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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二百八十三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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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站在芙蓉錦毯前,指尖一粒粒撥著佛珠,突然,線斷了。

“蹦。”

輕脆聲響,第一顆佛珠撞在案腳,彈起,旋轉,滾到角落檀香冷灰裏。接著整串珠子倉皇四散。

“你…你知道?”

王氏眼神震顫,連同焦嬤嬤都露出驚駭離奇的表情。珠子終於全部安靜下來,神龕裏的佛像默默地註視著他們。

可是…王氏眼睛紅了一圈,不忍在喉間打轉,“你怎會知道?”

府上舊人全處理了幹凈,唯有焦嬤嬤知情,卻也不會透露。且那時,他不過三歲…

謝矜臣瞳孔黑而黯淡,似掐滅的火星。他靜了一會兒,嗓音蕭索:“本來忘了,近日突然想了起來。”

“孩兒感激母親多年教養撫育,視我如己出。”

王氏眼角垂淚,扭頭看焦嬤嬤一眼,轉過臉哽咽道:“起來吧,你莫跪了,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

室內的氛圍變得低落。

嬤嬤和王夫人俱是哀切同情之態,瞧他充滿了憐惜。

“孩兒謝母親。”謝矜臣深伏一拜。

王氏捏著手帕抹淚,地上盡是四散的佛珠,她腳步輕挪,扶起長子,連說,“快起來,莫跪了。”

只是斯人已去,要怎麽娶?

王夫人口頭應允,卻不免擔心他太離譜,委婉勸道:“縱是我答應了,你父親和族中長輩……罷了,如今又有誰敢罰你。”

祠堂。

檐角冰棱被風晃斷,啪地一聲砸在腳邊,青石板被雪覆蓋,看不出磚縫。

地面漆黑濕沈,恍如刀口。

謝矜臣筆直地跪在這漆黑的刀口之上。

在他面前,清了積雪的祠堂前,一字排開六把圈椅,全是上了年紀的白發老者,鎮國公謝淵坐在最邊上。

中間那位白眉老者手中執一份褪色殘卷,蒼老的聲音拿喬作怪,“謝氏家規第一條,違逆尊長,一百鞭。”

枯樹皮似的手顫巍巍往下翻。

接著念,“第一十七條,辱沒門楣者,一百鞭。”

“最後一條,當家人執法犯法,一百鞭。”

五位長老彼此傳閱過,最後交給鎮國公過目,表面上客套客套,禮數周全,問,“是否有疑義?”

“沒有異義。”

下面跪著的和末尾坐著的父子倆異口同聲。

對看一眼,移開。

“那就上家法吧。”

鎮國公發話,兩名常跟他作戰的弟弟為難地互看一眼,從祠堂側壁取了戒鞭。

鎮國公喝茶,囑道:“不必手下留情。”

天寒地凍,謝矜臣解開外袍,身穿一件雪白裏衣,半露背,這是規矩,裏衣不能遮擋鞭罰的疼痛,是給每個受罰之人最後的尊嚴。

鞭子高高揚起,“啪”一聲砸在他背脊之上。

鞭身共六股皮革,浸桐油,清水,柔而韌,一鞭下去,頃刻浮起一道細棱。

兩位執鞭的叔父得到授意一鞭接一鞭。

打到八十多鞭時,謝矜臣吐了一灘血,撲倒在地,祠堂前的五位長老均是面色一緊,瞧鎮國公面無表情,於是繼續擺譜。

謝矜臣雙手撐在漆黑的地板上,再次直起肩背。

一百鞭後,他爬得逐漸艱難,二百鞭時,謝矜臣伏地良久沒動靜。聞人堂捧著黑色外袍,看向座上,“國公爺,各位長老,大人連日寢食不安,受不住這般打,該罰的都已罰過,算了吧。”

鎮國公面色不改,冷淡道,“他是當家人,知法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今日輕饒,他日如何服眾。”

求情不得,聞人堂給一旁端茶遞水的小廝使眼色。

半刻鐘後,王氏腳下生風趕來。

此時,謝矜臣後背已濕紅一片,皮肉粘連,地上的積雪濺著星星點點的紅,他趴在青石板上,爬不起來。

“住手!住手!”王氏紅著眼眶問:“這是打了多少?”

兩位小叔對長嫂見禮,回道,“家法三百鞭,打了二百八十三鞭。”

王氏險些暈厥,哭著喊道:

“你打死他算了,何必惺惺作態記這三百鞭!”

謝矜臣背上血肉模糊,王夫人含淚望向座席,鎮國公一身藏青,唯袖口露出一抹褪紅色。

盯著那抹暗紅,王氏指尖扼不住發顫,聲淚俱下:“打死他罷,你打死他,姐姐在天之靈也不會原諒你的!”

天空驟然飄雪。

寒風乍緊,雪花沾在所有人發梢,肩頭,紛紛揚揚灑了滿地。

眼睫被雪覆蓋,謝矜臣唇下鮮紅淋漓,他胸腔一震,再吐出一口血霧,眨了眨眼,想起自己的母親。

兩歲之前,謝矜臣無疑是京城,乃至全天底下最尊貴幸福的孩子。

京中兩大鐘鼎世家聯姻生下的嫡長子,父親是謝氏族長,母親是王氏嫡長女,他出生在錦繡堆裏。

可惜,兩歲那年,母親突然瘋了。

有一天,她披頭散發躺在枕上,拿摔斷的瓷鎮紙劃破手腕,浸到銅盆裏。彼時,尚不足三歲的謝矜臣坐在地上玩耍撥浪鼓,銅盆就在他背後。

這幕畫面是他兒時的噩夢,後來慢慢忘了。

不該記得的。

嫡長女自戕,破壞聯姻,王家為補償謝家,立刻將其孿生妹妹嫁進來,並在族譜上劃去了長女的名字。就當沒生過這個女兒。

王氏由孿生二小姐,變為王家唯一的嫡長女。

嫁給了自己暗中思慕的姐夫。

王氏一方面惋惜姐姐離世,一方面芳心湧動,可鎮國公對她疏離平常,並不像待姐姐那般言笑晏晏,她一來就守了五年活寡。

五年後,謝淵某夜醉酒,將她當成姐姐,一夜春宵。

後來,或許是為了避免再犯錯,他自請駐紮湖廣,幾年回來一趟,與她更加疏離,形似夫妻,而神似親朋。

王氏那一回懷了雙生子,生下謝瑯和謝芷,雖得不到丈夫的心,勉強也算圓滿。

祠堂前飄著鵝毛大雪,雪片摻在頭發絲裏。

王氏紅眼望著座位末,鎮國公終於動了動身子,臉上依然蕭肅,他起身道:“天公不作美,今日就到此。待他傷愈,再繼續受剩下的十七鞭。”

這話未免太過絕情,他明明愛姐姐,卻對他們的孩子這般殘忍。

鎮國公不看他,對各位族中長老作揖。白發老者說懲罰已足,剩餘十七鞭作罷。鎮國公卻道:“他身為謝氏一族的族長,理應以身作則,這是他該受的。”

說罷恭敬地目送各位長老,和副將狄青踏雪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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