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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與君長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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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與君長相守

南朝臉上的表情讓人看了難過,歲閑裕在南燮臉上看到過,那是很多年前天古國遇到鬼毒傳染的時候。

南燮看著衣衫襤褸的天古國人,他們的面上或多或少都有露骨的毒瘡。

鬼毒還沒有越過邊境,西北的百姓尚且安好,可天古國人死的數不過來,連白骨上附著森森鬼氣,活人但凡碰到就是下一個,兩國交界處暴動屢生。

“天古國君專橫無能,沈溺酒色,對鬼毒視而不見,受苦的卻是境內百姓。”

南燮手裏有治病的法子,所以歲閑裕並不擔心,只是隨口應道:“他們大皇子,三皇子全都和他爹一個模子裏出來的,二皇子又軟弱不堪,天古國裏唯一一個頂用的也就是四皇子了。”

“聽聞四皇子為了找到解藥甚至以身試毒,可惜啊,現在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等等,歲閑裕看向沈默不語的南燮,他急道:“你這是什麽表情?咱們探完消息該回去了。”

“歲閑裕,你先回去吧。”

“你不會真打算救他們吧?從古至今,咱們和天古國大大小小的摩擦沒有斷過,如今有機會,不如讓他們死了幹凈。”

南燮擡起腳,歲閑裕跟著低頭看到他腳下小小的嬰兒手臂,陷入了沈默。

“鬼毒如今還在初期,尚能應對,若任由其發展,你我都不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更何況周行國本就鬼怪泛濫,萬一鬼毒流入,恐怕修士真應付不過來。”

“閑裕,為君者之過非百姓之過,而你我二人救的也是百姓並非天古國君。”

“我爭不過你爹,最後同意和他一起去天古國,將解法給了四皇子。”

“誰知道鬼毒過後數年,他們就大舉入侵周行國境,而南燮就死在他們手裏。”

“這些忘恩負義的小人,你讓我怎麽放過?”

南朝看著南燮的墳墓:“可是將軍你忘了嗎,我爹的遺體也是他們送回來的。”

天古國四皇子本就反對南侵,得知天古國主將西京不僅殺了安國公還侮辱屍體,悲憤不已。

他上書國君,陳述南燮在鬼毒之災中不計前嫌的幫助,求皇帝好生收斂安葬安國公遺體並即刻停止邊軍南下。

皇帝不聽,將折子打了回去。

四皇子隨即率屬下連夜奔至天古國軍營,取下安國公頭顱,將身體與之合葬,步行百裏扶棺至周行國境,沿途有百姓不絕如縷的哭聲。

天古國君聞之大怒,取了四皇子官職,奪了封號,幽禁王府終生不得出,前去扶棺的屬下一並分屍街頭。

“將軍,現在天古國君病弱,大皇子和三皇子勢力猖獗又是主戰派,難不成我們要長長久久地和他們打下去嗎?”

“太久了,父親也不願意看到戰火不絕,生靈流血,老幼婦孺皆流亡於草莽。”

歲閑裕看了一眼南燮的墓,招搖的桃花在空中歌舞,像許多年前風流得意的貴公子,他沈默許久道:“現在有資格說停戰的不是我們。”

南朝從胸口捏出半枚血紅色的銅飾——那是半枚天古國虎符,他舉著虎符道:“這是四皇子在我來西北的第三個月差人送來的,代表一個承諾。”

“我們要做什麽?”

“等,四皇子這些年並沒有一蹶不振,他一直在暗中培植親信,歸攏勢力,很快就能走出王府。”

“西北不會再有大規模增兵,我們只要守住西北兵線,必要的時候配合他。

“用不了幾年,他有能力奪下皇位,屆時兩國將結為盟友,他在位一天兩國便一天不會有戰爭。”

南朝從拿到虎符的那一天就在猶豫了,一邊是父親的仇,一邊是父親的願,直到今日,他終於做出了決定。

“我不能答應你,”歲閑裕還是固執道,“南燮的仇不能不報。”

“當然得報。”南朝定定地看著他,眼裏有寒意,“四皇子會找機會尋個由頭將西京和他的屬下調回這裏,能不能報仇就看我們自己了。”

“到時候是砍了他的頭,還是碎屍萬段都可以?”歲閑裕問他。

“只要是在戰場上,什麽樣都可以。”

歲閑裕轉身走了:“不要讓我等太久。”

“不會很久。”

南朝靈力恢覆得差不多了,轉身準備回去,他想了想,反正他爹也吃不了,西北物資匱乏,浪費著實不好,於是又從南燮墳頭拿了幾個果子。

還沒咽到嘴裏,突然有驚雷砸下。

南朝不可置信地看著南燮的墓,在問心劫雷裏深刻反省:“爹,放過我,我再也不吃您的果子了。”

苻越想到這裏露出一個笑,他拍拍膝頭,示意祝闕靠過來。

“而後愛卿在西北待了三年,功績斐然,一槍斬天古國主將,身形飄逸,槍法獨絕,父皇賜封號飛鴻。”

祝闕聽他講突然想起什麽,於是摸自己胸口,這裏曾經有一個血洞,長矛穿胸而過,心脈俱碎。

其實與西京那仗並沒有眾人形容的那般光鮮亮麗,反而打得艱難,歲閑裕重傷,而他本該死在那裏的,卻被青玉麒麟佩救了一命,可這些事南朝瞞得很好,苻越不知道。

這是南朝與祝闕共同的秘密,於是祝闕看著不明所以的苻越偷偷地笑。

“卿回來的時候,正值金都春暮,風弄長亭十裏桃花雨,卿從馬上飛身而下,朕當時想的確不負飛鴻之姿。”

苻越不能不承認,那時的南朝青絲如黛雲,未卸的肩甲給他添了英武氣,即使薄唇微斂,眼中熱意也灼得人心痛。

“我還未開口,卿卻行至身前突然跪下,好像與我疏遠許多。”

“我當時想你長大了,喊我三殿下的時候像一個正經的小將軍,卻遠沒有小時候可愛。”

那一年,苻越的父皇、大皇子先後離世,二皇子在國師吳陳的扶持下做了皇帝。

既然南朝大仇得報,皇位於苻越也沒什麽用,於是他在朝中當上了閑散王爺,整日翻閱詩書畫集,收集鋃玉金石。

“誰知道皇兄在位不足年兩年,就聽從國師讒言,不信手足,更何況你我,最後他因貪欲橫生,欲換妖血求長生,沒熬住死在天心殿,羿長相趁機發難,國師勢衰,我當上了這個皇帝。”

繼位前那段時間大大小小的刺殺就沒停過,南朝和苻越作息一致,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他。

哪怕是登基後的數年裏,南朝也常眠於長明宮而非安國公府。

宮裏的紅紗一一層的,人心也同樣難以看透,即使國師退居天心殿不出,朝堂依舊波譎雲詭,人與妖,人與鬼,人與魔.......還有人與人,所有人都是權爭中的一方,皇帝也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

苻越上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整治金都鬼魔禍事。他令羿賦總領妖司,設立靈修院,命羿長相執教,南朝作為副手,整頓金都防衛,召集散修,統設朝君衛,兩年之間鬼魔禍亂有所緩和。

可這偌大朝堂,苻越沒有下手空間。

幾部尚書以丞相鄭求辛為首幾乎全部傾向國師,他心知肚明,打壓分化,懷柔威壓手段幾乎用盡,可他始終不能瓦解他們之間根深蒂固的聯系。

鄭求辛更是軟硬不吃,此人有練體境的修為卻形貌已至中年,若非當年國師發現此人有靈根並傳授了修習功法,上等的資質怕是就這樣蹉跎一生了。

知遇之恩,怎麽可能輕易遣散?

羿長相提醒他,他掌妖司便發現鬼魔禍事隱隱之中和朝中人有聯系,所捉的妖物更是不乏人為馴養投放的。

可苻越始終找不出幕後之人是朝堂上的王公貴族,眾吏百官中的哪位。

是國師?丞相?臨安侯?......還是幾部尚書侍郎 ,還是說是他們全部?

苻越望著朝中人,那些恭敬的面孔在此刻全都可怖起來。

不,苻越壓著緊繃的心弦,如果是這樣,那當年在妖司羿長相根本不可能上位,如今的靈修院他們雖有以財政支出過重反對的,但大多還是讚成的聲音。

不管如何,朝臣除了武官之外普通人居多,苻越想,飼妖養鬼終會反噬,他們又不是有通天之能的修士,總會擔心自己安危,即便有所參與或許不過是暫時的愚昧,並非無可救藥。

苻越坐在王位上,突然耳邊傳來一道聲音,是南朝的:“陛下,安心,有我在。”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麽嗎?安心。他默默嘆了一口氣,但這句話還是讓他放松下來。

算了,只要阿朝無恙,我坐這裏當一輩子擺設也沒什麽不好的,至於天下百姓,苻越想起早死的母親,兒時的破布冷飯,稍長大後的詭計陰謀......誰人不是生於水火,我亦無能為力。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阿朝了。

可他給的了南朝偏愛,疼愛,唯獨給不了情愛。

不是沒有,他雖不知愛為何起,卻知何處生。

數年前南朝擅自請戰西北,苻越有種珍愛之物將被奪走的憤怒;長亭接他時,苻越心跳忽然,沒有人會對這樣的臉無動於衷;而如今朝夕相對,幾乎每時每刻,他心裏都泛著接近南朝的躁動,他想抱他,看他哭,讓他只屬於自己。

可南朝可以是皇帝身邊的近臣,是阿越哥哥的弟弟,唯獨不能是苻越的愛人。

苻越給不起,他是皇帝,他是兄長,最重要的是他不配。

南朝是誰?

他是為國殉身的安國公獨子,年少出征,三年平定西北戰亂,與天古國結下百年之盟。

他意氣風發、眉目如畫,每逢出行滿樓紅袖遙招手,京中盛傳,若能將身嫁與,一生休也甘願。

他是不到二十就邁進問心境的修士,如今已經是問心境大成,天資卓絕,與當年開國帝君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樣的人如果入天行宗,得到的地位怕是要比明道境長老吳陳還高。

而苻越呢?

他頭上有昏庸無能的父親兄長,舉國上下皆在盯著他,行差步錯皆是深淵。

他是一個凡人,他修不了道,快三十歲了。

他是皇帝,堂堂一國之君甚至反抗不了國師,他什麽都給不了南朝。

對別人而言,喜歡南朝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的無望。

對苻越來說,危樓高百尺,明月擡手間。

可苻越成不了與月同光共輝的太陽,那也不該作烏雲擋住他撒向人間的清輝。

能時時看著,天天見到已經足夠了。

待到百年之後,他化作一顆星辰,夜色朦朧之際,與月亮在夜空並立,不也很好嗎?

在南朝還不知道苻越愛不愛他時,苻越已經清晰地明白自己不能給出陪他一生的愛。所以他在皇位上只求無功無過,等到南朝念頭通達,放下周行國的一切離開求道的時候,這道宣判落下,他的一生也差不多該走到盡頭。

苻越不說,南朝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無所不能的阿越哥哥竟有這麽多的顧慮。

於是從南朝回京一直到他死,整整七年,一個不夠懂,一個只是掙紮,最後只留下一句悔之晚矣。

“我們籌謀許久,欲誅國師於天心殿,沒想到鬼魔之禍平息不到三年卷土重來,靈修院遭滲透,羿長相被種下心魔種失控傷人,你和他激戰卻讓吳陳坐收漁翁之利。”苻越的手被握緊。

那是苻越一生中最痛苦也最悔恨的時候,從那以後每次想到南朝,必定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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