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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最在意的人 想要說出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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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最在意的人 想要說出口的話

暮色如約而至,輕輕籠住了安寧平和的羅浮仙舟。

金人巷的喧囂隨著各家店鋪打烊的梆子聲漸次沈寂,白日裏蒸騰的煙火氣緩慢沈降,只剩青石板縫隙裏殘留的暖意。

唯有巷子深處那座三層高的小樓內,還透出橘黃色的溫暖光亮。

樓檐下懸掛的燈籠在晚風裏輕輕打著旋兒,暈開一團團柔和的光暈,將檐角垂落的、浮笙親手培育的夜光鈴蘭映照得剔透玲瓏,如同一串串自銀河墜落的星子,散發著清冽寧靜的微光。

送別了今日客人的一樓櫃臺,此刻卻是一番與窗外寧謐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對不對!小龍你看這裏,這個月進的瓊實鳥蛋,明明因為豐收季,大宗采購價降了足足半成,你怎麽記賬時還按上個月的價錢算成本?”

白珩毛茸茸的大尾巴掃著光潔的木地板,發出沙沙的輕響。

她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食指精準地點著攤開在大張地攤上的賬冊,目光鼓勵的看著小龍。

周圍地上堆著好幾摞厚厚的賬本,還有各式食材樣品罐、寫滿字的訂單玉簡、以及幾碟吃了一半的蜜餞零嘴,整體呈現出一種亂中有序的狀態。

蹲在她對面、幾乎被賬本淹沒的小龍,此刻兩只前爪正抱著一支筆桿上細心地纏了幾圈軟布條的,對它而言過於小巧的狼毫筆,赤金色的豎瞳瞪得圓溜溜,無比嚴肅地審視著賬本上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螞蟻列陣般的數字。

聽到白珩的質疑,它困惑地歪了歪頭,喉嚨裏發出低低的、思考般的咕嚕聲。

隨即伸出爪子,靈活地扒拉過旁邊另一本藍皮封面的進貨明細記錄,兩只前爪並用,翻到對應頁數,低頭仔細對照。

片刻後,它懊惱地“啾”了一聲,轉而用毛茸茸的尾巴尖靈巧地探入旁邊的朱砂硯臺,蘸取些許鮮紅的印泥,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那處錯誤的數字上畫了個規整的圓圈,再在旁邊特意留出的空白處,熟練地寫下正確的數字。

“這才對嘛!”

白珩滿意地點點頭,嘴角揚起笑意,伸手過去揉了揉小龍毛茸茸的腦袋。

“咱們銜芳圃雖然生意興隆,但賬目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可是浮笙和你攢下的心血,每一筆進出都要對得上!再說了—”

她狡黠地眨眨眼,壓低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麽秘密:“省下來的這些靈石,回頭可以給浮笙添置幾身新裙子,給你買最新口味的浮羊奶膏,多劃算!”

小龍被揉得舒服地瞇起了眼睛,豎瞳彎成了月牙,尾巴尖也跟著愉快地左右晃了晃,但很快又繃起小臉,努力擺出嚴肅認真的表情,繼續投入與數字洪流的艱苦戰鬥。

這些年在丹楓的教導下,它早已不是當年那只只會撒嬌賣萌、只憑直覺使用琥珀屏障的小毛團。

如今的它不僅能在戰場上獨當一面,連看賬本、核單據這種精細的文職工作,也學得有模有樣,儼然成了合格的店鋪掌櫃。

“喲,挺熱鬧啊。”

虛掩的雕花木門被推開,應星走了進來。

他顯然剛從工造司那熾熱喧囂的工作中抽身,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金屬和火炭氣味。

玄色的外袍隨意搭在臂彎,裏面是便於活動的深青色勁裝,袖口高高挽至肘部,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幾縷霜色漸染的發絲隨意垂襯得那雙梅紫色的眼眸顯得愈發深邃。

“應星?你來啦!”

白珩聞聲擡頭,毛茸茸的狐耳轉向門口方向:“丹楓呢?不是說騰驍將軍找他談話,結束了一起過來用晚飯嗎?”

“談完了,他先回鱗淵境取些我們之後出行可能用到的典籍和秘法材料,隨後就到。”

應星目光掃過被賬本和零嘴包圍的一狐一龍,覺得有點好笑:“鏡流呢?還沒到?”

“她啊,去雲騎校場了。”

白珩撇撇嘴,在胸口被被迫加班的雲騎戰友們畫了個十字。

“說是臨行前,要親自檢查一遍精銳的狀態、陣法配合,吹毛求疵的勁兒又上來了。”

她說著,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極其有趣的事情,眼眸瞬間亮了起來,伸手點了點窗外庭院的方向,臉上露出莫名興奮的表情,壓低了聲音:“喏,你快看那邊。”

應星順著她示意的方向,側身望向窗外。

銜芳圃的後院,是浮笙精心打理的另一處小庭院,也是眾人閑暇時逗留休憩的角落。

此刻,天邊晚霞燃燒到最後時刻,將雲層暈染成一片瑰麗絢爛的紫金色,餘暉如同溫柔的金粉,細細灑落在庭院蔥蘢的草木、蜿蜒的卵石小徑上,為一切鍍上了一層夢幻的光邊。

一株高大的、正值花期的靈植,滿樹粉紫色、毛茸茸的花朵靜靜綻放,如同一團朦朧的煙霞。

花樹下那張光滑的青石長椅上,兩道身影正並肩而坐。

是景元和浮笙。

景元卸去了那身輕甲,剪裁合體的月白色常服,柔和了他眉宇間日漸沈澱的銳利。

他微微側著頭,正對身旁的浮笙說著什麽,唇角自然地上揚,噙著一抹溫柔淺淡的笑意,眼眸在漸暗的暮色中流淌著蜂蜜般暖融的光澤,目光專註地落在浮笙臉上。

浮笙則穿著日常的藕荷色齊胸襦裙,裙袂層疊如花瓣,嫩黃色的、半透明綃紗質地的廣袖外衣外罩著,衣袂飄飄間恍若攏著一身輕盈的月光。

她微微仰著臉,神情專註地聆聽著景元的話語,粉紫色的眼眸清澈透亮,映著天邊霞光和眼前人。

偶爾,她抿唇輕笑,頰邊便自然而然地浮起兩抹淺淺的、桃花瓣似的緋紅,竟比枝頭嬌嫩的紫絨花還要生動明媚,惹人憐愛。

那只名為歲安的羽毛金黃璀璨、翅尖與尾羽末端泛著獨特梅紫光澤的圓潤雀鳥,正不知疲倦地繞著他們歡快飛舞,口中發出清脆婉轉、宛如珠落玉盤的鳴叫聲。

它時而輕盈地落在景元寬闊的肩頭,親昵地用小巧的喙蹭蹭他垂落的銀發;時而又一個靈巧的俯沖,精準地停在浮笙攤開的掌心,乖巧地低下頭,享受著主人指尖輕柔的撫摸。

晚風習習,是庭院草木的清新氣息,輕柔地拂過他們的衣袂發梢。

花影在他們身上搖曳晃動,歲月靜好,那畫面美好得如同一幅精心繪制的工筆卷軸,溫馨、寧靜、和諧,透著一股旁人難以介入的親密。

應星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庭院中那兩道和諧相融的身影上,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戴在無名指的那枚戒指。

冰涼的金屬環身貼著皮膚,那觸感真實而固執。

“我……”

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像是在對自己心底某個翻騰已久的念頭進行最後的確認,又像是在對身旁唯一可能理解他的白珩,做一次坦白的陳述。

“我還是想去找浮笙,把心意說出來。”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都怔了片刻。

這個念頭如同潛藏在熾熱爐火下的暗流,在他心中盤桓激蕩了不知多久,悄然滋長。

應星沒想到自己會如此直接地、近乎莽撞地將它宣之於口,赤條條地擺在自己和別人面前。

他心臟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幾拍,撞擊著胸腔,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沖動感,以及緊隨其後的的忐忑與茫然。

白珩正端起一盞浮笙特制的花茶,湊到唇邊準備啜飲,聞言手頓在半空。

她倏然轉過頭,驚訝在她眼中一閃而過,隨即迅速化為了然,以及屬於看戲樂子人的興奮。

白珩故意拉長了語調,“哦——”了一聲,尾音在空氣中打了個旋兒。

應星被她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得有些窘迫,下意識地移開視線,重新投向窗外,仿佛能從那裏汲取勇氣。

他喉結微動,聲音裏帶上了自嘲:“你不覺得我該死心?或者,勸我別去自找沒趣?”

“阻止你幹嘛?”

白珩放下茶杯,雙手抱胸,身體向後靠在小龍站起的前半身上,那條蓬松的大尾巴悠閑地左右搖晃起來,臉上寫滿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直白表情。

“大男人一個,心裏有事磨磨唧唧的,想說就說唄!”

她聳了聳肩,語氣灑脫得近乎隨意,帶著狐人族特有的、對情感的開放態度。

“感情這事,最終選擇權又不在你們這些臭男人手上。誰說談戀愛就得從一而終、非君不可?我們狐人看那些流傳的愛情幻戲,最討厭的就是那種愛你在心口難開、自己糾結個千八百年把周圍人都急死的爛俗橋段!扭扭捏捏,看著都上火!”

“喜歡,就轟轟烈烈去追,去表達,坦坦蕩蕩把心意擺出來。成了,皆大歡喜;不成,也痛痛快快,各自安好,總好過自己憋出內傷,還誤了別人的姻緣!”

應星失笑,搖了搖頭:“你們狐人看待感情的方式太熱烈,也太‘自由’了。我看持明族那些流傳的典籍和幻戲,就更推崇含蓄雋永、輾轉反側、歷經磨難方見真情的模式。”

呵呵,所以丹楓那家夥糾結來糾結去,這不就出局了...

白珩心裏飛快地接了一句,也沒敢真說出來。

她看著應星剛毅卻難掩疲憊的側臉,看著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和鬢角悄然增多的霜色,心中那點玩笑的心思淡去:“其實吧,應星,我覺得你們短生種裏有些人,真玩起感情的花樣來,可比我們這些長生種要要驚心動魄得多。”

“是你自己有時候想得太多,把自己框得太死了。你太保守,也太負責,總想把所有事情、所有人的感受都考慮周全。”

她其實一點都不擔心浮笙會因此困擾,也不擔心同伴之間這份珍貴的友誼會因此產生無法彌補的裂痕。

她很了解自己的同伴,尤其是應星這個由她從朱明接到羅浮,親手照顧過的孩子。

羅浮的百冶,在外界看來行事雷厲風行、直接果決,仿佛一爐永遠燃燒不息的火,熾熱而耀眼。

可他的內心,骨子裏,始終是那個過分認真、過分重視責任與情誼、甚至有些古板的好孩子。

如果能看到他為了自己,拋開那些顧慮,激進一次,展露出屬於應星的沖動,未必是壞事。

人生漫長如星海也好,短暫如朝露也罷,總要敢愛敢恨,痛痛快快、不留遺憾地活一場,總好過因顧慮太多而沈默,最終在時光裏留下無法填補的空洞。

這些思緒在白珩心中流轉,她並未說出口,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應星結實的手臂。

窗外庭院中,景元似乎說完了什麽,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伸出手輕輕將浮笙從青石長椅上拉了起來。

浮笙借著他的力道輕盈起身,兩人相視一笑,景元指尖自然地拂過她鬢邊,拈下了不知何時飄落、一片細小粉紫色絨花花瓣。

“差不多該進去了,大家也該到了。”

景元的聲音隱約隨風飄來,溫和清朗。

“嗯。”

浮笙點點頭,將飛回她手邊的歲安輕輕攏起,轉身朝這邊走來。

就在這時,應星深吸了一口氣。那將胸腔裏最後一絲猶豫也滌蕩幹凈。

他邁開步伐,走了出去,腳步聲在漸濃的暮色中顯得格外清晰。

“浮笙。”

浮笙和景元同時回頭。

看到是應星站在門廊的陰影下,浮笙臉上立刻綻開熟悉的、毫無陰霾的笑容,眉眼彎彎:“應星哥?怎麽啦?有事找我?”

景元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雙鎏金色的眼眸在轉向應星時,臉上依舊是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柔表情。

他看了看應星,又側頭看了看身旁的浮笙,忽然也笑了笑,什麽都沒多問,只是輕輕揉了揉浮笙的頭發,動作親昵而熟稔。

“你們聊,我先進去看看白珩姐的賬本戰場打掃得如何了。”

說罷,他便與站在門邊的應星擦肩而過,從容地走進了他身後明亮的燈火中。

景元的動作行雲流水,甚至經過應星身邊時,還對他微微頷首,唇角的笑容依舊。

可不知為何,看著景元坦然離去的背影,應星心底卻硬生生湧起一股莫名的負罪感,以及一種近乎羞愧的情緒,仿佛自己正要做什麽對不起這位多年好友、辜負這份毫無保留信任的事情。

晚風似乎也識趣地安靜了片刻,不再搖動枝葉,庭院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他們兩人。

歲安在浮笙掌心好奇地轉著小腦袋,粉紫色的眼睛看看浮笙,又看看應星。

“應星哥?”

浮笙見他只是站在那裏,目光沈沈地看著自己,眼神似乎藏著許多她一時看不分明的情緒,不由眨了眨眼,輕聲詢問。

“是工造司那邊有什麽事?還是哪裏不舒服嗎?”

應星看著她清澈的眼眸,那裏清晰地映著庭院裏漸次亮起的柔和燈火,也映著自己此刻顯得笨拙的身影。

他定了定神,將心頭那些紛雜的念頭暫且壓下,很認真地問道:“浮笙,你現在……開心嗎?”

浮笙明顯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卻有些突兀的問題。

隨即,她失笑,故意皺起鼻子,用略帶抱怨和玩笑的語氣說:“應星哥,大敵當前,豐饒令使倏忽和那顆活過來的恐怖星球就要壓境了,我們馬上就要出征玉闕,生死未蔔,我哪能開心得起來呀?”

應星知道她在故意曲解自己的問題,有些無奈,剛想開口解釋自己問的不是這個。

“不過,”浮笙卻話鋒一轉,臉上的玩笑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而堅定的溫柔。

她擡起頭,目光掠過暮色四合的天空,掠過庭院裏每一株她親手照料、此刻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的草木,掠過身後小樓窗戶裏透出的、溫暖得讓人心安的橘黃色燈火。

最後,她的目光落回應星那張熟悉而可靠的臉龐上:“能和大家在一起,能和景元、白珩、鏡流、丹楓,還有應星你們一起面對這一切……我心裏,很安定。”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被月光浸透的、溫潤的玉石,投入應星此刻波瀾暗湧的心湖,漾開一圈圈覆雜而深刻的漣漪。

那份安定,並非無憂無慮的快樂,而是源於對同伴毫無保留的信任,源於彼此支撐、攜手並肩的溫暖與力量。

而她在提及景元這個名字時,那神情中自然而然流露的依賴與柔軟,像一根極細卻極韌的絲線,輕輕勒緊了應星的心臟,讓他清晰地感受到一種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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