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記得換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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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記得換藥”
“你的眼睛還是鏡子嗎？”
那天問出這句話後，簡和沈似乎楞了一瞬。
隨後，他擡手極輕地碰了一下何暮的眼尾，低聲道：“是，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嗎？”
何暮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條短信，又想起了那晚簡和沈看過來的那雙眼睛。
[記得換藥。]
自上次醫院一別，她和簡和沈沒再見過。但他每天早上九點都會發來一條短信提醒何暮換藥，謹遵醫囑，雷打不動。
是的，短信。
簡和沈在美國出生，幼年曾短暫隨母親在中國生活過一段時間，直到10歲再次隨母親離開中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國內長時間生活過。他在國內並沒有什麽需要頻繁聯系的朋友，與學術同行偶有交流也是通過郵件。因此，對國內的即時通訊軟件並不熟悉。
何暮是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早晨收到簡和沈的第一條短信的，同樣只有四個字——[記得換藥。]
她當時甚至恍惚了一下，以為是什麽新型詐騙套路。還好立刻又收到了第二條—— [我是簡和沈。急診掛號時看到你的手機號，沒有經你同意，擅自打擾，抱歉。]
在微信的用戶數量幾乎已經等同於中國人口總數量的今天，使用短信交流實在是一件稀有到有些荒謬的事情。但如果對方是簡和沈的話，似乎又合理許多。
何暮忍不住搖頭輕笑了一下。
[沒關系，我會記得換藥的，謝謝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真的忘記了。]
於是，自此之後，直到今天，每天早上九點，何暮都會收到簡和沈的提醒短信，比鬧鈴還準。
助理吳迪把文件遞給何暮之後，眼神忍不住往她手機上瞟了一眼，好奇又帶點驚訝地問了一句：“暮總，您在跟誰聊天啊？怎麽還用短信？”
何暮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並沒有立刻回答。
吳迪卻以為何暮不高興了，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暮總，我不是故意看你手機的，就是剛剛不小心掃到，一時好奇…...” 她越說聲音越小。
何暮確實不喜歡周圍人隨意窺看她的手機或者電腦的屏幕，拋開隱私不說，她始終覺得這種行為不太禮貌。但這會兒見吳迪是真的有些害怕，也無意為難一個小姑娘。於是擡起頭朝她安撫地笑了笑：“沒事，一個國外回來的朋友，用不慣微信。”
吳迪點點頭，略微松了一口氣，轉身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子上其他的文件資料。
平心而論，何暮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老板。她從來不拿架子，待人隨和，也從來不會亂發脾氣，即便是有同事真的犯了錯誤，也是就事論事。入職兩年多，吳迪從從未見過她大聲訓斥過任何一位員工，可就是莫名有些怕她。
吳迪剛入職的時候正趕上公司在做一個很大的營銷項目，當時的負責人據說是何暮專程從外企高薪挖過來的人才。但那人剛剛從大公司到創業公司，難以避免地帶著一些過人的優越感，覺得隨便寫個方案，就足夠這些小公司的員工以及年紀輕輕、沒見過世面的老板奉為圭臬。
他帶著這種想法工作就難免懈怠，也難免眼高手低，方案交上去的當天下午，他就被何暮叫進了辦公室。何暮沒說什麽，只是讓他再講解一遍自己的方案。
這位經理侃侃而談，自信滿滿，但面對何暮提出的問題，要麽表現出一副“你不懂，這不是問題”的態度，要麽顧左右而言他，完全說不到點子上。
何暮全程都保持著微笑，不反駁，不追問，甚至在送他出去之前，還笑著說了一句，“你的方案不錯。” 但第二天就讓HR約談了這位經理。
最後這位連試用期都沒過的高級經理，只拿了不到一個半月的高昂薪水就離開了公司。
這件事大概給吳迪留下了陰影，所以她雖然相比於其他同事和何暮更親近一些，但有時面對何暮，卻仍然難免心裏忐忑。
何暮總是笑，高興也笑，生氣也笑，滿意也笑，不滿意也笑。吳迪時常分不清，她笑過之後的下一秒是又要發一個數額可觀的紅包，還是語氣溫柔地說：“吳迪，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可怕歸怕，吳迪也是真的佩服何暮。
何暮四年前創立Deep Gloam 時，也才剛剛碩士畢業不久。她有創意、會講故事、懂營銷。Deep Gloam概念新穎又定價合理，沒有大多數高端香氛品牌一樣誇張的品牌溢價，因此首批上市的新品便大受歡迎。其中一支叫做 “肯辛頓門18號”的香水更是一度賣到斷貨。
當時正值國內娛樂市場盛行，何暮甚至受邀參與過幾檔綜藝節目。
她足夠年輕，也足夠漂亮，海歸碩士，學歷亮眼，又是時下火爆的香氛品牌創始人，一亮相便吸引了足夠多的話題。Deep Gloam也因此熱度持續上漲，時至今日，已經是年輕消費群體中認可度極高的品牌。
今天何暮要開的是年中總結會，需要根據一、二季度的市場表現，進t一步調整年初制定的三、四季度的品牌規劃。
9:55，吳迪準時來敲門提醒：“暮總，還有五分鐘就到開會時間了，其他人已經在會議室了。”
何暮點頭：“我們也過去吧。”
走出辦公室，她的腳步一停，看向了左手邊工位上一個年輕的女孩。
公司正常的上班時間是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一般大家都會在十點一刻左右陸續到崗。因此這會兒除了參會人員，辦公室還空蕩蕩的。這個女孩獨自一個人坐在空蕩的辦公室，顯得有些突兀。
女孩叫琪琪，是吳迪的實習生，替她分擔一些瑣事。
吳迪見狀悄聲道：“不是我要求的。她自己有心，知道今天有早會，很早就過來了，我到的時候文件都打印好了。”
何暮點了點頭，轉而朝看見她有些緊張的女孩笑了一下：“琪琪，你也一起來開會吧，幫吳迪一起做一下會議記錄，好嗎？”
那位叫琪琪的女孩一下子有些受寵若驚。她知道今天要開的是公司全年度最重要的會議之一，原本不會讓實習生參加。
她轉頭看向吳迪，見對方鼓勵地朝她點了點頭，她這才一臉高興地重重點頭：“好的，謝謝暮總！”
何暮笑了笑：“走吧，一起去會議室。”
到會議室時，何暮先讓吳迪和琪琪一起，分好了給大家點的咖啡—— 這是何暮的習慣，如果安排了早會，就一定會給所有參會人員準備咖啡。
“市場部先說吧。”何暮坐下之後直接切入正題。
市場部總監王天清了清嗓子：“我們先從整體洞察開始。銷售額方面，今年第一、二季度比去年同比上漲了8%，而且因為二季度營銷計劃的調整，我們的實際營銷成本比先期預算節省了將近30%，所以整體的利潤也有顯著上漲。具體的數據財務部應該會給您提交詳細的報表。但是……”
他看了何暮一眼，見她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才話鋒一轉接著道：“二季度的情況特殊，您受邀參加的那檔綜藝節目討論度不低，我們借力打力，才省下了大量的營銷成本。但這個不是常規事件，所以下半年的營銷成本率不可能和二季度維持一樣的水平。另外最主要的是，銷售額雖然同比仍然有小幅度的增長，但去年同一時間段比前年同比上漲的幅度是38%。”
“增長疲軟。” 何暮看著手裏的報表說。
王天點頭：“看數據反饋的話，已經出現比較明顯的增長疲軟了。而且如果看單一產品的銷售額占比，‘肯辛頓門18號’仍然一枝獨秀，甚至占據了全線產品總銷量的75%。這種營收結構其實並不合理。無論是對於拉動新消費者，還是刺激老消費者的活躍度，我們都不能這麽高度地依賴一款產品。”
何暮表示認可：“擴大營銷，研發新品，拓展渠道。說到底產品研發是核心。香氛產業產品更新速度快，我們近幾年一直推出新品，但市場表現和‘肯辛頓門18號’相比都差得太遠。”
產品策劃部門的總監李渝皺著眉，語氣有些無奈：“這確實是一個困境。現在市場上幾乎所有同類型的品牌都不會雇自己的調香師。品牌只出概念策劃，把需求提給合作的香料公司，剩下的調香、香精香料采購、生產全由香料公司負責。中高端香水市場的調香和生產幾乎都被歐美那幾家大型香料公司壟斷了。只是......”
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唉......他們有完整的產業鏈，確實省心省力省時間，但這種產業化的公司，調出來的香難免公式化嚴重。有的時候也並不能很精準地表達我們想要概念。像‘肯辛頓門18號’這種作品，實在是可遇不可求啊。”
公關部的一個經理周周自Deep Gloam成立時就跟著何暮，聞言若有所思道：“我記得‘肯辛頓門18號’不是歐華仕的調香師調的吧？是我們提供的配方，他們只負責生產。”
“是嗎？那這是哪位調香師的作品？我們可以和他再合作嗎？”李渝眼睛一亮，看向周周。
周周聳聳肩，轉頭看向了何暮，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那個配方當時是何暮帶來的。
何暮沈默片刻，有些遺憾地搖頭：“大概不能了，他是我托朋友聯系到的。對方當時就明確了，不署名、不露面、也不收取報酬，只是幫忙。他並不是專職的調香師，本職工作似乎也很忙，我甚至也沒有見過他。”
吳迪小聲嘀咕：“這麽神秘？那我們能再看看有什麽其他的調香師可以合作嗎？”
“要是有這麽容易就好了。”李渝有些沒好氣，“好的調香師哪兒有那麽好找。”
李渝其實能力不差，只是十分心高氣傲，和公司裏的許多人相處的都一般。她一向有些看不上吳迪。不是名牌大學畢業，也沒有大公司的工作經驗，憑借著助理的身份跟何暮走得近一些，就什麽事都要插上一手。
“我……我有一個想法。”坐在桌子最末端的琪琪忽然有些怯怯地開口。
李渝轉頭見是實習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是討論年度規劃，不是頭腦風暴，哪兒有那麽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琪琪的臉霎時間便紅了，剛要開口道歉，就聽到吳迪語氣也有些不悅地開口：“切不切實際，總要聽了才知道吧。”
李渝還想說什麽，何暮卻在她開口之前，語氣平靜地道：“琪琪，你繼續說。”
琪琪感激朝何暮和吳迪笑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大了一點：“是這樣，我們學校化學系有一位教授，姓吳，是教化學工程的，他的專業研究方向就是香料合成。我大二的時候，他還和法國格拉斯國際香水學院開展過一個合作項目，他或許可以。”
李渝皺著眉，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你是哪個學校的？”
“仁江大學。”
“嗬，重點中的重點啊”，王天挑眉，看向李渝，“她們學校香料化工確實很有名，你肯定知道的吧？”
李渝像是被噎了一下，扭過頭去沒再說話。
何暮沒有理會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鼓勵地看向琪琪，語氣溫和：“你的建議很好，有的時候國內調香師會比國外的調香師更能明白本土消費者的需求。”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第三季度主抓新品的研發，市場部這邊對於現有產品的營銷維持原計劃。這次的新產品策劃和研發我親自負責，吳迪協助我。琪琪，你來負責聯絡。至於渠道部分，拓展線下渠道和增加實體店都需要大量的資本投入，大概率會涉及到融資，這個我會再考慮。”
李渝的臉色有些差，何暮卻並未再看她，只繼續道：“可能要麻煩財務部的同事在會後稍留一下，我們大概估算一個可以接受的研發預算範圍。”
何暮正要說散會，卻見周周像小學生要發言一樣舉起了手。
她和何暮認識得早，為又人大大咧咧，時常會有一些跳脫的舉動，何暮見狀有些好笑地配合她道：“周周同學，請發言。”
“好的老師！是這樣，我也要增加預算。如果要做新品營銷的話，肯定要有新一輪的藝人和KOL產品植入呀。”
臨近散會，氣氛活躍起來，一旁的品牌部經理也有樣學樣的舉手：“報告老師，我也要增加預算。新品的物料拍攝，廣告投放，都涉及額外成本。”
何暮看著她們邊耍寶邊要錢，有些無奈地點頭：“我知道，辛苦你們也擬一個預算出來吧。”
她又看向琪琪：“琪琪，也辛苦你想辦法聯系一下你們學校的吳教授，表達一下我們想要合作研發的意向，如果吳教授感興趣，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見面詳談。”
琪琪趕忙點頭應下。
走出會議室何暮才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亮屏幕看到有一個未接來電，是周言。
她撥回去，聽筒裏很快傳來周言歡快的聲音：“小暮啊，你在公司嗎？”
“在，剛剛在開會。”
“我猜就是！我是想問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啊？”
“今天事情多，我估計去不了醫院了。” 何暮有點抱歉道。
“不是在醫院呀，我在你公司旁邊的商場呢。”
何暮有些驚訝：“你工作日不上班，來商場做什麽？”
周言抱怨道：“還不是因為我哥！他晚上要和一個從英國回來的朋友去個飯局，好巧不巧，他那朋友中午吃飯的時候被一個毛手毛腳的人不小心弄臟了領帶。這不，我好不容易調休一天，還被我哥打發出來幫忙買領帶。他那朋友據說還講究得很，領帶都要用全手工做的，常用的那個牌子我聽都沒聽過，只有你們公司附近的這個商場有。”
何暮心猛地一跳。
她當然能猜到周如風那位從t英國回來的朋友是誰。
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那你等一會兒還要給他送過去嗎？離這裏遠嗎？”
“對啊！遠的要命，他們倆在仁江大學呢。”周言嘆了口氣，“你先忙吧，我先找找那個牌子。”
“好。”何暮若有所思地掛了電話，擡頭卻見辦公室的門玻璃外琪琪探頭探腦地想敲門，似乎又不敢，大概是顧及著她剛剛在打電話。
何暮招招手示意她進來：“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琪琪和何暮說話明顯還是有點緊張，大概進來之前打了好幾遍腹稿，這會兒語速有些快地迅速道：“暮總，我剛剛拜托吳教授的學生直接去問了一下，吳教授對這次合作還挺感興趣的，說這周之內可以見一面，看您的時間，他都可以。”
何暮心思微動，脫口而出：“那今天下午吧。”
“啊？今……今天下午？”
“對，你問問可不可以。”
“哦哦。” 琪琪心眼直，接到指令後，竟然就站在何暮的辦公室當場拿起手機開始問起來。
那頭回覆倒也快，幾秒鐘之後琪琪便擡起頭看向何暮：“可以，學姐說吳教授讓我們定時間。”
“那三點吧。”
何暮站起身來，從包裏掏出車鑰匙，遞給琪琪：“我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下午我們直接仁江大學見。我不用車，你和吳迪一起開我的車過去就行。”
琪琪接過鑰匙，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何暮拎著包一邊往外走，一邊給周言發信息——
[GLOAM: 我現在過來找你。]
[ZYY: 你不用管我了，你不是有事嗎，先忙正經事吧。]
[GLOAM: 我的事也在仁江大學，中午吃完飯和你一起過去。]
片刻之後何暮就收到的周言的回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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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問出這句話後，簡和沈似乎楞了一瞬。
隨後，他擡手極輕地碰了一下何暮的眼尾，低聲道：“是，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嗎？”
何暮看著手機屏幕上的那條短信，又想起了那晚簡和沈看過來的那雙眼睛。
[記得換藥。]
自上次醫院一別，她和簡和沈沒再見過。但他每天早上九點都會發來一條短信提醒何暮換藥，謹遵醫囑，雷打不動。
是的，短信。
簡和沈在美國出生，幼年曾短暫隨母親在中國生活過一段時間，直到10歲再次隨母親離開中國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國內長時間生活過。他在國內並沒有什麽需要頻繁聯系的朋友，與學術同行偶有交流也是通過郵件。因此，對國內的即時通訊軟件並不熟悉。
何暮是從醫院回來的第二天早晨收到簡和沈的第一條短信的，同樣只有四個字——[記得換藥。]
她當時甚至恍惚了一下，以為是什麽新型詐騙套路。還好立刻又收到了第二條—— [我是簡和沈。急診掛號時看到你的手機號，沒有經你同意，擅自打擾，抱歉。]
在微信的用戶數量幾乎已經等同於中國人口總數量的今天，使用短信交流實在是一件稀有到有些荒謬的事情。但如果對方是簡和沈的話，似乎又合理許多。
何暮忍不住搖頭輕笑了一下。
[沒關系，我會記得換藥的，謝謝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如果不是你提醒，我真的忘記了。]
於是，自此之後，直到今天，每天早上九點，何暮都會收到簡和沈的提醒短信，比鬧鈴還準。
助理吳迪把文件遞給何暮之後，眼神忍不住往她手機上瞟了一眼，好奇又帶點驚訝地問了一句：“暮總，您在跟誰聊天啊？怎麽還用短信？”
何暮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並沒有立刻回答。
吳迪卻以為何暮不高興了，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暮總，我不是故意看你手機的，就是剛剛不小心掃到，一時好奇…...” 她越說聲音越小。
何暮確實不喜歡周圍人隨意窺看她的手機或者電腦的屏幕，拋開隱私不說，她始終覺得這種行為不太禮貌。但這會兒見吳迪是真的有些害怕，也無意為難一個小姑娘。於是擡起頭朝她安撫地笑了笑：“沒事，一個國外回來的朋友，用不慣微信。”
吳迪點點頭，略微松了一口氣，轉身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桌子上其他的文件資料。
平心而論，何暮其實是一個很好的老板。她從來不拿架子，待人隨和，也從來不會亂發脾氣，即便是有同事真的犯了錯誤，也是就事論事。入職兩年多，吳迪從從未見過她大聲訓斥過任何一位員工，可就是莫名有些怕她。
吳迪剛入職的時候正趕上公司在做一個很大的營銷項目，當時的負責人據說是何暮專程從外企高薪挖過來的人才。但那人剛剛從大公司到創業公司，難以避免地帶著一些過人的優越感，覺得隨便寫個方案，就足夠這些小公司的員工以及年紀輕輕、沒見過世面的老板奉為圭臬。
他帶著這種想法工作就難免懈怠，也難免眼高手低，方案交上去的當天下午，他就被何暮叫進了辦公室。何暮沒說什麽，只是讓他再講解一遍自己的方案。
這位經理侃侃而談，自信滿滿，但面對何暮提出的問題，要麽表現出一副“你不懂，這不是問題”的態度，要麽顧左右而言他，完全說不到點子上。
何暮全程都保持著微笑，不反駁，不追問，甚至在送他出去之前，還笑著說了一句，“你的方案不錯。” 但第二天就讓HR約談了這位經理。
最後這位連試用期都沒過的高級經理，只拿了不到一個半月的高昂薪水就離開了公司。
這件事大概給吳迪留下了陰影，所以她雖然相比於其他同事和何暮更親近一些，但有時面對何暮，卻仍然難免心裏忐忑。
何暮總是笑，高興也笑，生氣也笑，滿意也笑，不滿意也笑。吳迪時常分不清，她笑過之後的下一秒是又要發一個數額可觀的紅包，還是語氣溫柔地說：“吳迪，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可怕歸怕，吳迪也是真的佩服何暮。
何暮四年前創立Deep Gloam 時，也才剛剛碩士畢業不久。她有創意、會講故事、懂營銷。Deep Gloam概念新穎又定價合理，沒有大多數高端香氛品牌一樣誇張的品牌溢價，因此首批上市的新品便大受歡迎。其中一支叫做 “肯辛頓門18號”的香水更是一度賣到斷貨。
當時正值國內娛樂市場盛行，何暮甚至受邀參與過幾檔綜藝節目。
她足夠年輕，也足夠漂亮，海歸碩士，學歷亮眼，又是時下火爆的香氛品牌創始人，一亮相便吸引了足夠多的話題。Deep Gloam也因此熱度持續上漲，時至今日，已經是年輕消費群體中認可度極高的品牌。
今天何暮要開的是年中總結會，需要根據一、二季度的市場表現，進t一步調整年初制定的三、四季度的品牌規劃。
9:55，吳迪準時來敲門提醒：“暮總，還有五分鐘就到開會時間了，其他人已經在會議室了。”
何暮點頭：“我們也過去吧。”
走出辦公室，她的腳步一停，看向了左手邊工位上一個年輕的女孩。
公司正常的上班時間是十點到十點半之間，一般大家都會在十點一刻左右陸續到崗。因此這會兒除了參會人員，辦公室還空蕩蕩的。這個女孩獨自一個人坐在空蕩的辦公室，顯得有些突兀。
女孩叫琪琪，是吳迪的實習生，替她分擔一些瑣事。
吳迪見狀悄聲道：“不是我要求的。她自己有心，知道今天有早會，很早就過來了，我到的時候文件都打印好了。”
何暮點了點頭，轉而朝看見她有些緊張的女孩笑了一下：“琪琪，你也一起來開會吧，幫吳迪一起做一下會議記錄，好嗎？”
那位叫琪琪的女孩一下子有些受寵若驚。她知道今天要開的是公司全年度最重要的會議之一，原本不會讓實習生參加。
她轉頭看向吳迪，見對方鼓勵地朝她點了點頭，她這才一臉高興地重重點頭：“好的，謝謝暮總！”
何暮笑了笑：“走吧，一起去會議室。”
到會議室時，何暮先讓吳迪和琪琪一起，分好了給大家點的咖啡—— 這是何暮的習慣，如果安排了早會，就一定會給所有參會人員準備咖啡。
“市場部先說吧。”何暮坐下之後直接切入正題。
市場部總監王天清了清嗓子：“我們先從整體洞察開始。銷售額方面，今年第一、二季度比去年同比上漲了8%，而且因為二季度營銷計劃的調整，我們的實際營銷成本比先期預算節省了將近30%，所以整體的利潤也有顯著上漲。具體的數據財務部應該會給您提交詳細的報表。但是……”
他看了何暮一眼，見她表情並沒有什麽變化，才話鋒一轉接著道：“二季度的情況特殊，您受邀參加的那檔綜藝節目討論度不低，我們借力打力，才省下了大量的營銷成本。但這個不是常規事件，所以下半年的營銷成本率不可能和二季度維持一樣的水平。另外最主要的是，銷售額雖然同比仍然有小幅度的增長，但去年同一時間段比前年同比上漲的幅度是38%。”
“增長疲軟。” 何暮看著手裏的報表說。
王天點頭：“看數據反饋的話，已經出現比較明顯的增長疲軟了。而且如果看單一產品的銷售額占比，‘肯辛頓門18號’仍然一枝獨秀，甚至占據了全線產品總銷量的75%。這種營收結構其實並不合理。無論是對於拉動新消費者，還是刺激老消費者的活躍度，我們都不能這麽高度地依賴一款產品。”
何暮表示認可：“擴大營銷，研發新品，拓展渠道。說到底產品研發是核心。香氛產業產品更新速度快，我們近幾年一直推出新品，但市場表現和‘肯辛頓門18號’相比都差得太遠。”
產品策劃部門的總監李渝皺著眉，語氣有些無奈：“這確實是一個困境。現在市場上幾乎所有同類型的品牌都不會雇自己的調香師。品牌只出概念策劃，把需求提給合作的香料公司，剩下的調香、香精香料采購、生產全由香料公司負責。中高端香水市場的調香和生產幾乎都被歐美那幾家大型香料公司壟斷了。只是......”
她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唉......他們有完整的產業鏈，確實省心省力省時間，但這種產業化的公司，調出來的香難免公式化嚴重。有的時候也並不能很精準地表達我們想要概念。像‘肯辛頓門18號’這種作品，實在是可遇不可求啊。”
公關部的一個經理周周自Deep Gloam成立時就跟著何暮，聞言若有所思道：“我記得‘肯辛頓門18號’不是歐華仕的調香師調的吧？是我們提供的配方，他們只負責生產。”
“是嗎？那這是哪位調香師的作品？我們可以和他再合作嗎？”李渝眼睛一亮，看向周周。
周周聳聳肩，轉頭看向了何暮，如果她記得沒錯的話，那個配方當時是何暮帶來的。
何暮沈默片刻，有些遺憾地搖頭：“大概不能了，他是我托朋友聯系到的。對方當時就明確了，不署名、不露面、也不收取報酬，只是幫忙。他並不是專職的調香師，本職工作似乎也很忙，我甚至也沒有見過他。”
吳迪小聲嘀咕：“這麽神秘？那我們能再看看有什麽其他的調香師可以合作嗎？”
“要是有這麽容易就好了。”李渝有些沒好氣，“好的調香師哪兒有那麽好找。”
李渝其實能力不差，只是十分心高氣傲，和公司裏的許多人相處的都一般。她一向有些看不上吳迪。不是名牌大學畢業，也沒有大公司的工作經驗，憑借著助理的身份跟何暮走得近一些，就什麽事都要插上一手。
“我……我有一個想法。”坐在桌子最末端的琪琪忽然有些怯怯地開口。
李渝轉頭見是實習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是討論年度規劃，不是頭腦風暴，哪兒有那麽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琪琪的臉霎時間便紅了，剛要開口道歉，就聽到吳迪語氣也有些不悅地開口：“切不切實際，總要聽了才知道吧。”
李渝還想說什麽，何暮卻在她開口之前，語氣平靜地道：“琪琪，你繼續說。”
琪琪感激朝何暮和吳迪笑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大了一點：“是這樣，我們學校化學系有一位教授，姓吳，是教化學工程的，他的專業研究方向就是香料合成。我大二的時候，他還和法國格拉斯國際香水學院開展過一個合作項目，他或許可以。”
李渝皺著眉，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你是哪個學校的？”
“仁江大學。”
“嗬，重點中的重點啊”，王天挑眉，看向李渝，“她們學校香料化工確實很有名，你肯定知道的吧？”
李渝像是被噎了一下，扭過頭去沒再說話。
何暮沒有理會他們之間的暗流湧動，鼓勵地看向琪琪，語氣溫和：“你的建議很好，有的時候國內調香師會比國外的調香師更能明白本土消費者的需求。”
她頓了頓，看向眾人：“第三季度主抓新品的研發，市場部這邊對於現有產品的營銷維持原計劃。這次的新產品策劃和研發我親自負責，吳迪協助我。琪琪，你來負責聯絡。至於渠道部分，拓展線下渠道和增加實體店都需要大量的資本投入，大概率會涉及到融資，這個我會再考慮。”
李渝的臉色有些差，何暮卻並未再看她，只繼續道：“可能要麻煩財務部的同事在會後稍留一下，我們大概估算一個可以接受的研發預算範圍。”
何暮正要說散會，卻見周周像小學生要發言一樣舉起了手。
她和何暮認識得早，為又人大大咧咧，時常會有一些跳脫的舉動，何暮見狀有些好笑地配合她道：“周周同學，請發言。”
“好的老師！是這樣，我也要增加預算。如果要做新品營銷的話，肯定要有新一輪的藝人和KOL產品植入呀。”
臨近散會，氣氛活躍起來，一旁的品牌部經理也有樣學樣的舉手：“報告老師，我也要增加預算。新品的物料拍攝，廣告投放，都涉及額外成本。”
何暮看著她們邊耍寶邊要錢，有些無奈地點頭：“我知道，辛苦你們也擬一個預算出來吧。”
她又看向琪琪：“琪琪，也辛苦你想辦法聯系一下你們學校的吳教授，表達一下我們想要合作研發的意向，如果吳教授感興趣，我們可以約個時間見面詳談。”
琪琪趕忙點頭應下。
走出會議室何暮才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按亮屏幕看到有一個未接來電，是周言。
她撥回去，聽筒裏很快傳來周言歡快的聲音：“小暮啊，你在公司嗎？”
“在，剛剛在開會。”
“我猜就是！我是想問你，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啊？”
“今天事情多，我估計去不了醫院了。” 何暮有點抱歉道。
“不是在醫院呀，我在你公司旁邊的商場呢。”
何暮有些驚訝：“你工作日不上班，來商場做什麽？”
周言抱怨道：“還不是因為我哥！他晚上要和一個從英國回來的朋友去個飯局，好巧不巧，他那朋友中午吃飯的時候被一個毛手毛腳的人不小心弄臟了領帶。這不，我好不容易調休一天，還被我哥打發出來幫忙買領帶。他那朋友據說還講究得很，領帶都要用全手工做的，常用的那個牌子我聽都沒聽過，只有你們公司附近的這個商場有。”
何暮心猛地一跳。
她當然能猜到周如風那位從t英國回來的朋友是誰。
她狀似不經意地問：“那你等一會兒還要給他送過去嗎？離這裏遠嗎？”
“對啊！遠的要命，他們倆在仁江大學呢。”周言嘆了口氣，“你先忙吧，我先找找那個牌子。”
“好。”何暮若有所思地掛了電話，擡頭卻見辦公室的門玻璃外琪琪探頭探腦地想敲門，似乎又不敢，大概是顧及著她剛剛在打電話。
何暮招招手示意她進來：“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琪琪和何暮說話明顯還是有點緊張，大概進來之前打了好幾遍腹稿，這會兒語速有些快地迅速道：“暮總，我剛剛拜托吳教授的學生直接去問了一下，吳教授對這次合作還挺感興趣的，說這周之內可以見一面，看您的時間，他都可以。”
何暮心思微動，脫口而出：“那今天下午吧。”
“啊？今……今天下午？”
“對，你問問可不可以。”
“哦哦。” 琪琪心眼直，接到指令後，竟然就站在何暮的辦公室當場拿起手機開始問起來。
那頭回覆倒也快，幾秒鐘之後琪琪便擡起頭看向何暮：“可以，學姐說吳教授讓我們定時間。”
“那三點吧。”
何暮站起身來，從包裏掏出車鑰匙，遞給琪琪：“我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下午我們直接仁江大學見。我不用車，你和吳迪一起開我的車過去就行。”
琪琪接過鑰匙，小雞啄米一樣點頭。
何暮拎著包一邊往外走，一邊給周言發信息——
[GLOAM: 我現在過來找你。]
[ZYY: 你不用管我了，你不是有事嗎，先忙正經事吧。]
[GLOAM: 我的事也在仁江大學，中午吃完飯和你一起過去。]
片刻之後何暮就收到的周言的回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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