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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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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診(下)

蘇逢春試圖在葉挽秋臉上找到些什麽,卻只見她坐於高堂置若罔聞,僅僅是雙眸輕輕滑過他,又轉頭接過管家手中的茶,一邊小口慢飲一邊嫣然含笑。蘇逢春莫名的覺得有些發怵,連她嘴角勾起的笑容都覺得異常詭異。

笑裏藏刀,一定是笑裏藏刀!

蘇逢春桃花眼一壓,閃過一絲光,計上心來。

蘇逢春堆上笑臉火急火燎的奔向王員外,一腳高一腳低,瘸的更厲害了,走的途中雙手毫無規律的前後甩動,整個身體一上下浮動很大。落腳之時發出脆耳的“嘭”聲,地面隱約間抖了抖,塵土隨機向上飄揚。他那幾步走的又迅速又混亂,險些將自己絆倒,嚇得王員外像是看見什麽瘋癲傻子一般,拉著秦姨娘連連往後撤。

停下後他又擺出一副癡漢般的表情,呆呆傻傻的盯著秦姨娘。

“小的正是葉家醫館的夥計,見過王員外和秦姨娘。”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不看一眼王員外,眼睛仿佛長死在秦姨娘身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傻笑。還情不自禁的往秦姨娘那邊靠近了幾分,仿佛四周沒有其他人。

這模樣活似癡漢色胚,葉挽秋都怕他下一秒嘴中流出口水來,幸而他還沒那麽惡心。

秦姨娘手持紅色絲帕捂嘴側顏輕笑,沖著王員外嬌聲發嗲:“老爺~你看他。”

王員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面露不悅。初見蘇逢春此等相貌,本欲招至家中做贅婿,想來女兒應當是極為喜歡。不成想是個瘸子,瘸子也就罷了,居然還貪圖自己姨娘的美色。他不過是皮囊生的好了些,言行舉止簡直無狀如沒見識的市井小民,窮心未盡色心又起,令人生厭。於是心中極為不快,卻也不得不給葉家的面子,大咳了幾聲給他臺階下:“年輕人血氣方剛,我這姨娘可是當年紅袖樓的花魁,你沒見過如此美色,一時把持不住實屬正常。”

又轉身拍拍秦姨娘的紅酥香手,打發秦姨娘離開:“寶貝兒,前日你不是說想去珍寶閣嘛?老爺我這有些忙,你支些銀錢自己逛去吧,看中什麽喜歡的就買下來,等老爺過陣子空了再去陪你出門玩,”

秦姨娘這才施施然轉身離去,臨走時蘇逢春還一副魂被勾了的樣子,梗著脖子朝秦姨娘離開的方向戀戀不舍,惹得王員外又是給管家使眼色又是大咳幾聲。管家立馬給蘇逢春安排了個椅子讓其坐下,蘇逢春這才消停。

真有你的,全程默默看戲的葉挽秋就著茶杯掩面低笑。

不消片刻王員外又重新將目光投射到葉挽秋身上,擡胳膊扯了扯袖子,伸出那肥碩無骨狀似蓮藕的手。

“我這幾天總是覺得燥熱難耐,可人又總提不上精氣神,說幾句話,走幾步路就大喘氣,累得不行,請葉姑娘細細診來,幫我看看是何緣故。”

是何緣故,你要不看看你這比球還大得肚子呢,葉挽秋放下茶杯默默腹誹,呼吸間纖玉細手搭上了王員外的腕。

觸其脈象,沈而細弱,往來之間似有無力之感,仿若那潺潺溪流在幹涸之際的艱難湧動,時有時無。尺部脈象尤其虛浮,按之仿若輕煙,難以尋得根基,盡顯那腎虛之象。腎中元陽匱乏,腎氣已然虧耗,若脈象一直持續不變,用不了幾年,只怕王員外難再支撐蓬勃生機。關部亦顯不足,應和著那氣虛之態,氣血運行在此處似失了幾分勁道,跳動之力微弱,恰似那松了的琴弦,雖盡力吞吐,卻難有強勁的氣息回蕩。

這人因年約四十卻不加節制,內裏臟腑早已被其不良習性所累,氣血虧虛,臟腑失和,那脈象就如一面鏡子,如實映照出了這被酒色財氣掏空了的虛弱之軀,透著一股衰敗且難以振奮的疲態。

葉挽秋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王員外的心,他見葉挽秋閉上了眼還蹩著眉,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雙手一把抓住葉挽秋還未來的及拿開的手緊張的開口。

“葉姑娘,可是有什麽不妥?”

王員外一臉擔憂,他並不知道葉挽秋皺眉是因為把脈之時探出了他平日裏的荒淫無度而感到嫌棄。

蘇逢春面色一冷,上前不動聲色的拉下王員外的胖手,攔在葉挽秋身前遮擋住視線,一本正經的安慰著。

“王員外莫要著急,且先聽葉姑娘如何說。”

葉挽秋清了清嗓子和盤托出,“你的脈象沈而細弱,尺部虛浮,關部不足。”

王員外一個門外漢哪裏聽的懂,一下就坐不住了,起身繞過蘇逢春走至葉挽秋身前。

“還請明言。”

葉挽秋端坐堂中,輕咳兩聲,輕啟唇喉。

“簡言之,腎氣不足。”

“腎虛。”

雖說自己是個大夫,提及此種病情合乎情理,但此時此刻堂中不止有病人,蘇逢春也在這裏,他也是男子,雖然虛的不是他,但葉挽秋莫名的覺得有些尷尬。當著他的面討論這種事情,還說的這樣明白,總感覺奇奇怪怪,渾身不得勁。臉也越來越熱,只得扶額掩飾自己的慌亂。

“那可有解決之法?”這可是一個男人的尊嚴,王員外全然來不及顧上對方女子的身份,他只在意自己的後半生的幸福能否保住,盡可能的問明白。

“倒也不難治,我給你開一副藥方,每日三次,飯前喝,連喝5天。”

蘇逢春垂眸看葉挽秋拿出藥箱中的紙筆,低頭任筆尖飛舞。

王員外湊過前看著藥方:熟地黃十克、山茱萸十克、枸杞子十二克、人參十五克、黃芪十五克、白術十克、茯苓十克、炙甘草六克。

用法:水煎服,日一劑,分兩次次服用。

後又見葉挽秋從藥箱拿出了一瓶藥,連同寫下的藥方一起遞給王員外。

“這是金匱腎氣丸,一日兩次,一次1丸,配合著藥方一起吃,五天後此藥方換成四君子湯,人參十五克、白術九克、茯苓九克、炙甘草六克,分早晚兩次溫服,喝五天。”

“另外,王員外你現下最要緊的是瘦下來,且行事要有度,生活上註意節制。成日泡在美人堆裏,只會加速耗光你身體中的元氣,身體長此以往的虧空下去,神仙也難救,就更別談以後了。”

“我說的,王員外可明白。”葉挽秋頓了頓,委婉的提醒到。

“明白,明白。”王員外訕笑著將藥方遞給管家。

管家拿在手中看了一眼便驚喜道:“葉大夫果然醫術高明,老爺,這些藥都是好藥呀,確實對癥,是好方子。”

“好好好,老方,聽葉大夫的,今後飲食要改,你去把魚肉肥膩的都撤了,換上清淡的。”經兩方確認,王員外如釋重負,眼睛都笑沒了。

管家雖已經兩鬢有些斑白,卻也露出了小孩子的姿態,眼帶笑意的埋怨王員外:“老爺,平日裏我說的你不聽,這回葉大夫說的可不能不聽了,身體康健最為要緊呀。”

“老方,從明天開始,老爺我的菜單要變,近期讓府上的姨娘也都不要來煩我,你安排下去。”王員外樂呵呵的吩咐管家,決心遵從醫囑重獲新生。

而後葉挽秋又囑咐了幾句,交代了一些服藥期間的禁忌和註意事項,在傍晚時分帶著蘇逢春離開了王府。

彼時雨也停了,天邊依稀掛著絲絲橘色。

“葉挽秋,你可真沒良心。”

一出門葉挽秋就聽到略帶怒氣的聲音傳來,倒是有些意外。自認識以來,不管兩人怎麽明爭暗鬥,蘇逢春從來都是稱呼她葉姑娘,這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的叫自己,她眨巴著眼睛扭頭望著那張冷臉。

相識以來,從沒見過蘇逢春生氣掛臉,一向都是葉挽秋被氣的臉上五顏六色,今天這種略帶怒氣的聲音也是頭一次見。葉挽秋絲毫不害怕,反而感覺有些好玩,昂起頭面朝蘇逢春背身倒著走,繼續裝傻充楞:“什麽呀?”

“你明知道那個王員外色膽包天,你還...”

還了半天,蘇逢春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是該怪她不告訴自己,還是該怪她不應該帶自己去,還是怪她作壁上觀,沒給自己解圍呢?

好像什麽也怪不了,好像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和立場去埋怨她。

在路上她就有說過王員外酷愛美人一事,只不過那時自己眼中只有嬌俏活潑的她,像璀璨的明珠,狠狠抓著他的心思,未曾細想其他。她也從未要求過自己要時刻跟隨,從未強求自己隨她出診,一直以來都是自己主動去的,是自己自願的。她以什麽樣的身份立場給自己解圍呢,她憑什麽冒著得罪王員外的風險去幫他呢。

他是她的誰呢。

想到這裏,蘇逢春覺得心裏有些刺痛,仿佛針紮一樣,不致命,但揪心。

蘇逢春看著葉挽秋笑靨如花,兩個酒窩隨著她左右搖擺的腦袋一晃一晃,心下便覺得委屈了。

可是,這一切,明明是自己求來的,自己想盡辦法留在她家,為了報恩甘願護著她,一廂情願跟隨,她從未對自己要求過什麽。轉念又非常迷惑不解,自己在委屈什麽呢?自己在要求什麽呢?自己何時對她產生了這種不該有的情緒呢?明明只是利用的關系,甚至還算不上朋友,最多只是報答收留救治之恩,為什麽今天會有這種委屈的想法呢?

為什麽會希望她站在自己身邊呢?

蘇逢春盯著那雙美麗的圓溜溜亮晶晶的杏眼,喉頭滾了又滾。此刻少女的面龐如夏花之絢爛,即便處於光線晦暗之處,也好似光芒萬丈,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眼,心往神馳。

最終,千言萬語化為心中酸澀,他的眼睛暗了下來,面無表情的擡頭,目視前方說道。

“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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