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傷疤

車子穿行在米蘭的夜色裏，街燈鎏金碎影透過車窗，在兩人之間拉出道沈默的界線。郝帥靠著車窗，側臉浸在朦朧光影中，溫然那句“好久不見”還在耳邊打轉，指尖殘留的微涼與李竟臣掌心的滾燙形成尖銳反差，他終究還是沒再多問。

李竟臣餘光瞥到他垂落的眼睫，長密如蝶翼，投下一小片淺影，攥著方向盤的指節繃得泛白。喉結幾番滾動，想說些什麽打破沈寂，最後只凝作一句低聲叮囑：“風大，別靠車窗太近。”

郝帥應了聲“嗯”，乖乖往裏挪了挪，順勢往李竟臣那邊傾了傾，腦袋輕輕抵著副駕椅背。

車子穩穩停在米蘭酒店門口，侍者恭敬上前開門。李竟臣先下車，繞到副駕扶郝帥下來，指尖穩穩托住他的腰，滾燙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讓郝帥心底莫名安定。

一路回了套房，兩人都絕口不提溫然。李竟臣替他放好熱水，又取來睡前要吃的藥，細致得一如往常，可郝帥總覺他眼底藏著濃得化不開的沈郁，讓人看不懂。

入夜後，套房裏只剩床頭一盞暖黃小燈亮著。郝帥縮在李竟臣懷裏，白日緊繃的神經徹底松懈，呼吸漸漸平穩，沒成想夢魘來得猝不及防。

夢裏是滂沱雨夜。他撐著傘站在李竟臣公司樓下，渾身淋得半濕，懷裏緊緊揣著保溫桶，盛著溫熱的湯。看見那人身影出來，他快步迎上去，聲音裹著雀躍：“竟臣，我給你帶了湯……”

話未說完便被厲聲打斷。李竟臣眉頭緊蹙，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厭煩：“郝帥，別再來煩我。”他擡手輕輕一推，力道不算重，卻讓郝帥踉蹌著摔進積水裏，保溫桶脫手落地，溫熱的湯灑了滿身，燙意混著冰冷的雨水，刺骨鉆心。他狼狽擡頭，只望見李竟臣決絕轉身的背影，雨幕模糊了視線，也掩去了那人眼底一閃而過的掙紮。

“別……別走……”郝帥無意識地呢喃出聲，眉頭擰得死緊，眼角沁出濕意，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李竟臣本就沒睡沈，察覺到懷中人的異動，瞬間睜開眼。暖黃燈光下，郝帥臉色慘白，眼睫濕漉漉黏在眼下，嘴唇抿成一道緊繃的直線，渾身都在戰栗，像是承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

“帥帥？醒醒，做噩夢了？”他立刻收緊手臂，將人牢牢扣在懷裏，掌心貼緊他的後頸，用自己的體溫熨帖他的冰涼，聲音又急又柔，“別怕，我在。”

郝帥在他懷裏輕輕掙了掙，夢裏的寒意與委屈翻湧而上，眼淚終於滾落，砸在李竟臣衣襟上，燙得他心口驟然抽痛。他含糊地哭著，斷斷續續吐出字句：“你別……你別走……竟臣，別不理我……”

李竟臣渾身一震。

他聽懂了。郝帥夢裏的人，是當年那個冷漠拒絕了他無數次的自己。

那些他悔了千萬遍的過往，那些虧欠郝帥的冷漠疏離，那些拼盡全力想要彌補的傷害，竟借著一場夢魘，狠狠撕開了早已結痂的傷口。

他愈發收緊懷抱，下巴抵著郝帥的發頂，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裹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疼惜，一遍遍地低聲哄著：“我不走，帥帥，我不走。”

“我在呢，一直都在，再也不會不理你了。”

掌心輕輕順著郝帥的脊背，動作溫柔又小心，直到懷中人的顫抖漸漸平息，呼吸重新歸於平穩，只是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眉頭依舊微蹙，像是還陷在夢裏的不安裏。

李竟臣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朦朧的暖光，再也沒了睡意。

從標記郝帥，讓他成為自己Omega的那刻起，他就下定決心，那些曾經的冷漠與疏離，要用往後餘生一點點賠回來。可他沒料到，這麽多年過去，他給的愛與呵護，終究沒能撫平郝帥心底刻下的傷疤。

“李竟臣，我們離婚吧。”

“我不愛你了。”

“以後有什麽事，聯系我的律師。”

半年前郝帥說過的冰冷話語，又一次在腦海裏翻湧，字字句句都刺痛著他的心。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色，凝望著郝帥漸漸平覆的睡顏，李竟臣眼底漫開化不開的覆雜與酸澀。

【寶貝，是因為這些，你才下定決心離開我嗎？是我做得還不夠好，還沒能捂熱你心底的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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