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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在倫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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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在倫敦 (1)

英國的大學本科是三年制。從17年秋季進入最後一個學年開始,何暮就陷入了典型的“畢業癥候群”。論文選題、研究生學校申請、聯絡推薦信導師……事情像雪片一樣紛至沓來。那趟旅行像是被現實淹沒之前最後的烏托邦。

從溫德米爾回來,何暮便開始著手準備申請學校的事。

“有選好的學校嗎?” 簡和沈把最後一盤菜放到餐桌上,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何暮搖搖頭:“還沒完全確定,” 她有些苦惱,“研究生我想換個方向,但是英國的學校轉專業其實有點難。”她停頓了一下,夾了一口青菜,然後垂下眼睛,似乎意有所指地接著道,“美國當然更不要想了,澳洲倒是有幾個合適的,不過……我還是更喜歡英國,要是能留下也不錯。”

何暮本科學哲學純粹是興趣所致,她十分認可哲學是一切科學的基礎,是一切思想與概念的源頭,但同時也覺得哲學更像是一個認識世界的工具。所以她學習理論,掌握哲學思考的方法論,但卻沒打算真的從事哲學研究。

相比於在抽象的思維裏尋找所謂的真理,她更享受把虛無的概念變成真實的過程。

但轉專業的事情,操作起來確實相對有難度。比如美國的學校,就幾乎不接受轉專業的研究生申請,除非有傑出表現。英國的一些學校和特定的專業雖然接受,但也需要提供相應的證明資料,只有澳洲在入學時條件會相對寬松。

“不過…...” 何暮若有所思地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只說,“我再想想吧。”

簡和沈點點頭。

他雖比何暮年長幾歲,但所謂經驗與見識,只不過是建立在個人經歷與認知體系當中的框架,並不一定適t用於所有人,包括何暮。只有何暮自己清楚自己最想要的什麽,他不想讓自己的建議影響何暮的判斷。

當然,更不能用自己的需求牽絆何暮的決定。任何需求都不可以。

他又給何暮夾了一個雞翅,溫聲道:“嗯,你自己決定就好。”

何暮用筷子尖撥弄了一下那個雞翅,安靜了一瞬,大概只有2秒鐘,或許更短,然後她夾起來,咬了一口,咀嚼幾下咽下,才擡起頭朝簡和沈笑了笑,輕聲說:“好。”

倫敦總是陰天多,晴天少,十一月的前兩周,幾乎沒見過太陽。何暮的畢業論文選題定了又改,改了又調,到現在都沒個定數。加上還要準備研究生申請所需的作品集,她熬得連臉色都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簡和沈雖然從小在國外長大,但受他母親的影響,一直更偏愛中餐,廚藝也相當不錯。這段時間一直變著花樣給何暮做飯,但她還是肉眼可見的瘦下去了。

和她關系不錯的學姐Vivian因為工作調動,要調赴法一段時間,臨行之前,特意約何暮一起吃個飯。何暮只得暫時放下了一團亂麻的論文和作品集,強撐著一口氣赴了約。

Vivian看著桌子對面臉色白到有些發灰的何暮,嘆氣道:“你真的想好了嗎?要申請美國的學校?”

何暮點點頭:“還是想試試。”

“美國的學校不允許專業跨度太大的申請,你只能先申請藝術史,或者美學相關的專業,之後再想辦法往設計專業轉。可是這樣的話,你不僅要準備作品集,還要準備至少一篇藝術史方向的論文,來證明你確實有能力進行相關的學習。最重要的是,美國學校申請截止日期早,你的時間很緊張了。” Vivian 有些擔心道。

“我盡量試試吧。”何暮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

“哎,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勸你了。你要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跟我說吧。”

何暮感激地笑了笑:“嗯,謝謝學姐。有時間的話,我去法國找你玩兒。”

“那我可就在法國等你了。” Vivian笑著喝完了杯中的最後一點咖啡,然後起身拍了拍何暮的肩膀,“我等會兒還要開會,得先走了,你有需要記得找我啊,別不好意思。”

“好,我知道了,學姐放心。” 何暮笑著和Vivian揮了揮手。

畢業論文、申請論文、作品集,三管齊下,讓何暮忙的腳不沾地。她開始習慣早起,簡和沈床頭的鬧鐘也重新調回了八點。

每天早晨,簡和沈會陪她去海德公園散步半個小時,算是忙碌的一天裏難得的喘息。

他們時常會在街轉角碰到那位英國太太和那只短腿的小貓。何暮這才知道,原來她的“好朋友”每天竟有兩次的散步時間。

“連朝朝都比我自由。” 何暮半是抱怨、半是撒嬌地把頭抵在簡和沈的胸口。

簡和沈心疼地摸了摸她的發頂,然後把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拍撫:“上次你發給我的那部分論文,語法和措辭我已經改好發到你的郵箱了。最近你隨時寫好,隨時發給我,我來幫你調整。” 他語氣一頓,柔聲道,“晚上回家,我們吃可樂雞翅,好不好?”

大多數從小在國外長大的人,講中文的時候都會帶有明顯的ABC口音。有些即便家中重視中文教育,也難免會在講話時帶上一點外語的語氣習慣,比如情緒表達強烈,或者語調高低明顯。

簡和沈卻不一樣,他講話時極少有明顯的語氣起伏,總是平而穩,語速也不疾不徐。如果只聽聲音,大概會覺得他是一個十分淡漠的人。但何暮卻很喜歡聽他講話,似乎無論再焦慮不安的情緒,都能在他平緩,沈靜的聲音中平覆下來。

聽完他最後一句話,何暮在他胸口悶悶地笑起來,她擡起頭,臉頰在簡和沈的胸口輕輕貼了一下,才從他的懷裏直起身來,笑瞇瞇應道:“好。”

可樂雞翅,顧名思義,需要可樂和雞翅。傍晚前二人去超市買原材料,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兵分兩路,簡和沈負責去挑選有一定“經驗需求”的雞翅,何暮負責去拿毫無“技術含量”的可樂。

可偏偏是這項毫無技術含量的工作,出了岔子。

何暮站在廚房,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中的易拉罐上“Zero” 的標識:“我剛剛是腦子出問題了還是眼睛出問題了?我怎麽會拿成了零度可樂?”

“做成菜之後,味道不會有差別的。” 簡和沈邊處理雞翅邊隨口道。

“當然有!” 何暮撇了撇嘴道,“我真的很討厭代糖可樂,味道奇奇怪怪的。而且,說是代糖更健康,可是真健康的人誰喝可樂呀!放縱又放縱不徹底,克制又克制不明白,兩頭兒都是半吊子,算什麽事嘛!”

簡和沈好笑地看著她滿臉不情願的嘟嘟囔囔,朝左手邊擡了擡下巴:“你打開最左邊的櫃子,把那幾卷廚房紙拿開。”

“奧,好。” 何暮以為簡和沈是需要她幫忙拿什麽東西,只得暫時放下了對零度可樂的怨念,照他說的打開了櫃子,卻在看到那幾卷廚房紙背後的東西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可樂??”  何暮瞪大眼睛轉頭看向簡和沈,“你什麽時候放在這裏的??” 她說完像是反應過什麽來一樣,有些無語道:“你放在這裏,不會是為了防我吧?”

“你說呢?” 簡和沈挑眉。

何暮哭笑不得地拿著手裏可樂,看著簡和沈:“你又不愛喝可樂,買了又不給我喝,那你買它做什麽?你到底是想讓我喝,還是不想讓我喝啊?”

簡和沈將腌好的雞翅放在一邊,洗過手,擦幹了手上的水珠,無奈地看了眼何暮:“我當然不想讓你喝,可上次是誰半夜想喝可樂想到睡不著覺?我只好以備不時之需。”

何暮噗嗤一下笑出聲:“好吧好吧,你還真是用心良苦。”

“是。” 簡和沈在何暮已經擰開蓋子,馬上要偷喝之前,眼疾手快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所以請你體諒一下我的良苦用心,保護一下你岌岌可危的牙齒吧。”

“好吧好吧。” 何暮順著他的手上的力道,笑著上前一步,踮起腳,一下親在簡和沈的嘴角,“既然喝不到可樂,只好等著吃簡大廚的可樂雞翅了。”

最後那一整盤可樂雞翅,幾乎一大半都進了何暮的肚子,她吃得幾乎彎不下腰。

她靠在廚房的門一邊看簡和沈刷碗,一邊捧著肚子度過餐後的“賢者時間”,搖頭晃腦地感慨:“充電結束,明天再戰!”

她有意想早點休息,只是連日熬夜,生物鐘紊亂,躺在床上閉著眼卻毫無睡意。

簡和沈見她仰面躺著嘆氣,笑著調侃:“要不我給你講個睡前故事?”

何暮掀起眼皮看他一眼,然後忽然不懷好意的哼笑一聲,探身拿過了床頭桌上那本磚頭一樣厚實的英文版《追憶似水年華》,遞到簡和沈面前:“好啊,講吧。”

簡和沈雖然在美國生活過多年,但講起英文仍然是標準的英式口音,語調起伏有致,音色低醇飽滿,在昏暗寧靜的夜裏,顯得愈發溫沈。

沒過多久,何暮竟就真的在他平穩和緩的聲音中逐漸睡去了。

簡和沈想方設法地想讓她放松一些緊繃的神經,只是論文和作品集總是不能憑空變出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

見頭不見尾的日子就這麽過了大半年,直到18年年初的,何暮才終於陸續提交完了所有院校和專業的申請。兩所美國,四所英國,兩所澳洲。

等待offer的日子,倒是並不焦慮,或者說她也根本沒有時間為此而焦慮。她的畢業論文寫的是維特根斯坦,這意味著她要參考的文獻不止包括哲學,還涉及語言學。二月中旬提交的論文初稿,導師的反饋並不理想,將近百分之四十的內容都要大幅修改。

簡和沈的項目進行到後半程,也開始忙碌起來。他的研究和實驗何暮一竅不通,但從他對著電腦緊皺的眉頭,大概也能猜到想必進展的不太順利。

書房的燈亮的越來越晚,但除非天氣實在惡劣,他每天早晨仍舊會陪何暮在海德公園逛半個小時。

何暮的論文急需一本書,偏偏學校圖書館那本已被借走。輾轉托同學打聽,得知一位的學姐手裏有一本。那位學姐在倫敦東邊的金融城工作,離何暮所住的肯辛頓有一段距離,她打算見過導師後,直接從學校過去。

早上臨出門前,何暮特意知會了簡和沈晚上或許會晚歸。近來簡和沈也不輕松,她本不想再要他跑一趟,簡和沈卻堅持要來接。

“好吧,那快結束的時候告訴你。” 何暮唇角輕輕在簡和沈頰側一帖,“走啦t!”

她和學姐約在金融城附近靠近泰晤士河邊的一間咖啡廳。何暮本想請對方一餐下午茶聊表謝意,但學姐和這裏所有步履匆匆的商務精英一樣,把書交到她手裏,拎了杯外帶咖啡,連幾句寒暄都嫌奢侈,便匆匆告辭。

從咖啡廳走出來時,天空還飄著雨。何暮站在檐下,望著學姐匆匆匯入街角的人流,背影很快被雨霧模糊。

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簡和沈半小時前發信息說已從研究所出發,算算時間,也快到了。

雨其實不大,落在身上,只帶來輕微的濡濕感。只是這裏靠近泰晤士河,水汽重些,雨和霧混在一起,將空氣浸得更加潮濕且朦朧。

何暮伸手往檐外探了探,隨即拉高衣領,像路上那些未撐傘的行人一樣,走進雨裏去了。

越靠近岸邊,水汽就越重。水和雨在河面與空氣的交界處相遇,形成一層薄薄的、泛著灰白的紗霧,均勻而密實地鋪滿整個河面。

泰晤士河就是倫敦。

它自西向東從這座城市的中心橫穿而過,時間在它的上空拂過,又隨著河水走向遠方。它平坦、緩慢,它深沈、靜默,它恒久向前、永不停歇。

何暮站在雨中,看著雨滴落下,在霧與水之間蕩開幾乎看不見的漣漪。細密的雨觸及皮膚,又帶起零星潮冷的涼意。

一陣淺淡的烏木香氣倏忽而至,攏在周身,隨即頭頂落下一片陰影,將潮和冷都隔開。

她回頭,是簡和沈。

簡和沈大概剛從車上下來,身上還帶著些未散的暖意。他掏出手帕,無奈又輕柔地擦拭何暮臉上自額角劃落至下頜的水痕:“又不帶傘。”

何暮仰臉看著他,雨中的水霧順著傘底飄進來,落在他的眼前,像覆在泰晤士河上的那層紗,她問簡和沈:“你說,泰晤士河會結冰嗎?”

簡和沈似乎被她不著邊際的問題逗笑了。他輕笑著揩幹她頸側的濕痕,看起來頗為認真地回答:“如果你指的是流經倫敦這一段的泰晤士河,那麽自從1963年的冬天,它就再也沒有結過冰。”

何暮撇撇嘴。

簡和沈笑著把她攬在懷裏:“比起泰晤士河,眼下你或許更該關心你的維特根斯坦。”

她現在只要聽到這個名字,就幾乎要背過氣去,伴隨著簡和沈的低笑聲,何暮在雨中發出一聲哀嘆。

繞是何暮情緒再穩定,在第三次拿著修改稿從導師辦公室出來的時,也忍不住有一種想要仰天長嘯的沖動。

她發郵件去找personal tutor 求助,那位親切紳士的英國人迅速地、耐心地洋洋灑灑回了她一封足足2000字的長郵件,核心思想卻只有一個,“Take it easy, I trust you”.

除此之外,任何有用的建議都沒有。

何暮看著郵件落款處的“All my best wishes”,幾乎一瞬間以為自己大概真的只能寄希望於Best wishes了。

她帶著沮喪至極的情緒回到家裏時,簡和沈正坐在沙發上翻看資料。

何暮其實並不想打擾他,最初只是靠在客廳門邊靜靜看了他片刻。

簡和沈坐的沙發旁有一盞一人高的落地燈,因為故障現在沒有辦法正常的開關,接通電源之後就只能長亮。那盞燈的電源插孔在沙發後面的墻上,每次拔掉或者插上電源都要挪動沙發,很是麻煩,因此他們索性就讓它長亮著。何暮特意為它換了一個暖色的燈泡,白天亮著無傷大雅,晚上便權當是個長明的夜燈。

此時外面的天光還沒有完全暗下去,落地燈的暖光又為簡和沈周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何暮就這樣安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終於忍不住,走過去靠坐在了他腿邊的地毯上。

她什麽也沒說,只靜靜倚著他,額角貼在他腿上,閉著眼,努力放空自己。

大約幾息之後,她感覺到簡和沈的手撫了撫她的發頂,然後一下一下在她的頸側輕拍。

“今天早點睡?我陪你。” 簡和沈柔聲道。

“唔……睡不著。” 何暮其實很想早睡,但是閉上眼睛腦子裏就全是邏輯哲學、語言游戲、家族相似性…..剛才那片刻的放松已經是難得的輕松了。

簡和沈在她頸側輕拍的右手頓了頓,將另一只手中一厚沓資料放在身側的茶幾上,然後轉而屈起指背,在她的頸側輕輕摩蹭。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放得更輕,幾乎如耳語:“我有辦法讓你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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