朦。

她托腮望著簡和沈。

他正在用刀叉剝一只蝦。

何暮常調侃,這是他的獨門絕技——先將蝦頭切下,然後用叉子穩住蝦身,再將餐刀放平,側著刀身沿蝦殼的縫隙切入,隨即手腕帶著刀柄一翻,蝦殼就從側面被掀起來,最後切掉蝦尾,就能得到一個完整的蝦肉。

何暮著迷似的看著他的動作。

大概是中學時接受的那些苛刻的紳士教育留下的遺產,簡和沈做這些時總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優雅。何暮時常覺得相比起開朗奔放的美國,簡和沈還是更適合英國。

她其實很喜歡簡和沈那些看起來毫無用處、甚至在別人眼裏可能有些做作的小習慣,也喜歡他似乎永遠沈穩、優雅的姿態;

喜歡他講話時平緩的聲音和語調;也喜歡他身上好聞的、幹燥而清涼的烏木香;

喜歡他穿著家居服在廚房煎蛋;也喜歡他平和但堅定地說:沒有人類不能戰勝的疾病,包括癌癥;

喜歡看他皺著眉說:何暮,生理期不要喝冰可樂;也喜歡看他笑著把剝好的蝦放進她面前碟子。

她垂下有些朦朧的雙眼,看著碟子中央那顆姿態完整的蝦肉,左手的叉子一下一下在蝦肉表面輕點,卻不肯真的落到實處,像是不舍破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好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叉住一點蝦尾,將它緩慢地送到口中,再細細咀嚼。似在感受,也似在回味。

她的唇角隨著口腔內逐漸散開的鮮甜,開始慢慢揚起微小的弧度。

片刻後,她擡眼,在看見昏暗燈光映照下的另一雙眼睛之前,她看到了一條珍珠項鏈。

項鏈泛著淡粉色的細潤光澤在酒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柔和。圓潤飽滿、大小均勻的珍珠被一條極細的銀鏈串起,安靜地躺在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裏,像一捧被凝固的微光。

簡和沈將那條項鏈自盒中取出,而後起身繞至她的身後。

溫熱的指腹和微涼的珍珠一同擦過後頸,帶來一陣不可抑制地戰栗。簡和沈仔細地扣好搭扣,手指卻並沒有立刻收回,將觸未觸地停在那片與珍珠相貼的肌膚上。

他第一次見何暮時,她的頸間就帶著一顆珍珠,不大,卻極亮。瑩白圓融的珠子綴在她的胸前,襯得膚色愈發白皙。她站在觥籌交錯的光影裏淡然淺笑,清冷又柔潤。

那時簡和沈就覺得,這世上再沒有人比她更適合佩戴一串珍珠。

簡和沈站在何暮的身後,近乎著迷地註視著她在珍珠映襯下愈顯修長、柔白的後頸,然後在她轉身望過來的視線中,微笑著柔聲道:“生日快樂,暮暮。”

何暮喜歡看簡和沈笑,她希望簡和沈是開心的,至少大多數時候要是開心的。

她已有醉意,此時燈光又實在太暗,這讓她能看見簡和沈嘴角的弧度,卻無法看清他的雙眼。

她仰著頭,眉間極細微地的動了動,輕聲問:“簡和沈,你現在開心嗎?”

酒館裏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沙啞、低沈的女聲在昏暗的燈光中輕唱:

Just one last dance, before we say goodbye…

I'll never et how romantic they are

(我永不會忘記此刻浪漫)

But I know' tomorrow I'll lose the one I love

(但我知道明日我將痛失吾愛)

There's no way toe with you

(再無法與你相依)

It's the only thing to do

(唯一能做之事)

Just one last dance

(是擁有最後一支舞)

Before we say goodbye

(在我們說再見之前)

“簡和沈,你現在開心嗎?” 在簡和沈終於準備收回懸在她頸間的手時,何暮倏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追問。

簡和沈俯下身子,在她不自覺皺起的眉間落下一吻,低聲道:“開心。”

他的臉龐終於從陰影中移出,被攏進桌燈發出的光暈裏。

何暮看著眼前似乎含著笑意的眼睛,輕聲道:“那就好。”

她像是確認了一件至關重要的事,眉間的隆起的褶皺終於舒緩下來,也松開了握住簡和沈的手:“開心就好,現在開心就好。”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現在,沒有什麽比現在更重要了,不是嗎?

所以現在開心就好。

那是何暮最後一次問簡和沈:你現在開心嗎?

何暮離開倫敦時,是一個簡和沈不在的傍晚。

或許是她刻意,又或許是兩個人的心照不宣。最終送別她的,只有客廳那盞一直沒有修好的、壞掉的落地燈。它固執地亮著,在何暮關上門之前,留下最後一點昏黃的光。

鑰匙放在玄關的櫃子上,那棟房子的門被她從外面親手合上。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落在房門前的臺階上,夜色壓著落日,漫過屋頂的輪廓,最後連那階上殘存的一抹光也徹底抹去。

計程車轉過街角時,何暮最後向後望了一眼,像是留戀,又像尋找。

然後她聽到車載收音機在播放一首老歌,沙啞、低沈的女聲在暮色沈落的傍晚中輕唱:

But I know' tomorrow I'll lose the one I love, There's no way toe with you…Just one last dance

,

Just one last dance



暮色,連同這座城市最後低語,和那條恒t久流動、永不停留的河一起漸行漸遠。

泰晤士河或許真的不會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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