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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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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狂

"所以,你就是已故蘇將軍之子。"葉挽秋已經幫蘇逢春止住了血,把纏繞的繃帶打了個結,輕輕的說道。

“你不要告訴我,他爹十八年前就預料到今日之禍,”她指了指蘇逢春。

“臨死前派你潛伏到敵營,伺機護主?”

“這樣狗血的事情,他可未必會信呢。”

葉挽秋側頭看了看蘇逢春,只見他難捱傷痛,眉間極力克制,雙唇緊閉一言不發,眼神卻從未從馬聰身上移開。

他自小便沒見過父親,忽然間聽說有個父親生前共事的戰友,不免心生期待。

“姑娘說笑了,將軍他縱使是神人,也不能未蔔先知。”

“那你今日所為,是為何?”

“還有啊,你說你是他爹的下屬,你就是了嗎?”

“我能證明。”

馬聰說完便在屋內揮起了大刀,以刀為劍舞了起來。拿的是大刀,招式卻是劍法。

蘇逢春看的出來,馬聰當前耍的都是他爹武功秘籍裏的劍招,不是親近之人,定然不會。

但他並不熟悉這套劍法,個中有所錯漏,只得其形,未得其意。

蘇逢春的眼睛有些發熱,他難以想像自己的父親在使這套劍法的時候,是怎樣的英姿勃發。

終了,馬聰收了刀。

“這套劍法,是將軍獨創,我隨其征戰多年,曾有幸習得一招半式。”

葉挽秋向蘇逢春傳去詢問的目光,他微微點頭。

“確為家父秘傳絕學。”

“公子。”馬聰見蘇逢春肯定了他的身份,迫不及待的喊道。

他卸了兵刃走到蘇逢春身前。

“當年的事情,另有隱情,屬下一直茍活於世,就是為了伺機替將軍報仇雪恨。”

“那你倒是說說,有什麽樣的隱情。”蘇逢春輕輕開口。

馬聰雙膝跪下重重的磕了個頭。

“將軍他,”

“是梁之榮害死的。”

“錚!”

一柄劍瞬間被抽出鞘,劍刃落在了頭還未擡起的馬聰的肩背之上。

“大膽!”

“你究竟是什麽人!”

“你可知梁之榮是我的誰!”

怒氣凜然而生。

“當年青州守將,乃梁之榮的妹夫,受他指使,青州援軍才遲遲不到,東洛才會大敗!將軍和兄弟們才會盡數殉國!”

馬聰紅著脖子說出真相,提到往日的兄弟,他露出了男兒的柔情,紅著眼睛落淚。

蘇逢春瘋了一般的上前,提拽住馬聰的領口,將手中劍架在了他脖頸的血脈處。

“靖安軍軍規森嚴,沒有一條是允許助紂為虐!”

“魚肉百姓的!”

“販賣私鹽的!”

馬聰被迫看著蘇逢春的眼睛,眼中充斥著覆雜的情緒,有羞愧、不忍、淡漠、心死、堅毅。

他下巴動了動,閉上眼把臉撇到一邊,鋒利的劍刃給他留下一筆血絲,他渾然未覺,囁囁開口:“我是為了......”

"你為了什麽!”

“你還有什麽好說的!"蘇逢春直接打斷他的話,松了他的領口,握緊他的手腕提到他眼前。

“你要怎麽解釋!”

那手臂上的火焰紋像毒蛇一樣緊緊纏繞在他手上,仿佛刺痛了馬聰的眼,鐵骨錚錚的巍然大漢竟流下一滴淚水。呼出一口氣後,他筆直的脊背彎了下去,洩氣一般跪坐在小腿上。

“你知道,私鹽案背後庇蔭的那棵大樹,是誰嗎?”

馬聰的聲音輕細,蘇逢春聞言卻暴躁不已,額間青筋暴起。他紅著眼睛將劍尖對準了馬聰的心臟,一點點刺去。

“你還想構陷什麽!”

“我有證據!”

“那件事之後,我隱姓埋名,混入他們之中,就是為了收集證據,想找到能扳倒他的證據。”

劍尖逐漸沒入衣物,他毫無停手之意,馬聰也不閃不躲。

葉挽秋見他是真的動了殺心,及時出手捏住了蘇逢春的手腕,柔聲勸道:“你身上還有傷,外面那麽多人,殺他也不必你動手,他跑不掉。”

葉挽秋從他手中抽了劍柄。把他推至一旁,“先看看證據,聽他如何說,若證據為假,胡謅一通,你再處置也不遲。”

“你若再敢妄言,我必取你性命!”

葉挽秋清咳一聲,“還請將證據一並取出。”

馬聰起身拿到了他隨身攜帶的那柄刀,他握住刀柄往左邊一旋轉,刀柄和刀刃分成兩半。

他從刀柄中倒出一個卷著的紙柱。

“這是在東洛圍困之時,將軍秘密交予我的,他說若他身死,讓我將其交予皇帝,若他活著,就命我銷毀此物,一切他來處理。”

“可是後來,我們幸存下來的兄弟們被打亂編入各處,並且都遭到了不同的截殺,當年的人都因各種以外死的差不多了。”

“只有我僥幸活了下來,我知曉是因為這封信的緣故,躲躲藏藏七八年風聲才小了。”

“可見到皇帝遙遙無期,我只能兵行險招潛入內部,直到幾個月前遇見了你。”

“你和將軍有七分相像,當即便知你是他的血脈,可你跳崖了,我懊悔不已啊,幸而後來又聽說你還活著的消息,我一直在找機會,與你相認。”

他將紙柱遞給了蘇逢春。

“你想知道的,都在這封信上面,一看便知。”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紙張非常脆弱,可見其年代久遠,馬聰將其保護的極好,才沒有風化。

拆開後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蘇逢春表情由嚴肅變成了錯愕,最後又變的面色慘白。

“不,不是的!”

蘇逢春發了瘋的吼叫,手中的紙飄落在地上,他失魂落魄的跑了出去。

殿前司的人早已經將整個礦場肅清,就等著蘇逢春發號施令,他卻像失了神智一樣的躲去了一個偏僻的崖邊坐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殿前司的人過去,統統都被罵了回來。

葉挽秋嘆了口氣,搜了兩瓶酒循著他的方向走了去,腳步聲一近他就頭也不回的開始粗著嗓子怒吼。

“我不是說了我想靜靜,不準來煩我嗎!”

這種毫不掩飾的怒火實難一見,葉挽秋也嚇得一抖,隨即又調整姿態說著玩笑話。

“靜靜是誰?你在京城相好的?”

她一開口蘇逢春就轉過頭又迅速的轉開。

雖然只是一剎那,但她依舊看見他紅紅的鼻頭和兩行掛在臉上的清淚。

葉挽秋走上前坐在他身邊,將手中的酒放在一旁,“你管的了你那些兄弟,可管不了我,我偏要來。”

蘇逢春背過她偷偷用手抹了把臉才幽幽轉過身問道:“你來做什麽?”

葉挽秋一傾身,雙手穿過他脖側抱住了他,細聲輕語說道:“哭吧。”

“為你十八年前去世的父親而哭。”

“為你十八年後將死的老師而哭。”

她一手摟住他的脖頸,一手輕拍他的背。

他發酸的眼眶再也憋不住,淚水決堤而下,細小的嗚咽聲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

他抱緊葉挽秋的腰背,埋進她的肩頸,雙肩止不住的抖動。

十八年來的委屈在這一刻得到了釋放,也換來了內心巨大的質疑和痛苦。他肆意宣洩著情緒,直到身體發麻才緩緩放開葉挽秋。

葉挽秋揉了揉發麻的腿和發酸的腰問他,“現在冷靜了?”

“嗯。”

“能好好聊聊了?”

“嗯。”

他就像是一個犯錯的學生,聲音小的像蚊子。

葉挽秋小心翼翼的從懷中掏出一樣東西,是剛剛的紙張,輕輕放在了他的手上。

“內容我看過了,我知你心裏難受,一時之間不願接受事實。”

“但這畢竟是令尊的遺物,也當好好珍惜,字能作假,可這落款上的私人印章,還有這紙張塵封多年的老舊痕跡,怕是很難。”

蘇逢春伸手撫摸上落款,摩擦著“蘇安國印”,癡癡問道:“你說,我改相信這信上所寫嗎?”

“我只知道,禍國殃民的人該死。”

“蠹蟲該殺。”

“可他怎麽會是這種人呢?”

蘇逢春的手從“蘇安國印”挪到了“梁之榮”三個字上。

“可是我的生父卻在信件中指認待我如子的老師販私鹽。”

他雙手抱頭,痛苦不已。

“你說,會不會是我父親情報有誤搞錯了。”

葉挽秋捏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你清醒點!”

“人是會偽裝的,人是會變的。”

“但死人不會。”

“你忘了你當初是怎樣才留在我家的?”

蘇逢春抱著的頭慢慢擡起,朝她看了去,顯然是想起當初自己使的下作手段,當時除了葉挽秋,沒有一個人不相信他,不憐愛他。

他不就是考偽裝,獲取了葉夫葉母的信任,在葉家養好了傷嗎。

“你爹寧死都不放棄城池還不足以說明他的忠君愛國嗎,若非確信為何會寫這種東西禍害人,讓無辜之人遭人猜忌?”

“他戎馬一生,為何臨死前要留下這封密信,而不是直接上報朝廷?”

“你總該,相信你娘挑夫君的眼光吧。”

他的眼睛由混沌轉為清明,外公當年就是因為覺得父親正直忠義,才將母親嫁給了他,而母親對他也是讚賞有加,守寡多年也沒半分後悔。

這十八年來,即便東洛兵敗的事情仍眾說紛紜,但孟家上下從未動搖過相信蘇安國的決心。不管遭受多少同儕的奚落,全家上下始終都相信蘇安國絕無叛國之心。

他又有什麽理由懷疑生父呢。

“自古帝王多猜忌,若你父親當年真做了對不起國家的事情,當初城敗,怎會如此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怎會只是簡單的抄家?”

“你還有命活?還能坐的上殿前司指揮使的位子?”

葉挽秋又從身上拿出了一個鐵盒子,這是當初殺害王員外的方管家臨死前給她的,一擰開,就是一股膏藥味。

“我這裏,也有一份證據。”葉挽秋翻開蓋子,從蓋頂拿出一張老舊的紙張攤開,“當初小環的死,絕非意外。”

“王員外,恐怕知曉內情。”

這是一份契約書,上面明確的記錄了販私鹽契約以及所有涉案的官員名,紙張上面赫然有著梁之榮和雁雲城知府的名字和手印,火焰紋加蓋其上。

幾十個鮮紅的手印像血一樣滴進了他的心裏,上面的名字不乏朝中重臣和地級官員,所牽涉之廣震耳欲聾。

蘇逢春徹底崩潰了,他一直以來都以梁之榮為榜樣前行,而今的證據,卻直指他才是私鹽案最大幕後,也就是說,他是火焰紋黑衣人的首領。

十八年的悉心教導是他,要殺他的,也是他。

蘇逢春從來沒有如此心碎過,自己心中的明燈,突然成了追尋已久的兇手,如父親般敬重的人,卻是害死父親的罪魁禍首。

這世間事,當真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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