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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平安夜 為了獲得幸福,我們或將交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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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平安夜 為了獲得幸福,我們或將交付出……

十年。

這個字刺入杭帆的眼睛, 將他從如夢般甜美的幸福驚醒。

十年。

許東沒有誇大其事。

在斯蕓酒莊的時候,岳一宛也曾經說過:一株葡萄藤被種進地裏,再到它能結出風味足夠卓越的果實, 至少需要等待八年。

再加上采收、釀造與浸皮,和二十個月左右的桶陳時間……若是要從零開始,釀造一瓶能被稱之為是Fine Wine的精品葡萄酒,確鑿無疑地需要花費整整十年的時間。

十年。

如果杭帆沒有愛上岳一宛,這個數詞,或許將像一切令人厭膩的“匠人精神”廣告語那樣, 無法激起他心中的任何波動——什麽六十年磨一劍, 什麽八百年世家傳承, 在這些看似了不起的數字背後,自有有一套荒謬到令人發笑的“計算”方法。

但他愛上了岳一宛。他親眼目睹了葡萄從抽芽到釀造的全過程。

廣告文案可以在數字上耍弄心機, 但農業種植卻沒有任何捷徑可走。

十年。十個榨季。

杭帆辭職的那天晚上,岳一宛說, 「這不是一個最理性的選擇, 我知道。」

可直到現在,直到這一切幾乎成為定局的今天,杭帆才終於近乎徹悟般痛苦地領會了, 為什麽岳一宛說,這不是一個最理性的選擇。

因為離開酒莊斯蕓, 從零開始種植自己的葡萄園, 它就直接意味著——岳一宛的下一支葡萄酒, 下一支足以參加各大賽事的作品,要等到十年之後才能面世。

十年。

寬敞嶄新的床鋪上,杭帆茫然地坐在原地。戀人在身側留下的餘溫,已經漸漸從織物中揮散盡了。

可那個令人的恐慌念頭, 卻依然如籠罩頭頂的陰雲一般,在杭帆的欣賞繚繞不去。

榨季就好比是釀酒師生涯的年輪。而杭帆很難不去想:可是,在葡萄完全成熟之前呢?在那之前,對岳一宛來說,這些榨季,是否就是被完全地空擲了?

難道,這美滿幸福到近乎不真實的日常生活,就是以此來作為交換代價的嗎……?

他多希望,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過度思慮而已。

黑膠碟在唱機中悠然旋轉,莫紮特的室內四重奏翩然起伏。

寬敞潔凈的中央島臺上,岳一宛仔細地攪拌著玻璃碗裏的黃油:冬天是農閑時段,在穩步推進著葡萄田的租借進程之外,他還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用來享受生活。

向黃油中拌入紅糖和蛋液,打發完成後,再加入面粉、姜黃和肉桂,岳一宛又將它們全都攪拌揉擰成團。

誠實地說,自打十五歲的聖誕結束後,他就再也沒有做過這個配方。為了確認自己記憶中的材料比例沒有出錯,岳一宛還特意給遠在柏林的艾夫人發了封郵件。

回信的郵件裏,艾夫人不僅詳細覆述出了配方中每一種材料的克數,還貼心地附上了說明:「這是做大約二十個左右的分量。Iván要是覺得太多了的話,可以直接減半哦。」

也許在她心裏,岳一宛依舊是那個桀驁陰郁,又孤身一人的少年。

而岳一宛發了個笑臉表情回去:「不多,我覺得這就是剛好好的分量。」

揉團完畢之後,岳一宛把面團送進冰箱冷藏。剛一轉身,就見終於起床的杭帆正向自己走來。

他可愛的男朋友,照舊只套了一件洗到褪色的寬大T恤,衣衫下擺延伸出一雙筆直光裸的漂亮長腿,是獨屬於岳一宛的好風景。

地板溫熱,杭帆赤腳踩在上面,步子像貓咪一樣慵懶而無聲。

“早上好,”但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杭帆竟然意外的清醒,聲音也沒有困得發飄:“我聞到一股好香的味道……你在做什麽?”

把戀人抱進懷裏親了兩口,岳一宛笑著回答:“烤箱裏的是潘娜托尼。我正在做一些聖誕姜餅。”說著,他從手邊的碟子裏拈起幾枚酒漬果幹,塞進了杭帆的嘴裏:“中午了,想吃點什麽?”

啊,原來明天就是聖誕節。杭帆有些恍惚地想:原來今年都快要結束了。

葡萄幹本身就很甜,被朗姆酒浸透之後,更添一份醇厚的焦糖香氣。而嚼勁柔韌的橙皮則飽飲了白蘭地馥郁香氣,為柑橘帶來更加覆雜芬芳的清香。

舌尖上碾開的甘甜味道,讓杭帆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他想要伸手去撈那只盛著果幹的小碟,卻被男朋友適時地捏住了下巴。

“張嘴。”岳一宛噙著笑的命令句式,總是讓杭帆難以違抗:“乖。”

杭帆順從地張開了嘴,香甜的果幹被遞送進他的唇齒間,連同釀酒師那帶著薄繭的手指一起。

這是在做什麽?杭帆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那雙綠寶石般華美的眼眸的註視下,自己絕不會拒絕岳一宛的任何要求。

所以他小心又緩慢地咀嚼著這些甜美的食物,任由男朋友將手指留在自己的嘴裏,連目光都逐漸變得深暗起來。

被兩根手指插進口腔,讓杭帆的進食動作都變得艱難。但他還是本能地將食物吞咽了下去,擡眼露出一個“你也該玩夠了吧”的詢問神色。

而岳一宛,這人明明就沒有在吃東西,棱角分明的喉結卻驀然滾動了一下。

毫無預兆地,塞在杭帆嘴裏的兩根手指變換了動作。它們一上一下地夾住了杭帆的舌尖,以溫柔卻又強硬的力道,將這段柔軟的嫩紅拐出唇外。

嗚嗚兩聲,杭帆從喉嚨裏發出疑惑的聲響。不待他推開面前這個頑劣的男朋友,岳一宛已猝然銜住了杭帆的舌,兇悍地將之吞吃吮吻進自己的口中。

這突如其來的一個深吻,親了竟然有小半個鐘頭。廚房計時器響,岳一宛手上略微一松,杭帆就立刻倉皇地扶住島臺的邊緣,似乎是連腿都要站不穩了。

而罪魁禍首竟然哈哈大笑,促狹地調侃杭帆道:“寶貝,你的心肺功能,似乎無法同時兼容‘適應高原’和‘接吻’這兩件事啊。”

“我的心肺功能好得很!”杭帆氣得拍桌,“再說人體這個東西,它的設計初衷,就不是為了被這樣親來親去的吧?!”

島臺的臺面是一整塊的玉白色大理石。小杭同志這一巴掌拍下去,立刻又齜牙咧嘴地把爪子收了回來:無他,唯手疼耳。

岳一宛看在眼裏,只覺得自己的男朋友實在是可愛到不得了,恨不得現在立刻就把人推倒在寬敞臺面上,胡作非為地狠狠欺負一頓。

“我餓了,我要來偷竊你的勞動成果!”

略帶羞惱地,杭帆發表了他的犯罪預告。而岳一宛只是含著笑捧起戀人的手,在那輕微泛紅的掌心裏輕輕落下一吻:“好啊,只要你把我本人也一起偷走就行。”

烤好的潘娜托尼面包,外形蓬松金黃,不斷地散發出蜂蜜黃油和果幹的濃烈甜香。裝在紅白彩條的紙托裏,立刻就洋溢出聖誕節所特有的奇妙氣氛。

“剛出爐的潘娜托尼面包,大多需要回油一天,果幹被油脂的風味融合浸潤之後,會更加好吃。”岳一宛抽出烤盤,對杭帆道:“你要是餓了的話,我們可以隨機抽選一個倒黴包,現在就把它給殺了。”

杭帆噗嗤一聲笑出來,“古有周幽王烽火戲諸侯,今有岳一宛隨機殺面包,無道至此,不似人君啊!”

“若是能博愛妃一笑,死一兩個面包,有何足惜?”撕下一塊滿是果幹的面包,岳一宛將它餵進杭帆嘴裏:“好吃嗎?”

上海大約是全中國最愛過聖誕節的城市。十二月一到,各家時髦面包店,總會爭先恐後地推出聖誕限定的潘娜托尼。

塞滿果幹的巨大甜面包,配上一杯現煮現賣的熱紅酒(至少店家是這麽宣稱的)。在濕冷沁骨的聖誕季,那群深夜還要加班拉磨的辦公室社畜們,也只能通過這些異國的食物來沾染一點節日的殘餘氣氛。

“豪赤(好吃)。”滿足地咀嚼著這只油潤香甜的大面包,杭帆發出由衷讚嘆的聲音:“這也比面包店賣的好吃太多了!”

岳大師面露得色:“那當然,”他驕傲地擡起臉道:“本帥統領酵母菌多年,向來治軍嚴明。征服一只區區潘娜托尼,自是不 在話下。”

“再說,對於潘娜托尼,我還有血脈的壓制。”從冰箱裏拿出凍好的面團,釀酒師瀟灑表示:“雖然在下只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統……但肯定比面包店的血統要純吧!”

杭帆差點被噎住:“你哪來的意大利血統?!你母親不是阿根廷人嗎?!”

“我親愛的杭老師,”將面團搟成厚厚的一整片,岳一宛語帶戲謔地說道:“或許你該知道,阿根廷是一個移民國家,就像美國那樣。”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杭帆搖了搖頭,“這個我確實……不知道。”

對於這個國家,杭帆所知道的一切就只有:足球很強,愛跳探戈,有一首世界名曲《阿根廷別為我哭泣》,還是個著名的葡萄酒產區。

而最後的這條,甚至還是岳一宛親自教給他的。

聽了這話,岳大師樂不可支,差點把搟面杖都從手裏滑出去:“恕我直言,親愛的。《阿根廷別為我哭泣》是一首英國人創作,並被美國人唱紅了的歌曲。它和阿根廷的關系就像是——黃金葡萄球菌和葡萄的關系:只是在字面上稍有關聯罷了。”

訕訕地點著頭,杭帆撕了一片面包,遞到男朋友的嘴邊。

而不出意外地,岳一宛借機舔了一下他的指尖。

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阿根廷的土地上居住著名為“馬普切人”的原住民。他們是美洲印第安部落中的一支。十六世紀中期,西班牙人宣稱他們占有了這片土地。在之後的兩百年中,阿根廷都是西班牙的殖民地。

也是從那時候起,西班牙語成為了阿根廷的官方語言。

“根據我媽媽的轉述,外公自稱祖上是西班牙海軍的高級將領,曾經得到過伊莎貝拉女王的嘉獎。”岳一宛聳了聳肩:“伊莎貝拉一世,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和媽媽都覺得這絕對是喝醉了在吹牛。”

對於Ines的家庭來說,他們真正的西班牙先祖,或許正是某位貧窮的農民。在聽信了“新大陸土地肥沃且遍地黃金”的傳言之後,無數的農民與小手工業者,為了掙出一條能吃飽飯的生路,從而跨越海洋、背井離鄉,來到了這片尚未被開墾過的土地上。

與此同時,虔誠信奉著天主教的西班牙人,也為阿根廷帶來了本地歷史上的第一株釀酒葡萄藤——葡萄酒乃是耶穌基督與信徒立約的寶血,也彌撒聖事上不可或缺的關鍵物品。

把烘焙尺遞給岳一宛,杭帆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對於阿根廷的葡萄酒產區來說,西班牙人確是他們的祖師爺?”

“非也。”

在平板電腦上翻看了下事先畫好的草圖(為什麽做餅幹還會有草圖?杭帆滿腹疑問,但現在似乎不是個打岔的最佳時機),岳一宛開始切割島臺上攤開的面片:“對於阿根廷的釀酒師來說,他們真正的祖師爺應該是意大利人。”

“我的外婆,就來自阿根廷的一個意大利裔家庭。她的父母曾在西西裏擁有一家小釀酒坊,但因為持續不斷地收到黑手黨的騷擾與勒索,這個有七個孩子要養的家庭實在生活不下去,終於決定逃往阿根廷。”

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初,歐洲戰亂頻發。低迷的經濟環境,混亂的社會局勢,讓人人都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中。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海岸對面那片正欣欣向榮的新大陸。

快來吧!阿根廷向貧窮的歐洲平民們敞開了它的懷抱:我們有大片土地亟待開墾!我們有無數的城市港口與工程急需建設!

來吧!在這片安全豐饒的土地上,勤勞的工作一定可以為你創造財富!

慷慨的阿根廷政府甚至會承包你的船票!

踏上阿根廷的國土時,岳一宛的外婆還只是個不到五歲的小女孩。她的父母與同鄉一道來到門多薩,這片伏臥安第斯山脈腳下的嶄新土地,用自己的雙手開拓出了葡萄園。

和她的女兒Ines,以及孫女Martina一樣,外婆也是一位在葡萄田裏長大的女性。坐在那些堆積如山的、永遠也清洗不完的橡木桶中間,她親眼看著父母的葡萄田,一年一年地向外拓展、變大,也親眼看著家徒四壁的房子中,一點點地添置進了各種各樣的新家具。

大量來自意大利的移民,不僅為阿根廷的葡萄酒行業帶來了勞動力,也帶來了多種多樣的葡萄品種,更先進的栽培與釀造技術,和空前蓬勃旺盛的消費市場。

“原來如此。”把手上的最後一塊面包撕成兩半,杭帆把其中一片餵給岳一宛的嘴裏:“所以,潘娜托尼面包的做法,是你母親……不對,外婆那邊的家庭傳統?”

對於男朋友親手給自己餵飯這件事,岳一宛顯然相當受用。“沒錯,”親了親杭帆沾著糖粉的嘴角,他這才繼續道:“潘娜托尼的配方,是我外婆從她母親那裏學來,再教給我媽媽的。”

潘娜托尼面包做起來非常覆雜。在沒有廚師機這種方便工具的年代裏,人們也就只在一年將近的時候,在聖誕節前做上那麽一次兩次而已。

但即便遠隔著萬裏重洋與世代變遷,這個配方卻依然沒有被孩子們忘卻。

就像是當初,那些漂洋過海的葡萄藤,在異鄉深深紮根之後,依舊能讓人品嘗出來自故國的熟悉芬芳。

切出了一些方方正正的面片,岳一宛將它們刷上蛋液放進烤盤裏,又把剩下的那些面皮揉回去,重新搟壓成片。

杭帆點了點頭,“所以,你其實擁有四分之一的意大利血統,和四分之一的西班牙血統……”有些好奇地,他又問道:“那你會說意大利語嗎?”

“當然。”岳一宛面不改色地說起地獄笑話:“你可以把意大利語當成是西班牙語的方言,或者反過來。”

“你這話!”杭帆大笑出聲,“你應該沒有對Antonio說過吧?”

岳大師揚了揚眉,“猜猜看,當年第一個聽到這個惡毒笑話的人是誰?”

他的男朋友連連搖頭:“天,你這是真正的職場霸淩!”

“這是Antonio應得的。”岳大師冷酷回答曰,“誰讓他入職的第一個月就跑來問我:為什麽他明明會一點日語,但是卻完全看不懂中文?都是東亞語言,語法難道不應該大致相同嗎?”

扶在島臺邊上,杭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而岳一宛的聲音,卻在此時微妙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才繼續往下講:“但說到斯蕓酒莊。律師今早剛通知我說,他們和羅徹斯特酒業談出了一些新進展。”

“Miranda開出了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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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許老板:這都中午十二點了,杭老師咋還沒回消息呢?是我開的價不夠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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