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保釋

關燈
保釋

知府低下的頭左右探去,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佝僂著腰試探著問:“巡查使蒞臨,下官以為此案還是交予大人為最好,大人以為如何呢?”

“案子自然還是知府大人來審,只是本官有一些話要說。”

“葉姑娘給王員外看病時,本官和員外府上的管家全程在場,我二人皆是當場證人。況且,葉姑娘醫術高明,有大好的前程在,沒有任何作案動機。”

“若是知府大人肯給個機會,讓她去查看一下王員外,說不定就能找到中毒的真正原因。”

“大人說的有理,只是......”

“葉姑娘被狀告是事實,沒有證據也是事實,下官也不能這麽貿然的就放了她。”知府掃了葉挽秋一眼,頗顯為難的靠近蘇逢春,觀察著他臉上的神色。

“這是自然,所以,本官以項上人頭擔保。”

“保釋葉姑娘。”

蘇逢春擲地有聲的聲音回蕩在公堂,他轉身蹲下,朝葉挽秋伸手,語氣一別剛才的威嚴,充滿了溫柔:“起來。”

自公堂散下後,秦姨娘就和王靜靜先一步回了府上。

葉挽秋走出縣衙門的時候,看見爹娘早已哭做了一團,鼻頭也有一些酸酸的。

葉老爹看見蘇逢春的時候雙膝一彎就要下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訴說他的感激之情。

“蘇公子啊,多謝你救了小女一命,葉家上下必定赴湯蹈火還你的恩情。”

蘇逢春眼疾手快的扶住葉老爹搖搖欲墜的身體:“千萬別這麽說,要償還也是我償還,葉姑娘救了我的命,您不僅不求回報的為我治傷,還收留我住了幾個月,是我欠你們良多。”

葉母淚抱著葉挽秋眼婆娑的感嘆:“好孩子,我們老兩口當初沒看錯人。”

短暫相擁之後,葉挽秋就收拾好情緒,囑咐父母回家等著,和蘇逢春還有知府一起帶了隊官差浩浩蕩蕩往東街趕去。

朱紅色的大門上染上了白色,牌匾之上已經掛上了白色的幡布,府中失去了往日的熱鬧,每個人左臂上系上了白色帶子,低頭神色匆匆,神情都顯得莊嚴肅穆。正值初夏,上次來府中還振翅飛舞著一些蟲蝶,而今日登府,連一聲蟲鳴都未曾聽見過,前所未有的安靜,一股死氣籠罩在府中上下。

走到中堂的時候,聽見一群嘰嘰喳喳的女子聲音。府上的姨娘難得相聚一團,不見往日的花紅柳綠,個個淡妝素裹,神色戚戚。有的眼眶紅紅,有的低頭拿絲帕掩目。

為首的秦姨娘已經卸了妝容,頭戴白花,換上了一身白色衣裙。

葉挽秋和秦姨娘互相點頭打了聲招呼,就隨著方管家進了王員外臥室。

王靜靜披麻戴孝的跪在床榻前,雙手緊緊握住王員外的枯手,他的袖管空空,一股冷風灌了進去,王員外也沒有絲毫反應,眼皮也沒有動一下。

王靜靜咬緊下唇,不甘心的起身讓開位置。

葉挽秋先是摸了下脈象,又用手分開他的眼皮看眼珠,情況不容樂觀。王員外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眼底和印堂發青黑色,呼吸淺慢節奏異常,面色已經發紺,手指觸摸到皮膚只感覺濕寒陰冷,盡顯衰敗之象。

葉挽秋當即拿出銀針,準備施針搶救。

王靜靜瘋了一樣的跑上前扯開葉挽秋:“住手!你要對我爹做什麽!”

蠻力之下葉挽秋的頭撞向櫃角,尖銳的刺痛感被一只手阻擋在外。蘇逢春一手覆上葉挽秋的後腦勺,一手扯著她手臂穩定身形。從遠處看,就像是葉挽秋倚靠在他懷中一樣。

“王姑娘,你冷靜點,葉姑娘是大夫,她施針是為了救你爹,我和知府大人都在此,她難道敢當著知府大人的面行兇害人麽。”

蘇逢春的話拉回了王靜靜的一絲理智,她逐漸回過神來,回頭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淚水決堤而下。片刻後,她決定死馬當活馬醫,顫抖著雙唇向葉挽秋要定心丸:“你真能救我爹嗎?”

“我勉力一試。”

“你爹已然如此了,其他大夫不是說了無力回天嗎,不若就讓她試試。”知府見蘇逢春鐵了心的要幫葉挽秋,也開始幫腔,又譴人扶開王靜靜,給葉挽秋充足的發揮空間。

葉挽秋施完針之後,王員外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面色逐漸緩和,也終於緩緩半睜開眼皮,目光呆滯,嘴唇抽搐著想要說些什麽,卻發不出一個音。

王員外才睜開眼,身體狀況還不穩定,房間內的人被一一驅散,只留下王靜靜和秦姨娘輪番侍奉。葉挽秋不敢離去,當天夜裏就在王員外隔壁廂房住了下來,時不時會過去看一眼王員外病情如何。

葉挽秋才從王員外房間出來,就看見蘇逢春提著食盒站在院子中央,她這才意識到肚子已經叫了幾回了,摸了下肚子走過去。

蘇逢春一邊把食盒的隔層打開端出菜肴,一邊問她:“晚上忙的都沒有吃飯,餓了吧。”

“伯父伯母很擔心你,一直在府門外等著,我不便讓他們進來,只拿了他們帶的食盒便勸二老回去了。”

龍井蝦仁、櫻桃肉、玉露金齏面帶著股股熱氣暴露在空氣中,香味順著風聲鉆進腹中。葉挽秋看著熟悉的碗碟菜色,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塞了一嘴油。

蘇逢春倒了一杯茶推至葉挽秋碗旁,看了眼亮著燈的房間問道:“王員外如何了?”

“他中毒中的厲害,毒素已經蔓延,人雖然是活過來了,身體裏的餘毒卻未清,現在還很虛弱,醒了沒多久又睡過去了,這種情況估計還要持續個幾天,等他病情穩定點就算是徹底安全了。”

“知道是什麽毒嗎?”

葉挽秋夾菜的速度都慢了下來,沮喪的搖了搖頭:“目前還不知道,下毒之人非常小心,很難查清是什麽毒。我打算明天先查一下他近期用過的東西和吃過的膳食。下毒無非是從肌膚、口鼻入,王員外身上未見明顯傷口,肌膚上已經排除了,要麽是吃的喝的,要麽就是熏香一類氣體。”

接著蘇逢春又從懷中掏出厚厚一沓紙張,放在了石桌上。

葉挽秋餘光掃到了墨跡,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嘴中嚼著食物像蘇逢春投去疑問的目光。

“這些都是府上所有人的口供,有王小姐、姨娘們的,和雜役奴仆的,我們可以先從口供查起。”

蘇逢春又把紙張分成了兩沓。

葉挽秋放下筷子,加快了咀嚼吞咽的速度,咽下最後一口的時候被噎到高伸長頸,抓起桌上的茶水就一飲而盡,這才稍加舒緩。她把碗碟推至一旁,拿了口供就著高懸的明月細細端詳著。

“怪不得王員外醒後就沒見著你了,我還以為你要丟車保帥,偷偷逃走呢。”

蘇逢春默默收拾了碗筷的手一頓,不禁失笑:“大小姐,我是那種人嗎。”

“不過,今天在縣衙和王員外塌前,你是真仗義。”

葉挽秋擡頭昂首,對著蘇逢春豎起了大拇指。

“你為什麽這麽相信我,你就不怕我無法洗脫嫌疑?”

“你就不怕真是我下的毒?”

蘇逢春蓋上食盒最後一層蓋子,慵懶的開口,尾音綿長帶有一絲笑意:“你要是下毒,第一個受用的一定是我吧。”

葉挽秋勾唇低頭,拿一支筆在供詞勾畫。

待葉挽秋看的差不多,蘇逢春就說道:“我問過王員外的人緣狀況,府上所有人的口供基本一致,都說他人緣極好,多年來與人和善,不存在結交仇敵之事,他還大興善事,經常捐贈銀錢以助民生建設。”

“兩天前王員外開始腹瀉嘔吐,一天前暈倒過,但一刻鐘後就醒過來了,請的大夫剛到府上王員外就醒了,當時都以為是突然改變飲食習慣身體不適應才暈厥了,他就直接打發大夫離開了,今天早上吃完早飯後他在花園裏散步鍛煉的時候,突然抽搐,之後就倒地昏睡了。”

“據我所知,王員外為人確實和善,遇上誰都是一副笑瞇瞇的寬厚樣子,街坊鄰居的關系都是處的不錯。你那天那樣冒犯秦姨娘,他都沒有發火,足以見得他脾性寬容大度。他對府中下人也是十分厚待,聽秦姨娘和方管家說從不苛責為難,每月銀錢和假期都比別處高上一倍。如果說是仇家來尋仇的,確實有點不太可能,以他得風評,很難有仇家啊。”

葉挽秋右手提筆撐住下巴,擡起的腦袋微微偏去,嘴角咬著筆桿回憶有關王員外的生平。

一個富商胖子,祖籍雁雲城,祖上就富裕,買下整條東街的地基收租。年輕時就風流好女色,曾荒唐過一段時間,險些賠掉祖業,幸而迷途知返。家中妻妾無數,但子嗣單薄,就王靜靜一個女兒,也不存在兒女弒父為財害命。每次募捐總是十分積極大方,出售闊綽,上至官府,下至鄰裏,平時也沒聽說與誰結怨過。

蘇逢春也撐著下巴朝葉挽秋那邊歪頭,高高束起的馬尾垂直手旁石桌上,儼然一副俏公子的畫卷。他眼含笑意的看著月色下的葉挽秋,她雙唇緊抿,琥珀色的眼珠子左右平移,眉頭微微蹙起,神色嚴肅,垂下的黑發鋪在了石桌邊緣。風一吹,她的一綹黑發和桌面上自己的發尾就纏繞在一起,渾然天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