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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Karuna悲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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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Karuna悲03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張朔就迫不及待地從家裏出來。他一夜幾乎沒睡,來回吐了幾次,在衛生間的地板上昏過去一陣子。現在腳步依然虛浮,像喝多了酒,只靠著充滿生機的晨光撐著一口氣。

早晨的空氣幹凈清爽,他其實已經算死過一次,此時在這一個清晨竟然有新生之感。

去畫室的路他再熟悉不過,清涼的風嘩啦啦地從車窗湧進來,他還沒在這麽早的時候去過畫室,戴橋大約還沒起床,不知道被吵醒看到他會是什麽表情。張朔想起他們剛認識的時候,戴橋迷迷糊糊在他家沙發上醒來,一副完全在夢裏的呆滯樣子。

他把車停在路邊,向畫室樓下走去。張朔頗為奇怪,一大早樓下竟然圍了不少人,走近看時男女老少都有,有人還穿著睡衣,並不像是晨練的人。

幾樓的?是男的吧,什麽時候的事?剛剛聽到聲音,好大一聲響,為什麽呀,年紀輕輕的,挺可惜的……

零散的對話飄進張朔的耳朵裏,他混沌的大腦卻沒在思考。

然後他看到血。蜿蜒著,從並不密集的人群之中細細地流出來,在柏油路面上呈現深深的紅色。

是畫畫的吧,是那個畫家,也難怪,搞藝術的人比較敏感,平時看著挺正常的啊,走火入魔了吧,太嚇人了,小孩別看了,快走快走。

張朔站在人群後面,青色的天空只有一絲淡薄的雲。高樓後面透出一點金色的天光,太陽快要出來了。

Mia攥著手機,從路的另一邊飛奔而來,沒有看到他,徑直擠進人群的最前面。

清晨的馬路很安靜,只是偶爾有車飛馳而過。遠遠地傳來警笛的鳴聲,在空曠的道路上不斷回蕩。

畫室的窗戶還開著,地平線下的陽光在晨霧裏散射,氤氳漫進窗戶。一陣穿堂風刮過,畫稿被吹得紛紛揚揚亂飛起來,在空中飄蕩盤旋,最後散落一地。

畫板靜靜地支在那裏,畫還沒有上油,像是作者還會繼續修改。不過作品已經完成,上面是一個年輕男人,筆觸細膩,栩栩如生。

畫家早為作品起好了名字,叫做《將死之人》。

最後一個拍攝的鏡頭是關潮站在人群外的背影,導演喊卡之後,掌聲雷動。

關潮有點恍惚,何文常走上前來,用力抱住他,在他耳邊說“辛苦了”。

大家互相祝賀,掌聲和歡呼在關潮耳朵裏是雜亂無章的嗡嗡聲,他在其中下意識地微笑。李青元也站在一邊笑著鼓掌,他已經換過衣服,臉上的“血跡”也已洗去,可頭發還沒擦幹凈。

金色的朝陽照在現場,明亮,清爽,輝煌。

實在是一片歡樂的海洋,沒人記得這裏在一分鐘之前是跳樓死亡的現場。虛假的表演像一頁微不足道的紙被輕飄飄地揭過,它只是偶然得到這個世界三個月的代理權,現在它的使命完成,真實就要以不容置疑地姿態來接管一切了。

杜雙也撲上來抱他,變魔術一樣給他捧出一束花來。

他抱著這束花,李青元走來和他擁抱。李青元把他和花束都摟在懷裏,花束被擠在兩人之間,一捧香氣就漫上來。

李青元抱著他,好像很久,可沒說話。李青元的發尾掃在他的耳後,有點癢,讓他想起李青元第一次在戲裏吻他。

“殺青快樂。”關潮說。

“嗯,殺青快樂。”

今天為了趕清晨的天光,劇組起了個大早,收工後大家陸續回去補覺。

關潮回到房間立刻一頭栽倒在床上,他很久沒有睡得這麽快這麽沈,一覺醒來時已經天色昏昏。目之所及只有頭頂的天花板,他想了好一陣子才想起現在是什麽時候。

在黃昏醒來總使人被無邊的孤獨和迷茫包裹,餓著的肚子更加重了這種寂寞的無助。好在晚上還有殺青宴,無論如何都要打起精神出門。

拿起手機才發現杜雙已經給他打了幾個電話——忘記什麽時候把手機設置成了靜音。關潮還沒來得及回電話,敲門聲已經響起來,他掙紮著爬起來開門,門外果然是杜雙。

“幹嘛呢,差點以為你出事了。”杜雙嗔怪道,“趕緊收拾收拾吃飯了,主角可不能遲到啊。”

“抱歉抱歉,睡懵了。”關潮雙手合十,“馬上就來。”

一段漫長的睡眠把一天分成兩半,早上經歷的一切都像前世的夢境一樣遙遠。關潮感到之前的一切感傷,連同所有的劇本都被拋諸腦後,好像電影散場,如今這些人只是他的同事與朋友了。

劇組人少,坐滿了其實只有兩桌。羅可慧和陳靈山也來了,與演員導演坐一桌。

何文常不愛講話,大家就只是吃飯聊天。他心情好,喝個沒完沒了。

關潮要站起來給他敬酒,何文常連忙擺手叫他坐下:“哎呦,張醫生,我們還客氣什麽,意思意思得了!”

他一邊坐著李青元,一邊坐著羅可慧。關潮敬過羅可慧,喝了一圈走到李青元身邊。

“戴老師。”關潮叫他。

李青元端著酒杯站起來:“可以叫我名字嗎?”

關潮於是叫:“李老師。”

李青元只是笑:“那下次見面的時候,一定要叫我的名字。”

“叫什麽?”關潮也笑著搖搖頭,“我很不習慣。”

“隨你喜歡。”李青元看著他,“剛好你有時間思考。”

席間不免開始憶往昔,羅可慧再次說起這個項目曾經岌岌可危,因為曾有兩個挑剔鬼對演員挑三揀四。

“這個不行,那個不要,好不容易談到一個覺得還行的演員,和李青元一聊一對戲,又說覺得不行,最後放了人家鴿子。”

“是導演要求以我的感覺為先。”李青元說,“也是導演決定換人的。”

眼見矛頭指向自己,何文常忙為自己辯護:“還在選擇階段,是試戲,怎麽能叫放鴿子呢?”

“那時候你都選了大半年了!”羅可慧翻了他一個白眼,“要是你花自己的錢,愛挑多久挑多久,誰管你。”

“可最後還是在演員上省錢了呀。”何文常十分無辜。

“誰叫你省錢了?還不如多花點錢,能有個準——對不起關潮,我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

關潮笑:“沒事的,最後選到我,我很得意。”

於是飯桌成為對何文常的控訴大會,對此陳靈山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何文常不但修改意見多,自己改動的地方也多,而且每改動必定要拉著她討論,為的是保持對於劇本認知的連貫性。

總之電影已經拍完了,現在再說什麽,何文常都很無所謂。他懶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你明知道我做事是什麽樣的,還是來了,這是你自己選的,怎麽現在又怪我。”

“我是看在李青元的面子上。”陳靈山說。

“難道他沒給你提要求?”

“那倒是也提了。”

“我也沒提很多要求。”李青元說,“我只是希望把戴橋寫得可愛一點,讓觀眾更喜歡他一點。”

何文常指著李青元:“你聽聽,一個演員提出這樣的要求,還不算過分嗎?”

“我是第一次這樣要求——我難得拜托靈山一次。”

杜雙像哄小孩一樣安撫他:“他絕對很可愛,你放心吧,觀眾絕對會愛他的。”

陳靈山也難得笑著點頭:“你的願望我會滿足,一定會有人愛他的。”

李青元像是有點喝多了,眼睛在燈光下閃爍著異常興奮的明亮的光芒。他看著陳靈山,撒嬌般無理取鬧:“怎麽都愛戴橋?沒有人愛李青元嗎?”

羅可慧笑著說:“‘愛李青元’這種話太多人說了,我們就不必再說。”

“亂講,我怎麽從沒聽到過?我沒聽到就是不算數,除非現在說給我聽,我才相信。”他說著把一支幹凈的筷子伸到羅可慧面前,當作采訪的話筒:“可慧姐,你說,‘我愛李青元’。”

羅可慧十分配合,微笑著,一字一頓地說:“我愛李青元。好了嗎?”

“謝謝,謝謝可慧姐。”李青元笑起來,把“話筒”轉向陳靈山,陳靈山也依言照做。

筷子接著伸向何文常,隨之而去的還有李青元期待的目光。何文常將頭一偏,笑著罵了一句滾。

李青元輕哼了一聲,並不氣餒,開始搜尋下一個目標。

於是接下來到了關潮。關潮確信李青元確實喝多了,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自己,水汪汪的,顯得很單純,像一只滿懷盼望的小狗。

關潮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他的心就快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李青元不說話,只是看著他。關潮張開嘴,先是清了一下嗓子,然後說:“我愛李青元。”

這真是一個壯舉,每一次吐字都要限制好自己的喉嚨,避免心臟趁機從中逃出來,暴露他的真心。

李青元對他露出他所見過的最快樂的笑容,關潮也忍不住笑起來。

最後李青元轉向杜雙,杜雙拖長了調子,連說了三遍:“我愛李青元,我愛李青元,我愛李青元——這下滿意啦?”

“滿意,滿意,特別滿意。”李青元一邊搖頭晃腦地點頭一邊笑個不停,珍而重之地將他的話筒放在桌上。

何文常看向杜雙,問她:“哎,你不要大家發表一下愛你的宣言嗎?”

杜雙瞪大眼睛:“導演你什麽意思啊?誰像他那麽幼稚?”

李青元沒有對杜雙的評價不滿,而對何文常正色道:“你自己不樂意說就算了,不要挑撥別人好不好?”

杜雙立刻又與李青元統一戰線:“就是!”

關潮聽著他們插科打諢,心裏還在反覆咀嚼那幾個字。我愛李青元,我愛李青元。那些血腥的,痛苦的,無可救藥的東西都是虛假的,這一點甜蜜才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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