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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村小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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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村小的天才

鹽坨村小學的光榮榜統共只有半張掛歷紙大,拿圖釘按在傳達室外墻上。紅紙每年一換,舊的也不糟蹋,正好糊窗戶縫,擋風。一九九四年冬天,姚華的名字第三回洇在那紅紙上。墨吃得深,瞧著就比別的名字黑,跟蓋了個戳似的。

校長姓於,退伍炮兵,說話像喊口令,一句話能把人頂一跟頭。期末大會,他把姚華拎到旗桿底下,那手指頭枯樹枝似的,戳著成績單:“語文九十八,數學一百,自然一百。”聲音砸在凍硬的地面上,能砸出坑來。“都瞅瞅!這才叫念書!”

底下的學生仰著臉,哈出的白氣連成一片霧。袁浩(外號大耗子)在第三排專心摳鼻子,他爹是村裏殺豬的。去年光榮榜上也有他,在姚華下面隔五個人名。今年掉到第十五,回家挨了頓笤帚疙瘩,屁股腫得三天沒敢挨凳子。

“介孩子,”於校長轉身,沖著縮在人群裏的張玉芬,聲音低下來,可還是像打雷,“得去市裏念。擱這兒,白瞎了。”

張玉芬裹著件灰撲撲的棉猴,袖口磨得發亮,能照見人影。她一個勁兒搓手,手上的凍瘡裂了口子,滲血絲,風一吹,又凍住了。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只點頭。點得狠,嘎嘣脆,像要把脖子撅折了。

散了會,姚華留下掃禮堂。說是禮堂,其實就是間大點的平房,擺三十張瘸腿課桌,一推吱呀亂叫。掃帚劃過水泥地,沙沙的,幹巴巴的,像撓墻皮。於校長蹲門檻上卷煙,煙絲是自家種的旱煙,勁兒沖,嗆得人直流淚。

“你爹呢?”於校長瞇著眼問,煙霧把他臉都糊住了。

“知不道。”

“又喝去了?”

姚華沒應聲,把簸箕裏的土倒進鐵皮桶。土裏有粉筆頭、紙飛機、半塊橡皮,橡皮上刻著“大耗子”,刻得歪歪扭扭,倒挺深。

於校長吐出口濃煙,那煙在冷空氣裏凝著,半天不散。“你媽不易,”他說,“你得爭氣。”

姚華點頭。他早明白了——在這個家,爭氣是他一個人的活兒,像背著一座山走路,不能停,停了山就塌,先砸死的指定是自己。

回家的路得穿過整片菜地。冬天菜地禿了,壟溝結著冰淩,跟鑲了牙似的。遠處友誼罐頭廠的煙囪冒著黃煙,那是加工午餐肉的味兒,油膩膩,黏糊糊,飄過來糊嗓子眼。姚華記得夏天這兒種滿茄子,紫黑的茄子沈甸甸垂著,一個個跟沈默的拳頭似的。

路過鹽坨橋,他習慣性站一會兒。橋還是那麽長,六百四十三米,一眼望不到頭。冬天的風從新開河面上刮過來,像小刀子,專割臉。橋欄桿上的銹更深了,一塊塊往下掉,露出裏頭灰白的水泥,跟骨頭碴子似的。橋上沒幾輛車,偶爾有輛拖拉機突突開過,車鬥裏裝著凍白菜,綠葉子在風裏硬邦邦地晃,像在打擺子。

姚華想起於校長說過,這橋修好才八年,比他還小兩歲。可橋看著比村裏五十歲的人還老。橋墩上留著夏天洪水的水痕,離橋面只剩一米多。趙鞋匠總叨叨,往後水更臟,魚都得絕種。

家裏倒是熱鬧。姚建國不知打哪兒弄來半瓶直沽高粱,正給幾個酒友倒酒。桌上就兩碟:一碟炒果仁兒,一碟蟄皮拌白菜心。酒友都是附近的閑漢,棉襖油光鋥亮,臉被酒精腌成了醬蘿蔔色。

“我兒子!”姚建國瞅見姚華,嗓門一下子拔到房梁上,“全年級第一!杠杠的!”

酒友們跟著起哄,舉起酒盅,咕咚就是一口。姚華低頭鉆進裏屋,把書包掛門後。那書包是張玉芬用舊帆布改的,縫線歪得像喝醉了酒的蜈蚣。

外屋劃拳聲震天響:“五魁首啊!六六六!”

張玉芬在廚房蒸窩頭,玉米面摻了點兒白面,蒸汽把窗戶糊得嚴嚴實實。她透過水霧看兒子,嘴唇動了動,最後啥也沒說,只掀開鍋蓋,撿出最圓乎的一個,掰開,夾了一筷子鹹菜絲。

“趁熱吃。”

窩頭燙手,姚華左手倒右手。鹹菜是入冬腌的芥菜疙瘩,齁鹹,可就著窩頭,竟能嚼出點甜味兒。

“校長說……”張玉芬開了口,又卡住。她用抹布擦竈臺,擦了一遍又一遍,木頭竈臺快被她擦出火星子了。

“說啥?”

“說你能上重點中學。”

屋裏靜了一瞬。外屋劃拳聲恰好停了,只剩煤爐子呼呼的喘氣聲。然後姚建國的聲音炸進來:“重點?哪所?”

“還沒定,”張玉芬聲兒小得像蚊子哼,“得考,還得……還得花錢。”

“花錢”倆字像兩顆生銹的釘子,一下子把空氣釘死了。姚建國趿拉著鞋進來,酒氣能把人熏個跟頭。“多少?”

“知不道,得打聽。”

姚建國盯著兒子看,眼神渾濁,像在打量一件陌生的物件,掂量著值幾個錢。許久,他轉身出去,酒友們識趣,呼啦散了。那半瓶酒還剩個底兒,在桌上孤零零站著,怪可憐。

夜裏,姚華夢見自己在考試。試卷上的字都在游,像水裏黑壓壓的蝌蚪。他拼命寫,筆尖卻嘎巴斷了,斷口湧出黑汁,淹了整張桌子。

醒來天還沒亮。他聽見父母在說話,聲兒壓得低,像地底下暗河流淌。

“……把自行車賣了?”

“那車還能騎。”

“騎啥騎,鈴鐺都不響了,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

“賣了能湊多少?”

“百八十塊吧。”

沈默。然後是張玉芬一聲長長的嘆息,長得像是要把這輩子吸進去的氣都嘆出來。

姚華閉上眼,開始數數。數到一百時,他決定明天就去鐵道溝撿廢鐵。袁浩說過,廢鐵站收鐵,一斤一毛二。錢是一分一分攢的,路是一步一步挪的。

鹽坨村小學的作息,比老座鐘還準。早晨七點半打鈴,下午三點半放學。鈴是截鐵軌,掛老槐樹上,校長拿錘子敲,咣——咣——,震得樹上的麻雀撲棱棱亂飛,跟下餃子似的。

姚華開始用放學後的時間。他背個破麻袋,沿著鐵道溝走。溝是早年挖津薊鐵路留下的,廢了多年,鐵軌早拆了,枕木也被村民扛回家當柴燒。但碎石縫裏總有點驚喜:生銹的道釘、斷裂的魚尾板、偶爾還有半截鋼軌,埋得深,得用撬棍。

去鐵道溝得穿過鹽坨橋。橋下的河岸長滿枯蘆葦,風一吹,嘩啦啦響,跟很多人有氣無力地鼓掌似的。姚華發現橋墩周圍是塊寶地——螺絲帽、鐵墊片,還有被河水沖上來的廢舊零件。他猜是過橋的卡車掉的。那些卡車從市區來,往北邊縣裏去,車上載著姚華叫不出名的機器。有時零件掉下來,摔在橋面上,“咣當”一聲,可沒人停車撿。它們就躺在那裏,被後來的車軋,軋進瀝青裏,最後讓養路工撬出來,一腳踢到橋邊,骨碌碌滾下河坡。

撬棍是從溫州的趙鞋匠那兒借的。趙鞋匠年輕時在鐵路段幹過,工具箱裏啥稀奇玩意兒都有。他借撬棍給姚華,不收錢,只要求每次來給他講講學校的新鮮事。

“於校長還‘開炮’不?”趙鞋匠問。他說的“開炮”是於校長的招牌——批評學生時總愛說“老子當年一炮轟平山頭”。

“開,”姚華說,“昨兒剛‘轟’了大耗子(袁浩),說他腦子裏裝的都是豬油。”

趙鞋匠就嘿嘿樂,露出那顆不銹鋼做的假牙,亮閃閃的。他一邊補鞋一邊聽,錐子在鞋底穿進穿出,噗嗤噗嗤,像在給鞋講故事。

撿廢鐵是門學問。姚華很快發現,最好的地方不是鐵道溝,而是友誼罐頭廠後墻的垃圾堆。廠裏常扔報廢的機器零件,鑄鐵的,死沈,壓秤。但看門老頭兇得像門神,得趁他打盹時翻墻。

頭一回翻墻是在十一月底。那天刮西北風,垃圾堆的腐臭味被吹散不少。姚華踩著磚縫爬上墻頭,墻頭插著碎玻璃,他像跨地雷陣似的跨過去。落地時一腳踩進油汙裏,摔了個結結實實,手掌擦掉塊皮。

可他找到了寶貝——半個齒輪,有臉盆大,銹成了土褐色。他吭哧吭哧拖到廢鐵站,過秤,七斤八兩。收鐵的老頭叼著煙袋,瞇眼瞅他:“小孩兒,哪撿的?”

“鐵道溝。”

老頭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焦黑的牙。“鐵道溝可長不出這玩意兒。”但他沒再多問,數出九毛三分錢,硬幣,叮叮當當塞進姚華手裏。

九毛三。姚華攥著錢往家走,硬幣硌得手心發紅。路過村口小賣部,他停下。櫥窗裏擺著帶橡皮頭的鉛筆,一毛二一支;還有巧克力威化,兩毛一塊。他看了很久,最後啥也沒買。錢得用在刀刃上,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刀刃在哪兒。

錢藏在床墊下面,用作業紙包著。張玉芬發現了,沒說話,只是每天早晨在他書包裏多塞一個煮雞蛋。雞蛋是自家雞下的,個小,殼薄,一磕就破,像這個家,小心翼翼。

姚建國也發現了。有天夜裏,他醉醺醺掀開床墊,抓起那個紙包。姚華裝睡,聽見硬幣嘩啦啦響,然後是一聲含糊的嘟囔:“頂個屁用。”

但錢沒少。第二天早上,紙包還在老地方,只是多了張五元的票子,皺巴巴,像被揉搓過無數次的心事。

冬天往骨頭裏鉆。菜地凍得像鐵板,踩上去哢哢響。友誼罐頭廠的煙囪天天冒黃煙,空氣裏午餐肉的味兒濃得化不開,吸一口能頂半天餓。村裏咳嗽的人多了,幹咳,夜裏一聲接一聲,跟比賽似的。

於校長又找了一次張玉芬。這次在學校辦公室,爐子燒得通紅,鐵皮煙筒拐著彎伸向窗外,像個問號。

“鐵一中,”於校長說,手指在桌面上敲,像在發電報,“市裏拔尖的初中。但得考,還得面試。”

“啥時候?”

“開春。”

張玉芬心裏掐算。開春是三月,還有四個月。她問要準備啥,於校長拿出一摞卷子,油印的,字跡模糊,跟長了毛似的。“這些題,讓孩子做做。市裏的孩子,早做過了。”

卷子帶回家,姚華在煤油燈下做。題真難,很多他見都沒見過。代數、幾何、還有英語——鹽坨村小學不開英語課,二十六個字母他認不全,它們認識他,他不認識它們。他咬鉛筆頭,咬出深深的牙印,像要把知識啃下來。

姚建國湊過來看,抻著脖子瞅了半天,說:“這畫的都是啥?曲裏拐彎的。”

“題。”

“題長這樣?”他搖搖頭,晃悠著出去,門摔得山響,震落墻上一縷灰。

張玉芬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錐子紮過千層底,發出沈悶的噗噗聲。她不時擡頭看兒子,眼神覆雜,像驕傲,又像害怕,怕這驕傲太沈,把孩子壓垮。

夜裏,姚華夢見自己站在實驗中學門口。學校大門是鐵藝的,纏著枯藤。他想進去,門卻關了,枯藤突然瘋長,纏住他手腳。他掙紮,藤蔓越纏越緊,勒進肉裏,疼醒了。

一身冷汗。窗外,月亮正懸在鐵道溝上空,蒼白,冰涼,像塊過期的幹糧。

臘月二十三,小年。村裏響起零星的鞭炮聲,有氣無力。姚建國破天荒沒出去喝,早早回家,手裏拎著一條凍帶魚。帶魚硬邦邦的,眼睛蒙著白翳,彎成個問號。

張玉芬把帶魚燉了,放好多醋,去腥。吃飯時,姚建國突然開口:“我打聽了,鐵一中的讚助費,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粗壯,關節突出。

“三百?”張玉芬問,聲音有點飄。

“三千。”

筷子掉桌上。張玉芬撿起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一抖,又掉了。她終於沒再撿,手垂在腿側,微微發抖,像風裏的枯葉。

姚華低頭扒飯。帶魚刺多,他小心剔著,把魚肉剔得幹幹凈凈,只剩一副完整骨架。骨架在盤子裏泛著冷光,像件微型藝術品,精致,但沒肉。

飯後,姚建國出門了。張玉芬收拾碗筷,動作慢得像電影裏的慢鏡頭,一幀一幀。姚華拿出卷子繼續做,煤油燈的燈芯結了朵燈花,他用針挑掉,火光猛地一跳,影子在墻上亂晃。

深夜,姚建國回來了,帶著更濃的酒氣。他徑直走到姚華面前,盯著他看。看了很久,久到姚華以為他又要發火,他卻突然擡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手掌粗糙,像砂紙刮過。

“三千,”他重覆,舌頭有點大,“老子掙。”

三月到了。菜地開始化凍,壟溝裏滲出水,渾濁,漂著爛草屑。友誼罐頭廠的煙囪依舊冒煙,但味兒變了,不再是午餐肉,換成了糖水桃子的甜膩,聞久了頭暈,像醉了。

鐵一中的考試定在三月十五。那天姚華穿著張玉芬熬夜趕制的新衣服——藍布褂子,領子漿得硬邦邦,磨得脖子生疼。於校長特意借了輛二八加重自行車,馱他去考點。後座硌得屁股疼,但姚華沒吭聲。

過鹽坨橋時,於校長蹬得吃力。上橋是個長坡,他站起來蹬,身子左搖右擺,自行車發出痛苦的吱呀聲。姚華坐在後座,看見橋下的新開河開始解凍,冰面裂開一道道黑縫,像大地疼出的口子。橋中央,一個養路工正用鐵鍬鏟除積雪,雪混著煤渣,堆在路邊。工人穿著橙黃色的反光背心,在灰蒙蒙的天色裏,紮眼得像個誤入的驚嘆號。

“這橋啊,”於校長喘著粗氣說,“年年修,月月補。夏天暴雨沖,冬天凍裂口。修來修去,還是個破橋。”

姚華沒接話。他數著橋上的燈,數到第四十七盞時,車終於下了坡。橋南頭就是市區了,馬路突然變寬,樓房突然變高,連空氣裏的味兒都不一樣——不是煤煙和鹹菜,是汽油和烤面包混在一塊,陌生,但誘人。

考點在一棟舊紅磚樓裏。樓道很暗,墻上貼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標語,紅紙褪成了慘淡的粉色。考場裏坐滿了孩子,穿得五顏六色,有的還戴著鮮紅的紅領巾,晃眼。

卷子發下來,密密麻麻的字,像螞蟻搬家。姚華深吸一口氣,開始寫。筆是趙鞋匠送的,英雄牌,銥金筆尖,出水很順,是他用過最好的筆。

考完出來,於校長蹲在門口抽煙,煙頭一明一滅。“咋樣?”

“還行。”

“啥叫還行?”

姚華想了想,實話實說:“都寫上了,對不對就不知道了。”

於校長就笑了,拍拍他肩膀,力道大得能拍碎豆腐。“寫上就行!就怕你空著!”

等成績的日子,像熬一鍋糖稀,慢,而且黏稠,扯不斷。姚華繼續撿廢鐵,繼續做那些讓他頭大的卷子。姚建國繼續天不亮出門,深夜歸來,身上那股包子鋪的油膩氣味似乎浸到了皮膚裏。肉餡還是偶爾出現在飯盒裏,只是姚華發現,父親塞飯盒的動作似乎更加警惕,有時會在鋪子後門楞楞地站一會兒,四下張望,才把那個小小的鋁盒藏進懷裏。

四月初,成績單寄到了鹽坨村小學。於校長是跑著送來的,氣喘籲籲,臉漲得通紅。“過了!”他吼了一嗓子,差點把傳達室的窗戶紙震破,“筆試過了!”

張玉芬正在腌鹹菜,手一抖,半碗鹽全撒地上了。姚建國不在家,她慌慌張張跑出去找,在趙鞋匠的攤子前找到他。他正蹲著看人下棋,聽說消息,楞了很久,像沒聽懂。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就走,走得飛快,消失在胡同拐角,留下張玉芬和趙鞋匠面相覷。

晚上他回來,破天荒拎著一瓶瓶裝酒,不是散裝的。標簽上畫著金黃的麥穗。他倒了兩杯,一杯給自己,一杯推到姚華面前。

“喝。”

姚華看母親。張玉芬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話。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辣,辣得眼淚一下子湧上來,在眼眶裏打轉。

姚建國哈哈大笑,笑聲在低矮的屋裏撞來撞去,震落墻角的灰。笑完,他一仰脖子幹了杯中酒,抹抹嘴:“面試啥時候?”

“下禮拜。”

“我陪你去。”

面試那天,姚建國罕見地穿了件幹凈衣服,是張玉芬壓在箱底多年的灰色中山裝,肩膀處有深深的折痕,像歲月的刀疤。父子倆坐長途車去市區,車很舊,座椅的海綿都露出來了,一路上吱呀作響,像個哮喘的老人。

鐵一中比想象的還大。操場是煤渣跑道,中間立著足球門,門網破了好幾個大洞,風一吹,晃晃悠悠。教學樓是四層紅磚樓,每扇窗戶都擦得鋥亮,能照見人影。

面試在一個小教室裏。考官是個戴眼鏡的女老師,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像怕嚇著眼前的農村孩子。她問姚華為什麽想考鐵一中,姚華老老實實說:“想學英語。”

“為什麽想學英語呢?”

姚華想了想,說:“學會了,就能看懂罐頭上的字。”

友誼罐頭廠有些出口的罐頭,標簽上全是彎彎曲曲的洋文。村裏沒人認得,但都說那是好東西,能賣到外國,換外匯。姚華覺得,能看懂那些字,大概就離那個“好”近了一點。

女老師笑了,推推眼鏡,在本子上記了點什麽。

出來時,姚建國在走廊等著。他背靠著墻,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塊水漬,那水漬形狀挺怪,像只展翅的鳥,又像歪扭的地圖。見兒子出來,他直起身:“咋樣?”

“不知道。”

“老師問啥了?”

姚華重覆了一遍對話。姚建國聽完,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咂咂嘴:“罐頭……挺好。能出口,不賴。”

回去的車更擠了。有個婦女抱著個不停哭鬧的孩子。姚建國站起來讓了座,自己擠在過道裏,隨著車廂搖晃。午後陽光透過臟汙的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明暗交錯的光影。姚華突然發現,父親的黑發裏,藏著好些白頭發,像沒掃幹凈的雪,落在煤堆上,格外刺眼。他棉襖肩膀處,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油漬,深褐色,是長年累月浸潤的結果。

錄取通知書是四月底到的。牛皮紙信封,蓋著鮮紅的公章,沈甸甸的。張玉芬拆信封時手抖得厲害,撕了好幾次才撕開。通知書上,“姚華”兩個字印得端端正正,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像附註,也像判決:讚助費三千元,請於五月十日前繳納。

晚上,全家圍坐在那張油漬麻花的飯桌前。那個塑料布包被請出來,一層層揭開。錢攤在桌上,紙幣,硬幣,鋪了半張桌子,花花綠綠,卻讓人心頭沈甸甸的。張玉芬數,姚華拿筆在舊本子上記,姚建國在邊上盯著,一言不發。

數完,兩千七百四十三元六角。

還差二百五十六塊四。

屋裏靜極了,只有煤爐子輕微的呼呼聲,像在嘆氣。許久,姚建國站起來,走到屋裏那個掉漆的立櫃前,打開最下面那個抽屜。他在裏面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小布包,走回來,放在那堆錢旁邊。

布包解開,是一塊舊手表,海鷗牌。表盤玻璃裂了道紋,但指針還在走,發出細微的嘀嗒聲,在這寂靜裏格外清晰。

“這個,”他說,聲音有點幹澀,“能當點錢。”

這表是他當年在工廠當先進工作者得的獎勵,戴了十幾年,表帶都換過三根。張玉芬看著那塊表,又看看丈夫,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一滴,正好砸在裂了的表蒙上。

第二天,張玉芬帶著姚華去了市裏的信托商店。商店在勸業場附近,櫥窗裏擺著各式舊物:舊相機、舊收音機、舊皮箱,都靜默著,像在展覽過往的時光。收表的老師傅戴著寸鏡,接過手表,仔細端詳,看了很久。

“表蒙裂了,機芯還行,走時還算準,”他慢悠悠地說,“八十。”

張玉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比如這表當年多貴,多有意義,可最後她只是點了點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八十……就八十。”

接過那八張嶄新的十元票子時,她的手抖得厲害。她把錢仔細疊好,塞進姚華手裏:“拿好了,別丟。”

剩下的窟窿,張玉芬借遍了能開口的親戚。她一家家上門,話不多,翻來覆去就那句:“孩子考上市裏中學了,還差點錢。”有人爽快借了,有人面露難色推脫了。借得最多的是他二舅,五十塊;最少的是個遠房表姑,掏出手絹包了又包,拿出五塊錢,手絹上繡的鴛鴦都褪色了。

五月九號,錢終於湊齊了。整整三千元,用牛皮紙信封裝著,鼓鼓囊囊,沈得墜手。姚華捏著那個信封,捏了很久,指關節都泛白了,像是要捏出裏面的每一分重量——那裏有廢鐵換的毛票,有包子鋪裏偷藏出來的油腥,有母親借來的帶著體溫的零錢,有父親那塊停了又走的手表。

第二天,張玉芬陪兒子去學校繳費。財務室在辦公樓一層,繳費的窗口開得很高,姚華得踮起腳才能看見裏面。會計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女人,把錢放進點鈔機,嘩啦啦,嘩啦啦,響了很久。那聲音,像是數著一家人的筋骨。

繳完費出來,陽光亮得刺眼。張玉芬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突然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有哭聲。姚華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把手輕輕搭在她微微佝僂的背上,一下,一下,生澀地拍著。

他想起鐵道溝冰涼的廢鐵,想起友誼罐頭廠永不消散的煙,想起煤油燈下那些做不完的卷子。這一切,現在都有了具體的價格,三千塊。這價格壓彎了母親的脊梁。

但他知道,這重量不會消失,它只是轉移了,最終會穩穩地、沈沈地,落到自己肩上。就像父親那塊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舊表,時間或許凝固在某個艱難而油膩的瞬間,但那嘀嗒聲,卻頑強地鉆進了他的血液裏,骨頭裏,一聲,一聲,催促著,再也停不下來。

回村的車上,姚華靠著車窗睡著了。他夢見自己變成了那個撿來的齒輪,被扔進通紅的熔爐。又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團肉餡,在巨大的盆裏被反覆攪打,順著一個方向,攪上勁,只為變得“壓秤”。火舌舔舐,鐵水沸騰;鏟起鏟落,油脂交融。最後他冷卻定型,堅硬而沈重,值九毛三分錢,也值更多。

車到鹽坨橋時,一陣劇烈的顛簸把他晃醒了。橋面正在施工,半邊封閉,工人們蹲著修補裂縫。電鉆的聲音尖利刺耳,混合著河風的嗚咽。一段橋欄桿被拆掉,露出裏面銹蝕的鋼筋,紅褐色的,像老人松動的、潰爛的牙根。姚華突然想,這座橋,還能撐多久呢?十年?二十年?還是……等到他真正長大,能夠離開這裏的那一天?

車到站,他徹底醒了。張玉芬已經下車,正伸手扶他。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跨過土路,一直伸向那片剛剛開始返青的菜地,伸向更遠處沈默的鐵道溝。

遠處,友誼罐頭廠的煙囪依舊吐著煙。煙是灰白色的,在漸濃的暮色裏,像一道緩慢的、無聲的嘆息,升起,然後散開。鹽坨橋上的路燈陸續亮了,一串昏黃的光點,綿延六百四十三米,固執地連接著黯淡的村莊與霓虹初上的城市,連接著沈重的今夜與未知的明天。橋下的新開河水,裹挾著最後一點浮冰,無聲南流,帶走了冬天的尾巴,也仿佛,帶走了一個孩子關於貧窮、掙紮和那一點點偷來的葷腥的、最後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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