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前塵

關燈
前塵

新鮮的空氣突然灌入胸腔,蘇逢春眼中恢覆了澄澈。

扼住脖子的手並未離開,只是一下松了力氣,宛如斷線風箏一般。對準心臟的匕首清脆落地,瘦猴小人得志的臉突然驚恐的瞪大雙眼,不可思議的緩緩向後扭頭。

他的胸口被一把沾血的刀貫穿,鮮血滴在蘇逢春的臉上,刀猛地往後一撤,消失在瘦猴的身體見,只留下一個血淋淋的傷痕,和散了氣的屍體。

“一路走好。”

瘦猴應聲倒下的時候,是馬聰擦刀的豎直身姿。

他似乎並沒有要殺蘇逢春的意思,甚至還救了他。

蘇逢春眼底浮起一團疑惑,尚未理清思緒葉挽秋就帶人闖了進來。

屋中充斥著濃濃的血腥味,蘇逢春嘴角還殘留著血跡,葉挽秋心中一涼,跑去他身邊搭上了他的脈。

“指揮使,你沒事吧!”

看著昔日的部下劍指馬聰,他懸著的心才終於是放了下來。

馬聰已經擦幹凈了手中刀,他似乎也沒有逃的意思,只是將刀收鞘。

蘇逢春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心中十分納悶,正欲開口,他突然拱手單膝跪地,看的在場所有人一頭霧水。

“靖安軍副統領馬聰,見過公子!”

靖安軍,這是一個很久遠的詞了,蘇逢春有一瞬間的恍惚。

那個詞曾經是代表國家安定祥和,戰無不勝的存在,可惜早已沒落。他做夢也想不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詞,不可置信的側頭。

他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克制,平靜的說道:“靖安軍如今的副統領,他姓張。”

“我自然不是靖安軍如今的副統領。”

不是如今的,那就是......曾經。

馬聰突如其來的反水加上他的言辭,讓蘇逢春心頭湧現一個荒唐離譜的猜測。

“我乃前任靖安軍主帥蘇安國麾下,副統領馬聰。”

蘇逢春踉蹌了幾步,險些站不穩,葉挽秋伸手托住他,屏退了眾人。

一片狼藉的屋內,馬聰訴說了一件十八年前的舊事,還牽扯出一樁辛秘。

————————————————

長寧三年,隆冬,臘八已過,年關將至。

東洛城內白雪一片,銀裝素裹,星星點點的紅綢和孩童的聲聲笑語夾雜其中,隨風飛揚。

隨著蘇安國一步步踏上臺階的動作,他身上的鎧甲互相碰撞摩擦,發出凜冽的聲響。直至城墻之上,一張紅貼從城內迎面飄來,蘇安國松開搭在劍把上的手,大手一攬,細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

城內孩童握著糖葫蘆,唱著帖子上的詩歌,聲聲入耳,城內也變得熱鬧了些許。

蘇安國喃喃到:“除夕了,元日也快到了”。

“馬聰,如今是第幾日了?”蘇安國側首望向身旁的副手,等待著答案。

名為馬聰的將士低頭拱手說道:“回稟將軍,信箋送出至今已半月有餘了,青州據此最近,不過百餘裏,按照速度計算,援軍不日便可抵達,東洛之危可解!”

“好!傳令下去,靖安軍全軍戒備,這幾日還需兄弟們辛苦些,打起精神來,務必堅守,等到援軍!”

“得令!”

東洛地處景國的東邊最邊界處,兵力不盛。

整座城池加上蘇安國帶來的兩萬靖安軍,守備力量也才堪堪三萬屯兵。鄰國的姜國屢次派人進攻騷擾,這場守衛之戰已經持續三個月了。

幸而東洛城外有一條寬廣的河,幫助東洛阻隔了姜國的多次進攻。

若想攻打城池,必須先渡過綿延數十裏的河流,渡河之時,靖安軍便可對其展開攻擊,將其滅殺在河水之中。

即便順利渡河,由於水的吸附作用,敵軍的衣物會顯得極為笨重,行動也不便利,東洛城根據這一優勢,退敵多次。

姜國苦於無法渡河,對東洛城久攻不下,長久的戰爭之下,雙方都逐漸疲憊,姜國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犯過了。

東洛城內的存糧也快用盡了,於半月之前,蘇安國向百裏外的青州送去了一封求救信。

信內一是希望青州能運送一些糧草,救濟東洛軍隊和百姓,否則拖下去即便不被姜國攻破城池,也會因彈盡糧絕而亡;二是希望能派援兵前來破了雙方僵持不下的局面,一舉打垮姜國,使其不敢來犯。

一想到援軍快到了,蘇安國便覺得安心,眼中變多了些堅毅。

他背過身去,踏步走向了另一面。

看著城外紛飛的雪花灑落進寬廣的河水中,風聲撕扯著靖安軍插在城墻上的旗幟,呼呼作響。

冬天裏的風跟刀子一樣刮在蘇安國的臉上,蘇安國竟覺得有些隱隱作痛。

是夜,雪越下越大,厚厚的一層鋪在了房屋之上。

東洛城內的鞭炮聲一聲掩蓋著一聲,試圖驅散無盡的寒意。子時一到,天空中絢爛一亮,煙火沖向天際劃開夜幕,短暫的一瞬,照亮了百姓的笑臉。

煙花此起彼伏的盛開在東洛的各個角落,將士們也被此情此景所感染,不自覺地展開笑顏。

“我想家了,這場仗打完,希望明年能在家過年。”

一個看著十七八歲的年輕將士小聲說到,眼中是對家鄉親人藏不住的思念。

“也不知道我媳婦和老父老母怎麽樣了,我家那小子過了這個年就十一歲了,從前在家中時就纏著我讓我教他軍中的劍法呢。”

另一位三十左右的將士驕傲的呵呵笑道。

“瑞雪兆豐年,東洛來年一定是個好年!”馬聰望了望鵝毛大雪和空中綻開的煙花,端了一碗酒遞給了將軍,故作輕松的說道:“靖安軍一定能守下這座城池,等我們回去,還要看看將軍的小公子,喝小公子的滿月酒呢。”

“你小子怎麽就知道是小子不是女兒”,蘇安國拍了馬聰肩膀一掌,舒展了擰成川字的眉頭,難得的放松起來。

是兒子還是女兒都覺得不重要,他只想護住他的家人,就像護住這座城一樣,無論兒女,都是他所珍重之人。

蘇安國伸手接了幾片鵝毛大雪,看著雪融於手掌心,這樣思索著。

離開上京來東洛已經快半年了,離開之時還是夏日,夫人當時懷有一個月的身孕,跟在軍隊後頭一路送到了上京城門口。

夫人目送他離開的身影仍舊像昨日一般清晰,刻在他的腦海裏,如今,胎兒該有七個月大了。

“嘭——嘭——嘭.......”

“劈裏啪啦劈裏啪啦劈裏啪啦......”

伴著轟天的煙花炮仗聲,蘇安國席地而坐背靠城墻淺淺地闔上了眼,他的神經緊繃了數日,已經太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孟儀的臉越來越清晰,那日艷陽高照,她身著鵝黃對襟齊腰襦裙,一頭烏發高高挽起,梳成了端莊的發髻。

發間插著一支羊脂白玉制成的蘭花發釵,和幾支掐絲金步搖,正雙手交疊護在腹前對著他笑,宛如時光定格。

“轟隆!”

蘇安國一下子就被煙花的聲響驚醒了,他突然覺得脊背發涼,感覺情況有點不大對勁。

“咻咻咻!”幾陣弓箭破風聲不絕於耳。

“啊!”

下一秒就有人從城墻墜落。

“夜襲!”

不知是誰喊了聲。

蘇安國徹底清醒了。

是敵軍來犯!

怎會如此?他們如何渡的河?

只見東洛河上是正在移動的烏泱泱的黑點,金戈鐵馬,踏河而來,一支支羽箭帶著火苗圍向了城墻。

“嗡~!”

“咚咚咚!”

鼓聲號角聲紛紛響起。

雪!

是雪!

除夕夜的大雪封住了河面,才讓敵軍有可乘之機!借著城內辭舊迎新的鞭炮煙花聲音作為掩蓋,悄悄的集結大軍渡過河面。

蘇安國拔出腰上掛著的鐵劍,打落直奔面門的羽箭大吼一聲:“靖安軍隨本將軍迎敵!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

蘇安國的話仿佛一個定心丸一般,迅速聚攏了將士們的心魂,齊聲回應道。兵臨城下,亦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勇氣河魄力。

“噠噠噠!”

馬蹄聲在冰面上響起,姜國的士兵不再隱藏聲響小心前行,他們揮動馬鞭迅速渡河,飛馳而來。黑雲壓城,以極快的速度東洛城的城門移動。

在蘇安國指揮之下,城門之上的靖安軍奮起作戰。射下羽箭、擲下長矛、拋下落石,阻止一批批撲上來的人群。

敵人已經接近了城墻,他們搭載著雲梯攀爬而上。靖安軍的刀劍隨著揮動灑落下無數鮮血,有自己的,有同儕的,有敵軍的,混在一起,落到了城墻兩側的屍體之上。

城墻上的靖安軍倒火油於雲梯之上,火把掃過之處,火苗迅速隨著雲梯纏繞到了敵軍身上,淒慘的叫聲此起彼伏。

箭矢已經飛過了城墻射向了城內,城內火光四起,黑煙漫天,伴有城墻兩邊的痛苦呻吟。東洛城此刻就像個煉獄一般,處處都是沾著血的惡鬼。

“將軍,敵軍人太多了,兵力相差太多了,且敵軍已踏過冰河,我們恐難取勝。”

“將軍,不若我們投降吧,投降或可保住城中百姓,保住兄弟們逃過一死。”

一名倒在血泊中的將士顫抖著聲音提議道。

那一刻,蘇安國不可否認的心動了一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