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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逢春叛了,臨陣倒戈。

許下的諾言像風一樣就散了。

由於用力,她指尖骨節被攥的泛白,薛青竹適時的閉了嘴。

“事情就是這樣。”

消息是真是假,已無從分辨。蘇逢春是真投敵還是曲意逢迎也無從得知,這小小的天地禁錮了她的眼睛和耳朵。

她只能去看自己的心。

隨心。

“蘇逢春已經倒戈了,小挽,你也別再執拗了,不要想著跟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鬥了,他們想要碾死我們就如同碾死一只螞蟻一樣容易。”

薛青黛岔開了話頭,衷心勸告著。

她心知自家弟弟最要緊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如果沒有當年那些事,郎才女貌的壁人,早就結成夫妻了。這麽多年,自家弟弟從沒放下她過,要是她出什麽意外,只怕薛青竹要去半條命。

“平頭百姓,明哲保身最是要緊。”

葉挽秋走了一條不歸路,這條路有沒有盡頭她不知道,但絕對沒有回頭路可走。

知府能不計前嫌和蘇逢春把酒言歡,卻沒理由放過她這個絆腳石。

薛青竹也明白這點,自打救了她之後,便秘密藏在這院子裏,就連來伺候的人都是精挑細選的心腹,不敢讓任何外人知曉。

“你好好養病,等事態平息,我再想法子送你和伯母離開雁雲城,去過普通人的日子。”

普通人的日子離自己好像已經很遙遠了,要想正真的過上那種生活,揚湯止沸終究不是良策,唯有釜底抽薪才能一勞永逸。

籌謀了這麽久,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沒有路,就開出一條路來。

“不,我要鬥,我要給天底下的平民百姓鬥出一個安居樂業來。”

葉挽秋一字一句,鏗鏘有力的說出這些話,將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

“我不信他這麽輕易就換了陣營。”

葉挽秋松了手指,和薛青竹對視。

“京城傳來的消息,還能做假?你和他才認識多久,怎麽如此相信他?焉知他就不會為了眼前的利益背叛你?”

“他如今的手腕上可是刻著和我一樣的東西。”

鐵證如山的事,她卻矢口否認。蘇逢春和他做了一樣的事,自己被記恨了這麽多年,她卻相信蘇逢春。薛青竹心中像是針紮一樣,語速變得急促,挽起袖子極力的想證明什麽。

火焰紋麽。

刻在手上容易,刻在心裏難。

“他和你不一樣。”葉挽秋從他手腕上移開了眼。

這句語氣輕緩的話卻似千斤石一樣重重的砸在了薛青竹心上,撕開了他的遮羞布,仿佛赤身裸體在街頭行走。他聽的眼眶一緊,面色一時青一時白,腳步虛浮著往後倒退。雙手無力的垂下,衣袖也順著落下,蓋住那刺眼的圖案,仿佛掩蓋曾經的過往。

薛青黛擰緊了眉頭,上前扶助薛青竹搖搖欲墜的身體,心疼的要同葉挽秋辯解一二。

“當年的事是有原因的,他是迫不得已才......”

“阿姐!”

薛青竹扯住薛青黛的衣袖,高聲制止,朝她搖了搖頭。

“是我做的不對,別再說了。”

薛青竹胸口被壓的有些喘不過氣,心梗的難受,他吩咐羅楓和秦姨娘好生照料著,就錘著胸口拉薛青黛走出了房間。

拖著步子走到了院中,茫然的看了一圈,閉上眼暢想,仿佛回到了多年前。

雖貧窮,卻富足。

兩家人聚在一起,好的像是一家人一樣。歡聲笑語就在耳邊,重要的人都在身旁,心愛的人在心尖。

睜開眼,陽光照下來都驅不散的寒意。滿目之下,是這個離心離德,見不得人的小院。

看著薛青竹落寞的背影,薛青黛酸了眼,用手帕捂住不受控制顫動的下頜,另一只手自責的掐住手心。

薛青黛恨自己毀了弟弟的姻緣。

————————

葉家醫館內,一個頭發花白的婦人枯坐在後院,手中捧著年輕女子的衣裙在楞神,絲毫沒有察覺醫館進了人。

秦姨娘帶著侍女跨步走過去。

艷麗的色彩撞入眼中,葉挽秋的娘猛地一擡頭,伸手正欲抱去,卻發現不是葉挽秋。眼中閃起的光又黯淡下去,打直的膝蓋又彎了下去,跌坐在椅子上。

侍女搬來椅子,秦姨娘坐在了她身邊。

“伯母,你可得好好的,就當是為了伯父和小挽,你也得撐下去。”

“是啊,我得撐下去,我還得給他們父女二人收屍呢。”她心如寒灰,喃喃道。

葉老爹和葉挽秋被官兵帶走那天還歷歷在目。

疫病兇狠,進了疫區的人,至今都沒有活著出來的。葉母四方打聽,一連多日也不曾有半點消息,就是再不願相信,精神也還是被壓倒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葉母只盼著疫病早日結束,若他們父女真遭遇不測,做妻子做母親的,也應該去收斂屍骨,讓他們入土為安。

看著之前那個溫柔親切的伯母短短幾天內變了一副模樣,心中難受起來,只怕再這樣下去,還不等葉挽秋順利脫身,她就先去了。

“伯母,我給您變個戲法吧。”

秦姨娘想哄她開心些,身後的侍女拿出出發前帶的盒子,打開蓋子,裏頭是新摘的兩支蒲公英。

這是葉挽秋的安排。

她心中始終記掛葉母,卻出不了院子。

薛家姐弟雖是會替她隱瞞的知情人,身份卻十分尷尬,不宜出現在葉家醫館。

秦姨娘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葉家於她,於王員外都有大恩,師出有名,走動起來,也不會惹眼生出事端。

葉挽秋便托了她來。

秦姨娘伸手拿出蒲公英,冠毛隨著動作一搖一晃。

葉母被那大朵的白色繡球吸引了目光,直楞楞的看著,不自覺的摒住了呼吸,生怕呼吸重了將其吹散。

“呼~”

秦姨娘將白色繡球湊近唇邊,吸了一口氣對準呼出。

冠毛四散,滿目飄白。

葉母的伸出雙手去接,眼中已經蓄滿了淚花。

這是她和葉挽秋兒時的游戲。

葉挽秋小時候十分怕藥的苦味,性子又倔,生病了不肯喝藥,非要硬抗,葉老爹恐嚇要打她也不喝,為著一碗藥,一家人鬧騰了半天。

葉母從院子中掐斷一支蒲公英,說要給她變戲法。呼的一吹,圓茸茸的繡球就成了漫天大雪,觸之如羽毛般輕柔。

葉挽秋高興極了,這才捏著鼻子喝完藥,此後每一年她都會玩院子裏的蒲公英,在外采藥碰見了,也會手癢采摘幾支。

“她怎麽樣了?”葉母顫顫巍巍的握緊秦姨娘的雙手,她已經猜到了些許,淚眼婆娑的問道。

“她很好。”

秦姨娘反握住那雙皮包骨頭的手,伸手在其手背輕拍。

她將現下的情況都告訴了葉母,為免她憂心,所述之事經過潤色的,大同小異罷了,譬如沒敢說知府貪墨草菅人命之事。

“好,好,是個好孩子。”

聽說是薛青竹私底下救了她,葉母吸著鼻子感嘆。當年怎麽看,薛青竹都是個良配,他們老兩口是打心底喜歡他。即便後頭他對葉挽秋說了許多難聽的話,兩人從此斷交,兩家人橋歸橋,路歸路,薛青竹始終也未曾為難過他們,反而暗地裏多家照拂。

秦姨娘又將現下的處境說了出來,葉母一陣心寒,一心想著怎麽暗渡陳倉,在知府眼皮子底下救女兒離了這龍潭虎穴。

“小挽那有我們照顧呢,您放心就是了,我們定然會護她周全。只是您若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反倒是拖累了她。”

有了牽絆,就有了希望。

葉母得知喜訊後當即振作起來,秦姨娘也和葉母約定好,隔段日子就來傳遞消息好叫她安心。

幾日後,葉挽秋徹底痊愈。

這些天薛家姐弟來的越來越少,葉挽秋的起色逐漸好轉,薛青竹卻像是病倒了一般,面容憔悴,像是有心事。

薛青竹正在給她倒茶,杯中的水已經溢出來了,他卻絲毫沒有察覺。

葉挽秋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提醒他,他才如大夢初醒一般。

葉挽秋搶了茶壺,重新倒了兩杯茶水,一杯放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起,吹了吹熱氣送到唇邊小口慢飲。

“好幾天沒見著青黛姐了。”

說到底都是故人,這些天都盡心盡力的幫自己,葉挽秋是記著他們的好的。有薛青黛和秦姨娘陪著聊聊天,葉挽秋才恢覆了些活人感。薛青黛不來薛府,秦姨娘也就沒有借口過來,又剩下她一個人冷冷清清的熬著。

薛青竹像是被刺了一樣,手上一抖,茶杯的水灑了些出來,慌亂的答著。

“她,她沒事。”

葉挽秋瞇了瞇眼,察覺事態不對,剛準備問發什麽什麽事,就聽見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響。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這個小院子地處偏僻,除了心腹,薛青竹嚴令閑雜人等接近,小院一向清凈,今天這樣實屬反常。

聽聲響來了不少人。

薛青竹楞了一秒,臉色突然大變,環顧四周,徑直走到衣櫃前,打開後伸手一撥裏層板子,一個密封的夾層密室出現。

他不由分說的拉起葉挽秋就往裏面推,伸手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囑咐著。

“別出聲,躲好,千萬別出來!”

薛青竹如臨大敵的樣子讓她心中砰砰跳。

來人進來的時候,薛青竹已經關好櫃門,神色如常的坐在桌面品茗,仿佛剛開什麽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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