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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簡和沈,你現在開心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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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簡和沈,你現在開心嗎?(1)

何暮背對著陽光,一片樹蔭剛好遮擋在她的頭頂,她站在陰影裏,仰頭望向簡和沈時卻仍不自覺地瞇了瞇眼睛,目光裏帶著些許迷茫。

她從未嘗試否認過自己對簡和沈的感情,但她也從來都不是一個固執的人。合作夥伴稱讚她心胸寬闊,親密朋友評價她自由豁達。她對凡事從來都只有盡力,沒有執念。

即便對於簡和沈,她雖然始終念念不忘,卻也從未執著的一定想到得到些什麽。

只是大概那句俗套的話,或許也確實蘊藏一些人生哲理——人在年少時不該遇到太過驚艷的人。

在分開後的許多年,何暮總是習慣性地將遇到的每一個追求者和簡和沈對比,然後理所當然地承認他們都不如他。

後來她幹脆放棄了這種比較,因為事實證明,這種比較除了浪費時間之外毫無意義。

她平靜地接受了自己對於簡和沈無止境的思念,似乎沒有痛苦、沒有悔恨、也沒有不甘。她像是天生缺少產生極端情緒的基因,就這樣緩慢而平和地在這種習慣成自然的思念裏達成自洽。

理智的成年人應當學會從容過好自己的人生。

然而她沒有想到簡和沈會再次出現。

猝不及防。

像她最初愛上他一樣猝不及防。

再次見到簡和沈時,那陣幾乎要沖出胸膛的劇烈心跳像是一切重啟的沖鋒號角。

希望、期待、沖動像重獲新生的枯木,爭先恐後地要長出新的枝椏,要沖破理智的固封,要頂開掩埋情緒的土壤。

她努力克制著保持淺嘗輒止的交流,卻又難以克制地想要靠近。

沖動之所以是沖動,就是因為它並不是思考的產物。

所以她無法定義自己和簡和沈的關系,只能順勢裝作初識,在人前說一句:你好,簡教授。

她忽然想問問簡和沈是怎樣想的。

她曾經從未問過,但周言今天告訴她,有些事情或許就是應該說出來。

簡和沈的禮貌和分寸感讓他在大多數時候顯得是個很被動的人。他今天說出這句話,已經稱得上是試探了。既然如此,那麽他又想要做什麽,又想要得到什麽呢?

然而在何暮之前,似乎有人更為迫切地想要對簡和沈提出疑問。

周如風和任何兩個人,用一種超乎尋常的默契,在同一時刻脫口而出:“奶茶?”

何暮雖然算得上是幫了簡和沈一個忙,他表示謝意也是理所應當的事。只是自以為熟悉簡和沈的周如風和任何,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簡和沈會是這樣的反應。

倒是沒有什麽不妥,但實在不像簡和沈會說出來的話。

簡和沈卻像是沒有看到兩人滿臉的驚訝,只是安靜等著何暮的回答。

何暮剛剛確實有一瞬間,幾乎想要脫口而出地問他,為什麽要請我喝這杯奶茶?只是感謝我送了你這條領帶嗎?

但她向來在控制情緒方面,有比大多數人更高的天賦。

周如風和任何的驚呼讓她的理智回籠。

有些事或許真的應該說出口,但至少現在不是一個好時機。她不想在她的朋友和他的朋友面前,讓彼此為難。

理智的成年人應當學會情緒穩定的保持體面。

於是她只說:“謝謝簡教授,不過我約好了時間,馬上要去和化學系的吳教授討論產品研發合作的事情,今天恐怕不行了,等下次有機會吧。”

簡和沈沒有勉強。

他點點頭,神色甚至可以稱得上溫柔:“好,聽你的。”

何暮沒再多留,和周言打了招呼,便轉身向化學系的教學樓的方向走,剛剛走出幾步,忽然聽到周言在後面喊:“你開完會和我說,我接上你,咱們一起去餐廳啊!”

何暮回身點頭,示意知道了。

周言又轉向周如風:“哥你今天也別太晚下班,早點過去。” 說完又熱情地邀請簡和沈和任何,“今晚我過生日,請了好多朋友一起聚聚。我哥和小暮也去,簡教授你們也一起來熱鬧熱鬧唄。”

“是啊。”周如風在一旁接話,“這個小崽子過生日,我請客。你們也一起來,二位海歸嘗嘗咱們中式創意西餐。”

周言瞪他一眼:“什麽中式創意西餐,我親自選的餐廳,正宗得很!簡教授你們別聽我哥的,你們嘗嘗就知道了,很好吃的,一起來嘛。”

任何性格使然,素來什麽熱鬧都想湊上一湊,其實很想應下來。但他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其實很懂事。過生日的畢竟是簡和沈朋友的妹妹,他不能越過簡和沈做決定,因此只是略有些期待地看向簡和沈。

不過他其實沒抱太大期望,簡和沈一向不喜歡這種場合,在英國的時候想叫上他單獨出去吃一頓飯,都要軟磨硬泡很久。

出乎意料,簡和沈竟然點了頭:“好,我和小何一起去。”

這下連周如風都有些驚喜,連連說太好了。轉頭招呼著任何別再折騰回家,幹脆就在研究所歇一會兒,晚點他開車,帶著簡和沈和任何一起過去。

簡和沈擺擺手:“不用了,我開車過來的。你告訴我餐廳的地址,我帶小何過去就可以。”

周如風驚訝:“你買車了?你才回來幾天啊,動作也太快了。”

“租的。”

周如風恍然大悟:“我說呢,你能買的著車也搖不著號啊。”

周言在一旁一本正經地接話: “哥,簡教授沒有本地戶口,也沒交夠五年社保,沒有搖號資格的。”

周如風拍了拍周言的腦袋,忍不住大笑出聲。

除了何暮、簡和沈幾人,周言的生日派對也邀請了一些關系不錯的醫院同事,為了方便大家,聚餐的餐廳就選在醫院附近。

何暮和周言到得早些,趁著其他人還沒到,周言隨口問了問何暮下午合作談的怎麽樣。

何暮點點頭:“很順利,準備簽合同了。聽吳教授說仁江大學現在也很鼓勵校企合作。”

“肯定的,創收嘛。”

正說著,簡和沈、周如風、任何三個人前後腳進了門,周言便順手指了指周如風:“不光吳教授,我哥他們也要創收。他請簡教授過來不就是為了創收嘛。”

周言看著他哥滿臉不解,解釋道:“說校企合作呢。你請簡教授回來,不就是為了趕緊突破技術瓶頸,做出成果,抓緊創收嘛。”

周如風幾乎對他這個口無遮攔的妹妹感到無語了,連訓斥她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轉頭對簡和沈歉然道:“不好意思啊,和沈,小言讓我慣壞了,說話沒遮沒攔的。”

簡和沈倒是沒因為周言的話表現出什麽不快。

大環境使然,不僅是國內,國外也是一樣的。科研工作者要有理想,但搞科研也是要錢的。而且越前沿的科研就越燒錢,可以說科研成果都是用錢堆出來的。這就是為什麽會有專利保護期這個說法,為什麽各國政策會允許專利持有方在專利保護期內對新型藥物或者療法收取高昂的費用。

但醫療科研和其他領域的科研有一個最本質上的不同——它和人類生命的延續掛鉤。因此隱含了更多的道德內涵。有人標榜清高,當把醫療和獲利聯系到一起時,總會覺得羞於啟齒。生命面前人人平等,可尖端治療往往被人為設置了隱性門檻,這是目前難以改變的現狀。

簡和沈算是理想主義者,可他並不天真,也不過分清高。

他深知有時利用規則才能改變規則。所以至少在現階段,他並不排斥專利商業化,自然也不排斥和企業合作。因為只有吸納一切可吸納的外部支持,才能為核心的科研提供更多的保障。

在追求t絕對的醫療平等之前,要先保證可行的醫療手段客觀存在。

若終有一天,前行者為不可攀登之山辟出坦途,為不可跨越之河造出風帆,生命一定會迎來可以被平等照耀曙光。

周言講話雖然直白,但卻並沒有惡意,簡和沈因此只是笑笑。

周如風見他神色自然,沒有感到被冒犯的樣子,才松了一口氣。

他與簡和沈關系不錯,也能開一些無傷大雅的玩笑,可無論是因為簡和沈的性格也好,還是他的科研成就也好,周如風總是不自覺地對他帶著三分敬意,在跟他相處的過程中也總會下意識審慎地排除會對他造成冒犯的可能。

周言每天跟周如風朝夕相處,自然能感受到他的情緒變化,當下便也有些忐忑,擔心自己真的說錯了話。

何暮拍了拍她的手臂,安撫地對她笑笑,小聲安慰:“放心吧,簡教授不會介意的。”

大概是因為何暮今天挑選領帶的“戰績”,在針對簡和沈的問題上,周言對何暮有一種說不出的信任。她聞言略微安心一些,開始去招呼其他陸續抵達的朋友。

來的都是活潑的年輕人,菜沒吃幾口,大家已經開始滿場亂轉,喝酒聊天。何暮也難以避免地被周言拉著和相熟的朋友們一起多喝了幾杯。

簡和沈卻始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雖然神態溫和,卻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嚴。

他不說話,也沒人敢過來跟他互動,在四周吵鬧的餐桌上坐得像一尊八風不動的佛爺,完全不融入,但也半點兒沒有顯出不自在,只有目光隨著何暮的身影不時地移動。

至於跟他一起過來的任何,半個小時之前誰也不認識,半個小時之後已經比周言還像這場聚會的主人。

周言看著他像個花蝴蝶一樣滿場亂串,忍不住好奇,任何這樣的性格,怎麽會和簡和沈那樣的人成為朋友,並且看起來關系相當不錯,甚至比周如風與簡和沈看起來還要更親近一些。

任何聳聳肩,表示我和沈哥看對眼,那可真是緣分使然。

任何第一次見簡和沈是在帝國理工的圖書館門口,彼時他正在為畢業論文發愁。

他家庭環境特殊,父母都不怎麽管他。讀大學時他媽想讓他學醫,他心生叛逆,不想讓他媽太開心,思來想去獸醫也算醫,於是一拍腦門兒,到皇家獸醫學院學了獸醫。

他積習難改,學上得七零八落。英國三年制的本科,他讀一年Gap一年,楞是五年才讀完。

到最後半年的時候,他因為畢業論文焦頭爛額,好不容易東拼西湊達到了字數要求,結果因為用了太多直接引用卡在了查重率上。有經驗的同學勸他把Quotation

指在論文中直接引用參考文獻的原文。

換成Citation

指在論文中引用他人的觀點,並標明出處,但不直接引用原文。

,意思不用變,改動一下語法和用詞,查重就降下來了。

他的畢業論文方向是關於如何提高科研試驗動物的福利,有幾本參考文獻恰好在帝國理工的讀書館有,便借了朋友的學生卡去查閱資料。

那天,他起了個大早,垂頭喪氣地準備去啃硬骨頭,剛走到門口,就遇到了正在打電話的簡和沈。

簡和沈沒課,只是順路來圖書館找一本書,因而也並沒有西裝革履,而是穿了一件休閑的亞麻襯衫,乍一看也分不清是老師還是學生。

任何路過時,他正在和電話那頭研究所的同事交代實驗數據處理的問題。

專業術語任何一個詞也聽不懂,只覺得這人一副亞洲面孔,英語卻講得比英國人還標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結果沒註意腳下的臺階,一個不小心撞到了人家身上。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就說了中文:“對不起,對不起。”

誰成想對方也用標準的中文回了句:“沒關系。”

任何頓感親切。他被畢業論文折磨的夠嗆,一瞬間靈光乍現,覺得這人英語這麽好,改個語法措辭還不是小菜一碟?

他越想越覺得真是個好主意,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滿臉堆笑說:“兄弟,遇到就是緣分,咱們交個朋友?”

簡和沈雖然覺得他莫名其妙,但還是維持著基本的禮儀,回了他一個禮貌的微笑。

任何卻像是得了鼓勵一樣,開始了自己的演講,中心思想就是咱們老鄉見老鄉,也算緣分,你能不能幫兄弟一個忙,兄弟不會虧待你的。

簡和沈面上表情並無變化,嘴角一直維持著得體的弧度。大概是因為根深蒂固的教養,他雖然沒說話,但也沒有轉身就走。

任何說得口幹舌燥,最後道:“咱們出門在外,講得就是個義氣,你說對不對?”

簡和沈嘴角完美的弧度一瞬間僵硬了一下,像是面具忽然裂開了,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怔忪。

任何見他忽然不笑了,以為是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覺得這下完了,剛要道歉,卻聽簡和沈道:“論文找出來吧。”

最後簡和沈替他改完了論文,不僅沒要任何報酬,還順便幫他調整了不夠規範的Bibliography

指參考文獻列表。

的格式。

任何感激涕零,覺得這真是個好人,從那之後就纏上了簡和沈。

周言像聽小說一樣聽任何繪聲繪色地描述,最後表示你說的簡教授跟我認識的簡教授肯定不是一個人。

任何“嘖”了一聲道:“跟你說不清楚。” 然後轉頭看向了簡和沈的方向。

這會兒簡和沈正微傾著身體,十分認真地聽已經醉了的周如風說著什麽,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周如風說完便朝他舉杯,看樣子是要敬他。

簡和沈有很嚴重的胃病,平時滴酒不沾,這時面對已經有些神智不清的周如風,仍舊拿過一旁的空酒杯,倒上酒,帶著笑意和周如風碰了杯。

任何看著拿著酒杯,陪著周如風一飲而盡的簡和沈,喃喃道:“沈哥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

簡和沈的胃對酒精的敏感程度比試紙還準。一杯酒下肚,胃裏立刻泛上一陣明顯的灼燒感。

他動作不明顯地伸手按了按腹部,下一秒,斜後方便遞過來了一瓶外形設計很獨特的蘇打水。

握住瓶子的手修長、白皙,側面虎口的位置有一點未完全恢覆的燙傷痕跡,在白皙的手背上顯得更加明顯。

何暮把水遞給簡和沈,輕聲道:“蘇打水,喝點會好受一些。”

簡和沈接過那瓶水,轉身看向何暮。

因為酒精的緣故,何暮的臉色有些微紅。

簡和沈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座位:“坐下歇一會兒吧。”

何暮就真的順從地坐下了。

簡和沈身後的窗戶有一條沒有合上的縫隙,一點微弱的風順著窗戶吹進來,鉆進何暮鼻子,帶來一陣幹燥而清涼的烏木氣息。

房間裏的燈亮得晃眼,酒精讓何暮的臉頰、眼眶甚至全身都開始發熱。

或許是因為蒸騰的熱氣讓她發昏,又或許是因為熟悉的香味讓她恍惚。總之,她覺得自己有一些頭腦混亂,只能一直盯著簡和沈。

簡和沈握著水瓶,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擰下瓶蓋,放到何暮手裏—— 何暮總是喜歡收集這些瓶蓋,然後再把它們拼到一起。

何暮終於將視線從簡和沈的臉上移開,看了看手中的瓶蓋,忽然笑了一下。

她極緩慢地收緊手指,將瓶蓋握在手心,然後看起來有些醉意朦朧地呢喃:“簡和沈,你現在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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