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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平靜的公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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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平靜的公式

賬本快寫滿了。算式摞算式,塗改疊塗改,箭頭七拐八繞,像心裏那點彎彎腸子具了形。姚華翻開新的一頁,用孩子美術班撿的半截紅彩鉛,在頂頭工工整整地寫:

月支出 ≤ (存款利息 + 失業保險金 + 零工收入)

他盯著,像盯一道符。等號那道橫,描得又黑又粗,帶著股斬釘截鐵的狠勁。其實他門兒清:生活這潭水,哪能這麽一斧子劈開,左是左,右是右?

存款利息得算。幾張存單幾張卡,活期定期,外加一個綁著保險、上限三十五萬的理財。加一遍,減一遍,計算器按了三回,三回數目都對不上。最後取個中間數,四百二。想起爹當年下崗,買斷工齡拿了兩萬。那錢要是存到今天,利息夠買瓶像樣的酒不?夠嗆。怕是連瓶蓋都撬不開。

失業保險金,每月一千六。這錢來得比上班還準,每月準時到賬,像份薪水,專為提醒你:你是個登記在冊的“失業人口”。聽說有人能領足兩年,他默默一算,七百多天。自己那份,已劃掉不少了。

零工收入是沒譜的。幫人校稿,千字十塊;朋友介紹寫軟文,一篇三百;上月在超市門口幫人掃碼,站一天,八十。這些零零碎碎,記在一個小學生田字格本上。月底加起來,有時能上千,有時就五六百。這個月算走運,以前一個客戶找來,維護個早沒人用的老網站,給了八百。三樣歸攏一塊:二千八百二。

支出那邊倒清爽。房貸扣掉公積金,還得補一千出頭;水電煤氣電話網,三四百;吃飯盡量自己做,八百以內;母親的養老院,有她的退休金和長護險,窟窿暫時輪不著他填。雜七雜八一加,總支出:二千七百六。

他瞅瞅左邊,又瞅瞅右邊。左邊進項:二千八百二;右邊出項:二千七百六。中間隔著那條描粗了的“≤”。

齊了。

左邊比右邊多出六十整。

姚華撂下筆,身子往後一仰。窗外是2023年冬天,天灰得像個舊鍋底,樹枝子胡亂劃拉,沒個章法。他心裏沒起高興,也沒覺輕松,只是空落落的,有種奇怪的穩當。像走鋼絲的人,晃悠到了正當中,往下看是空的,往前望,兩頭都還遠。

多出這六十塊能幹啥?頭一個念頭是存著,防備下個月公式不成立。轉念一想,太憋屈。公式頭一回兩邊對上,總該有點響動。

他披上外套,去了附近的老市場。裏頭氣味渾渾濁濁,生肉、魚腥、廉價香料攪和成一團。走到賣毛線的攤子前,他站住了。攤主是個臉紅撲撲的大媽,手裏織著東西,針腳快得讓人眼花。

“買毛線?自己打還是送人?”大媽嗓門敞亮。

“看看圍巾。”姚華說。

“圍巾好,暖和。給對象買?”大媽瞄了瞄他花白的寸頭。

“給……我媽。”姚華說。

“孝子啊!”大媽立馬從底下抽出幾條織好的,“藏青,穩重!米白,幹凈!格子的,洋氣!”

姚華看了看,手卻指向掛在一旁最顯眼處:“那個橘的……多少錢?”

大媽怔了下,扯下那條橘得紮眼、近乎晃眼的圍巾:“這個?小年輕買得多,鮮亮!你媽……高壽了?”

“七十多了。”

“七十多戴這個?”大媽咂咂嘴,“大兄弟,不是我多嘴,這色太艷了,老太太壓不住。這條酒紅的好,暗紅,喜氣又不乍眼,最合老人家。”

姚華摸了摸那條橘圍巾。毛線軟,蓬蓬的,顏色是那種不管不顧的橘,像熟透的橘子,在這灰撲撲的市場裏,有點格格不入。

“就這個。多少錢?”

“三十五。”大媽報了價,還不死心,“真不看酒紅的?一樣價。”

“就它了。”

付了錢,塑料袋裝著橘圍巾走出市場,冷風一灌,姚華才覺出自己這舉動有點傻。母親一輩子節省,衣裳不是灰就是藍,頂艷也就一件暗紫毛衣。這條圍巾,到她眼裏,怕是胡鬧。

周末去養老院。張玉芬坐在活動室窗邊,看外頭幾個老頭慢悠悠打太極。姚華把塑料袋遞過去。

“買了條圍巾,天冷了。”

張玉芬接過來,掏出那條橘圍巾,展開,眉毛動了動。

“這顏色……”她停了停,把圍巾舉到眼前看看,又貼臉上蹭蹭,“跟團火似的。”

“不喜歡?”姚華問,心裏預備著聽“瞎花錢”、“不會買”這些詞兒。

張玉芬沒直接答。她把圍巾繞脖子上,笨拙地打了個結。橘色襯著她滿頭的白和臉上的褶,對比得有點紮眼。

“像不像……”她轉過頭問姚華,“像不像你姥爺水果攤上,那種熟透了、甜得發慌、快爛了才肯便宜賣的橘子?”

姚華沒料到母親這麽比。

“太艷了。”張玉芬又說,手指撚著圍巾穗子,“我這麽個老太婆,戴出去,人家當是老妖精。”

“那摘了吧。”姚華伸手。

“摘什麽摘,”張玉芬擋開他手,把圍巾又裹緊些,“買了就戴著。倒是暖和。”

打那以後,每次姚華去,都看見母親戴著那條橘圍巾。食堂吃飯戴著,走廊曬太陽戴著,屋裏看電視也戴著。圍巾成了她身上最顯眼的一樣東西,顯眼得有點倔,像用這法子,跟養老院裏四處彌漫的灰白與安靜,暗暗較著勁。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姚華手機震了一下。護工小趙發來微信,沒字,就一張照片。

點開。午後太陽斜斜照進走廊,在地上切出明亮的光塊。張玉芬歪在輪椅裏,睡著了。頭側向一邊,嘴微微張著,白發有點亂。身上蓋著養老院的薄毯,但脖子上,那條橘圍巾還系著,紮眼。

照片是從側後拍的。圍巾長,一頭繞在母親脖子上,一頭垂下來,搭著輪椅扶手,又往下,夠到地面。毛線軟塌塌的,在陽光裏泛著層毛茸茸的光。垂下的那截,正好在輪椅影子的邊邊上,又被一小塊光打著,像一道橋,軟的,連著睡著的老人和冰涼的地。

小趙又發來一條字:“張姨今天睡得好香。圍巾顏色真好看[笑臉]。”

姚華放大照片,看著那垂下的橘圍巾。它松松地、沒筋沒骨地耷拉著,上頭連著母親安睡的脖子,下頭輕輕點著地。

像一截臍帶。

這念頭冒出來,他心裏咯噔一下。臍帶,供著養分,也是牽絆;是打頭連著的憑據,終了也是要斷的。

他盯著照片看,直到屏幕暗下去。公式算是平了,多出的六十塊變了條圍巾。圍巾暖和,顏色紮眼,像灰撲撲的算式裏,一個突然蹦出來的活數。它纏在母親衰老的脖頸上,一頭系著溫熱,另一頭,靜悄悄地,朝地面垂下去。

他關上手機,走到窗邊。外頭暮色合下來了,城裏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每盞燈底下,大概都在演算著自己的公式。有的左邊比右邊闊出去一大截,有的右邊死死壓著左邊,叫人喘不過氣。他的公式,剛剛取得了一丁點兒、暫時的平衡,左邊剛好多出來那麽一絲絲。

就靠著這一絲絲,他給母親買了條橘圍巾。母親戴著它,在太陽底下睡著了。圍巾的一角垂下來,像道溫柔的算式,靜靜寫在冬天的黃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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