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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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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重逢

六月的京市已經進入盛夏,正午的陽光刺穿機場大廳的玻璃窗,亮得人睜不開眼。室內冷氣開的很足,但許是因為人群實在嘈雜吵鬧,空氣仍然彌漫著一股壓不住的燥意。

國際到達出口處走出一個男人,即使剛剛從飛機上下來,也規規矩矩地打著領帶,襯衫外面還套著一件極薄的灰色羊毛開衫。

他穿著規整、講究,和周圍短袖、短褲的人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這人身量很高,長相也極為出挑,輪廓分明,五官卻並不顯鋒利,眉眼溫沈,垂眸和擡眼間,像蒙了層淡霧。

不似周圍或四處張望或步履匆忙的行人,他眼神和腳步都平而穩的向前,周身帶著一種十分沈靜的氣質,和機場行色匆匆的人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一手推著行李箱,一手拎著一個深色的硬質帆布包。剛繞過出口處的護欄,他手中的帆布包忽然輕輕顫了一下。

他腳步一頓,松開握著行李箱的手,屈起食指第二關節,輕輕叩了叩帆布包側面的氣孔,低聲說了句:“暮暮乖” 。

包內發出細細的一聲“喵~” ,隨即便安靜了下來。

他擡眼向四周掃視一圈,隨後朝不遠處一位西裝革履的禮賓司機,略微點頭示意。

那位司機手中舉著接機專用的姓名牌,黑色加粗的字體,印著 ——[Professor Hechen JIAN ]

對方快速上前幾步,欠身詢問:“您好,請問是簡和沈先生嗎?”

簡和沈點頭:“是,您好。”

司機得了答覆,趕忙再上前一步,欲接過簡和沈手中行李:“簡先生,我來替您拿行李。”

簡和沈禮貌地笑了笑,卻只將手中的行李箱遞過去:“多謝,您幫我拿這個就好。” 他遞出行李箱之後,順勢擡手,看了一眼手表。

他這次回來是應美國讀書時的好友周如風之邀,利用一年學術休假

某些高校或研究機構會允許教授或高級研究人員在工作滿一定年限之後,進行數月到一年的Sabbatical Leave,也稱學術休假,以便學者能夠暫時脫離常規工作,專註於個人專業發展,以提升學者的創造力。例如學術交流,創新研究、參與公益項目等。

的時間,到京市的仁江大學腫瘤研究所擔任特別顧問,指導腫瘤基因治療相關的基礎研究工作。

同時,他在英國的一個項目,也和仁江大學附屬的仁江醫院達成了臨床試驗的合作協議。

他與周如風約定了下午三點在仁江醫院碰面,在此之前,它要先行去酒店安頓好暮暮。

他加快了些腳步,沒走出幾步,卻被一個捧著玫瑰花的男生攔住了去路。

那男生面帶歉意,看起來有些局促: “您好,不好意思,可以請問一下,您是從倫敦飛過來的嗎?”

簡和沈時間緊張,卻也並沒有因為忽然被攔住去路而表現出不耐煩。

他停下腳步,目光在對方懷中的那束玫瑰上停留一瞬,隨後極客氣地沖對方點了點頭:“是的,您在等人嗎?”

“對,在等我女朋友。” 捧著花的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她也從倫敦回來,但我聯系不上她,又怕錯過......”

簡和沈似乎看出了他的局促,又露出個十分友善的笑來,溫聲道:“她大概很快就會出來了。”

那男生一臉感激地道了謝,簡和沈卻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的視線覆又落回那束玫瑰,鮮紅的花瓣上似乎還沾著未幹的晨露。

直到那個男生在他一動不動的視線中,有些不自在地攏了攏抱花的手臂,簡和沈才似回過神一樣再次開口,他說:“希望你們很快見面。”

他的聲音很低,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擡眼看向機場大廳玻璃窗外刺眼的陽光,隔著鏡片,微瞇了一下眼睛。隨後擡步跟上了前方的司機。

簡和沈安頓好一切,如約到仁江醫院時剛好兩點五十分。

車子平穩地停在醫院正門時,簡和沈的目光還未從窗外收回來,一路上他都在專註地看著掠過眼前街道,似乎在尋找什麽,可車子行駛的速度太快,他什麽都找不到。

周如風已經在醫院的大門口等他。

簡和沈身高腿長,西裝筆挺,迎面走來實在出挑,周如風輕易就看到了他,疾步迎上去,白大褂的衣角被風帶得晃動,有些激動地喊了一聲:“和沈!”

簡和沈雖然並未像周如風那樣情緒激動,眼睛裏卻也帶上了真切的笑意:“如風,好久不見。”

周如風伸手攬過他的肩,用力拍了幾下:“真是好久不見了,本來應該去機場接你的,誰知道剛好有一臺手術。” 他頓了頓,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簡和沈,笑著打趣,“還是老樣子,到哪裏都忘不了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大夏天穿成這樣,也不嫌熱。”

簡和沈輕笑一聲:“所以你要盡快請我進去了。”

“走走走!” 周如風大笑著攬著他向裏走,“研究所的所長今天休假,所以先請你來醫院,見一見院長。” 他邊走邊笑著朝簡和沈道,“你這次肯來,我真是太高興了。早就想請你來中國,只是前幾年情況特殊,國內外往來也不方便......”

兩人寒暄著剛走進門診大廳,左手邊突然閃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孩子,猛地拍了一下周如風:“哥!”

周如風被她的動作驚得肩膀一顫,轉頭看到來人,皺眉低斥:“在醫院好好走路,不要冒冒失失的!”

那女孩兒手裏還舉著手機正在通話,她沖周如風無所謂地哼了一聲,繼續朝著電話那頭說道:“對,2樓心內科,210V,給一位姓何的女士就行。”

掛了電話,她轉頭看向簡和沈,眼睛瞬間一亮,好奇地問:“這位是誰呀?長得好帥!”

“別沒大沒小!” 周如風無奈地拍了下她的頭,“這是英國來的簡教授。來腫瘤研究所擔任特別顧問。” 他又指了指那女孩兒,朝簡和沈介紹道,“周言,我妹。”

“哦~簡教授好!” 周言打了聲招呼,卻見簡和沈一直低頭看著她手的方向。

她擡起手裏拿的東西,在簡和沈眼前晃晃:“你是在看這個嗎?這個水瓶設計的有趣吧?你看這個瓶蓋,是可以拼接起來的,可惜我只有一瓶,要不然可以給你演示一下。”

簡和沈似乎真的很感興趣,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很別致。可以請問一下是在哪裏買的嗎?”

周如風有些意外地側頭看了他一眼。

簡和沈這人表面溫和,可其實對學術研究之外的事情都十分冷淡,也從來不在意這些年輕人感興趣的東西。

周言卻沒多想,只是有些遺憾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呢,這水不便宜,也不太好買,這瓶是我閨蜜剛剛拿給我的。”

“何暮來了?”周如風隨口問了一句。

那一瞬,簡和沈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收緊。

心臟像被什麽攥住,又驟然釋放,撞得他耳際嗡鳴。

六年了,這是他第一次在離她這樣近的地方,聽到有人這樣自然地提起她的名字。就像下一秒她就會從某一個地方走過來,出現在他的面前。

那時他要和她說一句什麽呢?好久不見?還是,我很想你。

簡和沈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他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至少不要在見面之前就在她的朋友面前失態。

可隨即,他聽到周言說:“我剛剛去心內科病房看她…...”

“她怎t麽了?為什麽在心內科病房?” 簡和沈突然打斷周言的話,連尾音都因為過於急切的語氣顯得有些發緊。

周如風再一次奇怪地看向他。簡和沈是一個極有分寸感的人,向來不管閑事。況且,他那禮貌到讓人發指的教養也不允許他在別人交談時突然插話打斷。

周言似乎也被他忽然急促起來的語氣嚇了一跳,楞了兩秒才反應過來:“你說小暮嗎?她外婆心臟病住院。怎、怎麽了嗎?”周言不知道是不是剛剛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回答地有些小心翼翼。

簡和沈輕呼出一口氣,指尖的麻意緩慢散去,語氣又恢覆了一貫的平緩,只是尾音還帶著點沒壓下去的輕顫:“沒什麽。” 頓了頓,他又問,“她外婆……情況嚴重嗎?”

“不算嚴重。” 周言搖搖頭,“要做支架。只不過因為有高血壓和糖尿病,術前要監測調控的指標比較多,估計要多住幾天醫院了。”

簡和沈點點頭,沒再說話。

周如風直覺他有些反常,可簡和沈一向不喜歡別人多過問他的事,周如風便也沒再多問什麽。

周言還有工作,打了個招呼就匆匆去了門診。

周如風拍了拍簡和沈的手臂:“我們也走吧。” 說罷便帶著簡和沈朝電梯的方向走去。

等電梯的間隙,周如風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門卡遞給簡和沈:“研究所那邊的臨時門卡,你先拿著。等你的入職手續辦好了,我再帶你去辦正式的。”

簡和沈接過門卡,道了聲謝,隨即從外套內側的口袋掏出了一個皮夾。

那皮夾應該是為了方便放進隨身的口袋而特意挑選的款式,只有極薄的一層,皮質很好,但四角處卻已經有了明顯的磨損,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舊物。

周如風瞟了一眼他手中的皮夾,挑眉不無調侃道:“大教授怎麽用了個這麽舊的錢包?幹脆我送你一個,當入職禮物。”

那皮夾最內側的位置沒有放任何卡片,而是夾著兩張照片,照片大半都被擋住,露出的一小部分隱約能看出似乎是某個人發頂的輪廓,應當是張肖像照。

簡和沈將周如風給他的門卡放入最外側的一個卡位,手指掠過那張照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照片露出來的邊角。極短暫的停頓之後,他合上皮夾,擡頭朝周如風笑了笑:“不用了。”

他將皮夾收回外套左邊內側的口袋,又似是不經意般,不輕不重地在那口袋和胸口貼合的位置按了按,低聲道:“這個很好。”

電梯間的人擠擠挨挨、吵吵嚷嚷,腳步聲、說話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水。

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一層一停,看得人心焦,好不容易等來了一部,卻根本搶不過周圍急匆匆的病人和家屬。

簡和沈收回放在胸口的手,將目光投向樓梯間,正想開口建議周如風可以走樓梯上去,樓梯間的門卻在此刻被推開了。

先是一只手——白皙、修長、手腕纖細。大概是覺得不太衛生,那只手並未握著門把手,而是只用指尖抵著門板,動作有些遲緩地推動有些沈重的消防門。

門被推開了一個只有一人寬的縫隙,裏面隨即走出了一位身材高挑,體型纖薄的女孩。

她穿著一件修身的黑色一字領針織短袖,領口貼在肩頸處,若隱若現的露出一點鎖骨,襯得脖頸又細又長,頸間戴著一條圓潤飽滿的珍珠項鏈,整個人顯得內斂又精致,雖然只穿了一雙平底的黑色皮鞋,卻仍然顯得比周圍的女士都高上一些。

那女孩走出來之後轉身欲往門診大廳的方向走,只是不知怎麽,已經邁出一步之後卻猛地頓住,她收回腳步,站在原地,垂頭看起了拿在手上的單據。

她高且瘦,垂著頭並沒有什麽表情。一身黑衣襯得她膚色雪白,清泠地站在周圍吵嚷的人群中,像一捧料峭的春雪。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不小心碰到她,似乎道了聲抱歉。那女生本無表情的臉,第一時間就掛上了溫和的笑意。

她的視線從手中的單據中擡起,下巴也隨之輕輕揚起。對面的人比她矮些,她卻沒有再低頭,只微垂下眼睛,極輕地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沒關系。”

她身形未動,下巴擡起的弧度也沒有改變,笑容溫和,語氣輕柔,姿態卻莫名透出幾絲疏冷。

撞她的人顯得更拘謹了些,連連又道了幾聲不好意思。那女孩卻沒有再說什麽,直到對面的人轉身走出幾步,她才收起嘴角彎起的弧度,隨即轉身朝著相反方向走去了。

她走過電梯間的轉角,慢慢地停下腳步,像是忽然有點站不穩一樣,靠走廊墻邊的安全扶手上,一只手緊緊按住垂落在頸間的珍珠項鏈,指尖幾乎泛了白。

接著,她沈而緩地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望著那個背影,簡和沈只覺得心跳如擂鼓,血液沖上耳膜,周遭聲響瞬間退遠。

周如風似乎在他耳邊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見。目光死死鎖在何暮身影消失的方向。

簡和沈曾以為他需要在這座城市放慢腳步,仔細留意每一個擦肩而過的路人——六年未見,她應當變了許多。但認出何暮對簡和沈來說竟像本能一樣簡單。

她確實變了很多,可對簡和沈來說又好像哪裏都沒有變——頭發長長了,看起來成熟了一些,也瘦了很多,整個人薄薄的一片。

簡和沈很想問問她是不是又節食減肥,何暮一定會騙她沒有,但簡和沈從來沒有被她騙到過。

因為何暮有一雙很大,很亮的眼睛,藏不住情緒,也藏不住謊話。

從簡和沈第一次見何暮就知道,她的眼睛,會替她講出她所有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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