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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惜,她是個老牛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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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可惜,她是個老牛馬了

莊如璋跟在路見林身後,滿腹狐疑。

每周一上午這個會是公司最高管理層的幾個人開,按理說,不該莊如璋來。

一個公司副總梁新是做行政的,帶了兩個主管。業務部門這邊,兩個內容總監也就是莊如璋的上司周明慧和肖全,一個市場總監何悅來。

周一上午的會大多是雞零狗碎的事兒,一般都是開完會形成會議記錄後發給路見林,他很少出現。

他來了,就說明有重大調動。

棱鏡文化是國內知名影視集團遠致傳媒的分公司,總部在北京,支柱業務是長劇和電影,短劇成了新的增長點之後,也在國內開設或是收購了幾個分公司試水。

一年前,棱鏡文化被收購。路見林就是這時從總部空降的,除了棱鏡文化,大約有好幾個分公司。

他平常有大半兒的時間在外面,莊如璋不太清楚他在集團內的地位,但在棱鏡是無可置疑的一把手。

一進會議室,瞧見周明慧不在。

上午,周明慧跟她們組新入職半年的編劇韓雙吵了一架,吵得可兇。韓雙摔出她的重度抑郁重度焦慮的診斷報告,還有乳腺結節和甲狀腺結節的病歷單,將一切都認定為周明慧幹的。周明慧自然是不承認,說新來的小姑娘怎麽這麽承受不住壓力。於是,兩人拉扯著要去找領導評理。

莊如璋想了一想,似乎從兩人爭執著離開之後,周明慧就沒回來了。

她心裏有了隱約的猜測。

剛坐下,路見林就開門見山地將一疊材料交給莊如璋。

莊如璋翻看起來,是周明慧手頭上在做的項目。

她一下子就確認了。

自己之前是制作t部主管,周明慧的這些工作內容基本上也要經她的手,她本身就挺熟悉。把她提上來頂周明慧的窩兒,是合適的。

果不其然,路見林提到了周明慧,“你之前一直在周總監手底下工作,應該也知道,她個人工作能力非常出色。我們好幾款爆劇都是她做出來的。”

莊如璋點點頭,笑道,“是的,我跟著周總監也學到了很多。”

路見林繼續說,“但短劇行業節奏快,壓力大,就近期表現來看,周總監難以承受工作壓力。所以,經過友好協商,周總監決定先離職,安心修養。”

莊如璋才不會天真地以為路見林是在意新員工的情緒,或者維護她們組的工作氛圍。思來想去,還是因為周明慧懷孕六個月了。她的出海報告,韓雙的爭吵,這兩件事大約只是個借口。

她一邊腹誹,一邊滿臉堆笑地點頭。

“莊主管,你之前的工作有目共睹,大家都很信任你。”路見林道,“因此,我向集團董事會保舉了你,董事會考慮到目前轉型出海短劇的‘特殊時期’,權衡再三,同意了我的提案。我希望你能盡快證明自己能夠勝任,把這個擔子真正挑起來。”

莊如璋是老社畜了,一下子就聽出來他話裏明裏暗裏是在PUA她,似乎讓她幹這事兒挺勉強的。

她要是剛工作,肯定感恩戴德公司給她這個機會,然後加倍當牛做馬。

可惜,她是個老牛馬了。

這麽一想,路總那張俊朗的臉越發面目可憎起來。他較好的外表只是巧克力脆皮,若是饞了咬一口,芯子怕是難以入口。她為這個恰當的比喻暗自得意一陣,而後假模假式地微笑著點點頭,“您放心,我會竭盡全力做好的。”

路見林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沖她伸出手,“那就期待莊總監能夠帶領我們越來越好。”

莊如璋伸手跟他握了握,客套道,“您言重了。”

客套話說罷,小助理適時打開投影儀。

路見林說,“此次會議的主題是階段性短劇業務覆盤和出海短劇產品線戰略討論,希望大家就自己的了解暢所欲言。”

市場總監何悅來這才開口,“那我就先說說吧。咱們上一季度的總播放量破十八億,同比增速35%,就目前的市場趨勢來看是較為可觀的,但爆款率12%,尚未達成目標。”

路見林看向莊如璋與肖全,“你們做內容的怎麽看?”

莊如璋看了眼肖全,肖全示意她開口,莊如璋道,“咱們主要是做‘戰神’和‘甜寵’題材,觀眾看了這麽些年,該有的套路早看透了。另外,同行越來越多,市場擴大到極限,上個季度的數據客觀來講是合理的。”

肖全認可地點點頭,“對,畢竟咱們養的編劇團隊還是很厲害的。”

路見林說,“那盡量繼續保持。”

何悅來展示了上個季度的幾個營收表格和數據,繼續說,“現在不是前幾年短劇的紅利期了,維持這個數據的確不易。雖然都想公司好,但也不能罔顧事實嘛。”

路見林問,“下一階段公司會降低對國內短劇的投入約百分之二十,你們內容這邊要註重內容升級,對標爆劇的同時減少套路化模板化。此外,集團戰略部認為出海短劇是下一增量市場,你們有什麽看法?”

一說起這個,幾個老社畜非常默契地開始跟路總訴苦。什麽對視覺、剪輯、攝影等的要求更高啦,思路也和國內短劇不一樣啦,目前公司原有的團隊做出海短劇並不成熟啦,制作周期長單部劇成本高啦。

總之先把困難擺上來,再想方設法從領導手上多搞點預算,最後再囑咐領導“你們可不要期待太高喔”。

路見林收購棱鏡過後,留下了不少有公司股份的老東西。以副總梁新為代表的老東西們做管理崗,又思維固化,但公司不少都是他們的親信,動起來大換血,對路見林來說沒必要花這個精力。這次開會主要是聊業務,涉及到莊如璋這方面重要的人事變動,按理說梁新要到場,路見林嫌溝通困難,幹脆沒叫他們。

在坐諸位,都是沒股份,只拿工資和績效的純牛馬。

老板有老板的考慮,牛馬也有牛馬的智慧。打工嘛,不必太盡心盡力。預算該花的花,做個中規中矩的平庸劇集出來,能在領導面前應付過去就不錯了。

就算是翻車了,也有借口,比如“早就說了這事兒難了是你非要幹的跟我們沒關系啊不許扣績效聽到沒有”。

於是,他們默契訴苦,路見林畫餅,他們再假裝“沒本事”吃掉大餅,路見林繼續讓步。來回拉扯,暗中較勁,最後,路總恩威並施地拍板,成立出海短劇試點組,Q3交付兩部100集的豪門甜寵短劇,從原團隊抽10%人力支持。

肖全盤踞短劇,不少項目他都接管著,自然是舍不得丟下費心勞力的項目,去全新的場域瞎碰。

目前國內在做出海短劇的廠挺多的,但比起卷生卷死的國內,出海回報率更可觀,也更野蠻生長,做好了是大工程的引路人,做不好引咎辭職也是有的。

莊如璋沒想到自己以來就要幹這事兒。

路見林業務熟練地繼續給她畫餅,“要是這個劇roi大於2.8,你們團隊年終獎翻倍。”

聽了半天熱血沸騰又空洞無物的雞湯,老狐貍終於松了口,莊如璋這才稍稍滿意。

沒有人跟錢過不去,幹就幹吧,但她可不想擔責任。莊如璋繼續裝作不情不願地問,“那要是沒達到呢?”

路見林道,“投資而已,有風險很正常。”

這還差不多。莊如璋腹誹,早說這兩句話不就好了麽?

於是莊如璋理所當然成了這個身先士卒試水的大頭兵。

莊如璋匯報工作,習慣當面一次解決。老狐貍不常來公司,她順著桿兒往上爬,把自己最大的顧慮也說了出來,“目前手上的人只有做國內短劇的經驗,組建新的制作團隊……”

路見林會意,“這個集團考慮過了,挖了一批國外的人才來當你的兵,我叫人事拉群了,剩下的你自由安排。新人和調任名單都在這裏。”

他把文件往她手邊推了推。

莊如璋順著表格看下去。

七成原本都是她手底下的人,用起來的確順暢。

多了一個編劇,叫付苓。莊如璋知道她,幾年前在好萊塢,和知名導演合作寫了兩集單元劇的劇本,都獲獎了,後來突然銷聲匿跡,也不知道怎麽把她挖過來了。

另有一位導演Ginevra De Luca,看名字是外國人,有兩部電影。

一部《赫拉·馬爾維的獻祭》是洛迦諾電影家金豹獎提名,賈樟柯和阿巴斯都得過,算有含金量;另一部《窺視》拿了威尼斯電影節地平線單元的最佳導演,看樣子是個挺有潛力的新人。

只要不是什麽拼命堅持藝術的偏執狂,應該能好好合作。

莊如璋不禁感嘆,果然是影視寒冬啊,幹長劇幹電影的都“下海”了。

看完導演的,又翻了一頁,“段成之”三個字赫然印入眼簾。

莊如璋狠狠擠了一下眼睛,拿手指指著這一行,看過去——

美術指導,本科畢業於中央美術學院,碩士畢業於羅馬美術學院,曾參與電影《赫拉·馬爾維的獻祭》、《窺視》的場景設計。在備註一欄還特意標明,後者拿了意大利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場景設計。

莊如璋:……???

好嘛,段成之就是跟這位搞藝術的導演“玩兒”了幾年,然後得了獎。

這人怎麽一直活得這麽輕松?

莊如璋嫉妒了。

路見林瞧見她的表情:“有問題嗎?”

莊如璋連連搖頭,“沒有沒有。”

散了會,她趕忙掏出手機,翻到和路見林的聊天窗。

之前他發了條語音,那時候她想著省到第二天看,誰知道第二天測出來自己懷孕,把他忘到九霄雲外了。

她點了語音轉文字,緩沖的圈兒轉了轉,路見林說的是——

“過幾天有個好消息。”

好個屁的消息。莊如璋雖然現在自身難保,周明慧也著實討人厭,可懷了孕,還是為她“兔死狐悲”。

午休。

莊如璋老想嘔,沒胃口吃東西,喝了瓶果蔬汁,躺在躺椅上,摸著自己的肚子楞神。

這孩子還生嗎?

很多時候,她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被侵犯利益了,還是她太敏感。她一輩子想要的,就是個屬於自己的家而已。所以,她就算不舒服了,也刻意不去多想。

現在升了職,莊如璋不得不開始思考,到底是放棄這次升職的機會維護家庭,還是不管家庭和不和睦。

一動了這個念頭,之前被自己刻意忽視的那些擔憂一股腦地全湧上來。

沒有完全端得平的水,小影受委屈了怎麽辦?自己肯定比紀紅梅更愛女兒,但李家呢?

她t像周明慧一樣被開了找不到工作怎麽辦?

她生小影的時候是順轉剖,忘了當時有多疼,但她記得疼了兩天才生下來。疼得她恨不得用刀捅自己的肚皮,或者從樓上跳下去。

當時以為打完無痛就不痛了,真痛起來才知道無痛要開三指才能打,還不是真的無痛,而是讓疼痛“可以忍受”。

那麽,不生?也許是可行的。李霄是個沒主見的,她強硬點,大不了跟婆婆吵一架,但李霄又不跟他老媽過一輩子,大概會順著自己。

而且,手裏真金白銀地存點錢,說什麽也比老公靠得住。

越琢磨,越不想生。

心裏的不情願原本隔著一層毛玻璃,現在毛玻璃碎了,明晃晃地在她面前跳動。

她想了半天,才勉強確認自己的想法,原來,她好像真的不想生。

莊如璋算了下自己的工作安排,打算偷偷找個時間流了。對李家解釋的借口還沒來得及想,再說吧,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於流產對身體的損傷,她只能默默接受罷了。畢竟,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沒有任何人逼她。

就算是當時沒想清楚,也怪不得誰,誰叫她腦子不清楚呢?現在她想清楚了變了卦,流產是她要為自己的決定付出的代價。

莊如璋不斷地告訴自己,這是她應該承受的,她沒有資格抱怨。但一想到又要一個人做手術,就回憶起幾年前長了乳腺結節,也是一個人去做手術。那滋味並不好受,她不禁有點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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