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麥琪的禮物 實在忍不下去時,她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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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麥琪的禮物 實在忍不下去時,她就想想……

母親飲泣的聲音, 如燭淚滴下,滾燙地灼落在杭帆的心上。

“媽媽……”杭帆慌張地抽出紙巾遞上,音調同樣顫抖:“媽, 對不起,我——”

杭艷玲接過紙巾,覆而又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小寶,”淚痕未幹地,她問杭帆道,“你……你現在交到男朋友了, 對嗎?”

沈默的寂靜, 恍似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終於, 杭帆點了點頭。

長久壓抑於心頭的那塊石頭悄然消失。他感覺松了口氣,又似是重獲新生。

委屈, 傷感,恐慌, 憂愁, 焦慮,憤懣,緊張……混雜而龐大的情緒, 在這一刻終於得到了宣洩的出口——它們化作了一條澎湃洶湧的河流,變作遲來的淚水, 洶湧地奪眶而出。

“嗯。”

他誠實地回答道。

他的手被杭艷玲緊緊地握著, 像是回到了小時候, 頻繁搬家的那幾年光景。

彼時的杭艷玲也是這樣,緊緊地握著杭帆的手不放,好像這是她生命裏所剩無幾的、最珍貴的事物。

“……他對你好嗎?”

她又問道。

岳一宛對自己好嗎?答案是肯定的。杭帆心想,普天之下, 恐怕再也不會有比岳一宛更體貼溫柔,也更詼諧風趣的戀人。

可是,岳一宛。他近乎於心碎地想到,岳一宛現在到底在哪裏?我好像把自己的愛人弄丟了。

“嗯。”

杭帆用力點著頭,眼淚卻像是止不住的雨,更加洶湧地流淌下來。

杭艷玲的手松了一松,旋即更緊地握住了他。

只要擡起頭來,杭帆就會發現,潸然淚花之後,她正向自己投以一種心痛又覆雜的眼神。

“不管你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她說,“媽媽至少希望……希望你能找一個,你自己喜歡,又真心對你好的人。”

她說:“小寶,我想要你別像媽媽這樣,把人生都浪費在沒有心的男人身上。”

想到此刻行蹤不明的岳一宛,杭帆心中難免恍惚。可聽到母親這麽說,他心下又陡然一驚:“……朱明華的那些事情,你其實都知道……嗎?”

沈重地呼出一口氣,杭艷玲臉上露出了一點木然的澀意。

“是啊。”她似乎並不對杭帆口中的“那些事情”感到意外,只是疲憊已極地笑了一笑:“我畢竟也……和他這麽多年了。”

“一開始,我只是……我可能就是沒法甘心吧。”咬了下嘴唇,杭艷玲搖頭,“但我到底也是這個年紀的人了。我就想——”

一種細碎卻尖銳的東西,始終潛伏她的眼底。在那份溫柔小意的神色下面,怨恨與傷心的淚水,經年累月地凝結起來,成為一根銳利的針。

“他欠我們這麽多。我趁機討要一點回來,也不算過分吧?”

青春時代的杭艷玲,是聽著滬劇《碧落黃泉》長大的。樓下婆婆的舊唱機,再加上鄰家姐姐的老唱片,盤面轉過幾千遍,她幾乎能把整部劇一字不差地背下來。

「‘我願來將一切交與儂,只要儂對我有情義。’」

第一次聽到這句詞的時候,幾位同聽的阿姐阿媽,都紛紛露出了惆悵的微笑。那年她還年紀太小,完全不明白這笑容背後的具體意涵。

「‘從此戀卿卿戀我,花晨月夕不分離。’」

愛情是多麽美的東西啊!哪怕只有十一二歲的年齡,每當杭艷玲聽到這句唱詞,都依然對這濃稠、熾熱而又陌生的情感,產生強烈的憧憬。

「‘黃鶴杳然無消息,現在我再也等勿及。’」

十四五歲的辰光,杭艷玲走在上學路上,一個人哼唱著這首訣別的戀歌:「‘玉如命運已經到,大概我勿有這種好福氣。’」

戲劇女主角的不幸遭遇讓她感到有點傷心,卻又總生出一種奇怪的向往與羨慕來。

小城的生活寡淡無趣,十七八歲的杭艷玲總渴望一場驚心動魄的愛情。如果自己也能像女主角一樣,擁有值得銘記終生的花前月下……那就算最後殉愛而死,這輩子也算是沒有白活了。

「‘請儂以後忘記我,因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啊,愛情,還有這決絕又美麗的死。這是多麽地令人向往啊……

沒過多久,她遇到了朱明華。

在父母的叱責與謾罵聲中,她頭也不回地奔向自己的愛情。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正在耳邊對她唱:「‘我唯一希望只有儂,願與你永遠在一起!’」

那時,杭艷玲真的以為,自己就是愛情故事裏的那個女主角。

而身為女主角的她,怎麽能像貪慕虛榮的惡毒配角那樣,不斷地向戀人伸手要錢呢?這太庸俗,太低級,也太玷汙她這份純潔不朽的愛了。

杭艷玲不想要朱明華的錢。盡管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在攀附高枝,她也從未主動向朱明華伸手要過錢——直到杭帆降生。

小孩子是一團粉雪晶瑩的吞金獸。上醫院要錢,買奶粉要錢,衣服鞋子玩具,樣樣都要錢。

「養孩子能花多少錢?」人們蠻不在乎地告訴她,「買不起奶粉就吃米糊,衣服用大人的改改照樣穿,能花多少錢?」

可她剛出生的孩子,一吃米糊就要吐,半夜裏還會發出小貓般細弱的哭聲。這個小小的生命是那麽脆弱,光是餵飯和哄睡兩項,就已把杭艷玲忙得焦頭爛額。她哪有時間去親手改制嬰兒的衣服?

實在沒有辦法,朱明華再次回家之後,她紅著臉向對方要錢。

第一次要錢是容易的。第二次也還算簡單。

第三次的時候,對方掏錢夾的動作變得不太爽快。

到了第六次,朱明華不耐煩了,問她到底要多少?能不能一次性算清楚了再要?

「對不起。」她覺得慚愧,也覺得羞恥,可又實在是沒有辦法:「小寶他……」

朱明華不在乎她到底要說什麽,點出兩張五十元的紙鈔放下,像是在打發一個難搞的叫花子:「好了好了,又不是給不起,你委屈什麽。」

那幾年裏,杭艷玲是委屈慣了的。但她當時從未想過自己的委屈,因為她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孩子要養。

忍耐似乎是愛情的一部分。在小說和戲曲裏,戀愛的女人,就應該是更偉大、更包容、更體貼也更委屈的那一個。所以她忍耐著羞恥,忍耐著心酸,也忍耐著無助與惶恐,只為朱明華有一天能夠幡然醒悟,發現杭艷玲是一個多麽愛他的好女人,從而像每一個回頭的浪子那樣,鄭重迎娶她做自己的新娘。

但這一天始終未曾到來。

是她生孩子之後就沒有以前那麽好看了嗎?還是她向男人要了太多次錢,終於被他所厭煩了呢?

她發現朱明華在外面又有了新人。行李箱裏的長頭發,外套襯裏上的口紅印,他無所畏懼地帶著這些痕跡回到家中——回到他與杭艷玲,還有杭帆的這個家中。

杭艷玲委屈得想要大哭,想要抓起桌上的碗筷就往男人的臉上砸過去。可事實上,她卻連哭都不敢哭一聲。因為她沒有錢。

她還有杭帆要養。而光憑自己做紡織女工的那點薪水,她恐怕養不起自己的孩子。

忍著惡心,她摘掉了行李箱裏的長頭發,洗掉了衣服上的口紅印。

實在忍不下去的時候,她對自己說:想想杭帆。

客廳裏,五歲的杭帆正撥拉著小汽車玩具的輪胎。翹著二郎腿的朱明華抖開一份報紙,提高聲音說,你都拿到新玩具了,能不能安靜點?

想想杭帆,想想你的小寶!杭艷玲痛苦地對自己說,離開朱明華,我或許可以吃糠咽菜地過日子,但我總不能讓小寶也和我一起……

父母說的是對的,但她醒悟得實在太遲了:朱明華確實只是和她玩玩而已。

她以為自己選擇了愛情,她以為自己終將成為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卻最終,她只成為了他的情婦。有悖倫理的,見不得人的,“道德敗壞”的情婦。

而就像每一個情婦那樣,在她的哭泣與懇求中,朱明華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丟下的她與年僅八歲的杭帆,在路邊相擁著嚎啕大哭。

在那之後,對“沒錢”的恐懼,成為了杭艷玲十年生活的主要底色。

房租要錢,水電要錢,柴米油鹽要錢,一針一線全都要錢。

杭帆念書要錢,出門坐車要錢,買新衣裳要錢,上補習班要錢,學校的課外活動也要錢。

比起同齡的孩子,杭帆已經是非常懂事的小孩了——可是,別人家孩子都能擁有的東西,杭艷玲怎麽舍得讓杭帆沒有?

錢,錢。錢!生活中的一切問題,歸根結底都是錢的問題。

錢就像是中元節祭祀用的金元寶,疊起來不容易,燒起來卻比眨眼更快。

錢啊,她好想變得有錢。

她好想像其他家長那樣,能開著氣派的轎車送杭帆上學,能隨時隨地給杭帆買新衣服新鞋子,能眼都不眨地甩出幾千上萬的補習班課時費,能在假期裏陪杭帆去各地旅行玩耍……

可她只是個紡織女工而已。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把加班的時長拉到最滿,私下裏再接上點縫補衣服與織毛線衣的活計,杭艷玲每個月也就只有這麽小幾千塊錢。

在這座富庶的江南小城裏,這份收入堪稱微薄。

這生活疲憊得像是看不見盡頭。她每天都好累,最累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想過去死。

「‘請儂以後忘記我,因為我不久人世就要死。’」

日子最苦的那幾年,她對朱明華的恨意最深。時不時地,杭艷玲就會想:要不自己也學戲中人那樣,寫一封絕筆信給朱明華,然後抹脖子死了算了。

她想要朱明華後悔,想要辜負自己的人像小說男主角那樣哀痛欲絕。她想要用決絕的死,來證明自己靈魂的清白。

可是,她甚至都不敢去死。因為她還有杭帆。

如果她死了,杭帆要怎麽辦?他還這麽小,爸爸已經不要他了,連外公外婆也不願認他。如果再失去媽媽,這個孩子以後要怎麽辦?難道去孤兒院嗎?他在那裏會不會被人虐待?

杭艷玲無法再往下想。為了杭帆,她只能一次次鼓起勇氣,拼了命地繼續活下去。

那時候,對於朱明華,她滿心都是不甘與怨懟。

她想不明白,越想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是要鉆牛角尖:我都已經付出這麽多了,我都已經這麽竭力地在忍耐了,我都已經願意退讓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麽他還是要拋棄我?

我哪裏不夠好?為什麽他要拋棄我而選擇其他人?他以前不是誇我是最好看的女人嗎?我生的難道不也是兒子嗎?為什麽是我被放棄了?

——朱明華的發妻出身高貴,這個理由她並非是當真不明白。但她沒有辦法接受,因為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她永遠也無法在這一點上戰勝那個未曾謀面的“敵人”了。

就算我比不過她,杭艷玲絕望地想著:那我的孩子呢?杭帆那麽聰明,總會比那個女人的孩子更強吧?!

以苦痛與怒火為燃料,她終於等來了揚眉吐氣的那一天——高考放榜那日,就連廠長都打電話來祝賀她。

「以後你就可以享福啦,」人人都羨慕她有這樣好的一個孩子:「往後啊,艷玲,就可以指望兒子孝順你啰!」

她應該是要高興的。鄰居說孩子養到十八歲,父母已經盡到義務,可以撒手不管了——但為人母親的,誰又能夠真正就此放開手?

我的小寶要去上海念大學了!杭艷玲先是喜悅,隨後又覺得憂愁萬分。

上海物價高昂,杭帆的生活費會夠花嗎?他要是吃不飽怎麽辦?天氣轉涼之後,帶去的衣服被子夠保暖嗎,他能有餘錢給自己添置新的嗎?宿舍的水費和空調費會很貴嗎?他會不會沒錢和同學出去玩?這樣會被同學瞧不起嗎?要是談戀愛了,我們這樣的家境,會被對方的父母嫌棄嗎?

她有擔心不完的問題,卻哪一個都沒法對杭帆講。她的孩子已經這麽讓人省心了,又好不容易才考進那麽好的學校,杭艷玲怎麽好意思跟他說,我們家沒錢,你再適當地苦一苦自己?

「我會有辦法的。」

像是看出了杭艷玲的不安,杭帆主動安慰她道:「你放心吧,不會有問題的!」

大學四年,杭帆從未對她說過錢不夠花。他說自己有獎學金,還在實習裏賺到了一些,甚至反過來給杭艷玲發紅包——杭艷玲沒有收,心裏隱隱地生出刺痛。

國慶或是勞動節假期裏,她看見小姐妹們發的朋友圈:讀大學的孩子放假歸來,一家三口要麽其樂融融地去外地旅行,要麽是在商場裏購物吃飯。

而為了省下那兩張車票錢,杭帆總是留在學校裏,假期中發的唯一一條朋友圈內容是:「加班修圖,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地板上了,這是怎麽一回事呢?」

作為母親,她覺得杭帆一邊念書一邊打工實在辛苦,又同時覺得自己的孩子非常可憐。

為什麽,當別人的孩子正在享受大學生活的時候,她的孩子就非得熬夜工作不可?

她知道這世界本就不公平。可當這不公顯現在杭帆身上時,杭艷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恍似一顆心被放在砧板上切碎。

杭帆很辛苦。她認識到這個事實,一年更比一年清晰。

大學畢業的第一年,杭帆在朋友圈裏發了自我調侃意味頗濃的年終總結:「自六月以來,休假時長總計三天,刷新個人歷史最短記錄。」

「垂死夢中驚坐起!原來我沒在上班。」第二年中秋,杭帆回家陪她過年。早上起來的杭艷玲,看見他新拍了一張半夜窗外的月亮。

第三年,杭帆忙得腳不沾地,只在除夕夜匆匆回來吃了頓飯,當晚就又 拖著行李箱奔赴工作地點了。正月十五,杭艷玲在家裏煮元宵,照片裏,她的孩子在冰天雪地之中舉起一枚夾心餅幹說:「都是圓形的,都是碳水化合物+甜味內餡,所以我宣布,奧利奧就是形式自由的元宵。」

又一年過去,手上這份工作終於告一段落的杭帆,在朋友圈裏鄭重感謝了合作多年的甲方品牌。下一條,他發了僅分組可見:「總算可以關機睡個整覺了,三天之後再叫醒我,拜。」

每一次,遠遠地看著出門在外的杭帆跋山涉水,杭艷玲都非常心酸。她擔心他,就像世界上的每一個母親那樣。

她試探地問向杭帆,或許你能找一份更加安全一點的工作嗎?不需要翻山越嶺的,不需要一個人開車大半天的那種工作,比如坐辦公室裏的那種?可以嗎?

這個話題似乎讓杭帆不太開心。杭艷玲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開心,但在沈默了片刻之後,他最終還是說道,我試試看吧。

在這樣的時刻,她恍惚覺得,自己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

小姐妹們都恭喜她,羨慕她的孩子能進羅徹斯特工作——那可是個了不起的大公司呢!看看商場裏的那些奢侈品牌,這可都是羅徹斯特集團的呀!

可她看得出來,杭帆一點也不開心。

入職後的第一個春節假期,直到臘月二十九,杭帆才終於回到了他們新買下的這間房子裏(她是不想要他買下這套房子的,她總覺得這筆錢應該用來給杭帆自己購置婚房。可杭帆卻說,他這輩子都買不起上海的房子了,還不如先把杭艷玲的養老居所給買好)。搖搖晃晃地,他癱倒在沙發上,宛如一臺電量耗盡的玩具小帆船。

杭艷玲走進客廳,試圖叫他起來吃中飯。但杭帆睡得像昏迷過去似的,眉心微蹙,好像連夢中都在等待被工作急召。

他沒有說累。然而杭艷玲卻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只要再一個眨眼的瞬間,她的孩子就會像掌心裏融化的雪片那樣消失。

這時候,她再次想起了朱明華。

大半年之前,喪妻的朱明華曾試圖與杭艷玲重修舊好。她沒說可以,也沒說不可以,但確實裝扮明艷地赴了約——她想向對方炫耀自己的兒子,想趾高氣昂地對方說,你看,就算沒有你,我也依舊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孩子撫養成人了。

她想再一次地看一眼,看看這個曾經拋棄自己的男人,如今是一副怎樣的情狀。

而在朱明華的鮮花禮物攻勢下,杭艷玲確實再一次地感到了年少般心動的雀躍——這一次,在過去的諸多情婦之中,朱明華終於要選擇自己了嗎?這一次,自己終於要成為那個被選中的女主角了嗎?

有那麽一瞬間,杭艷玲確實這樣想過。

她沒有讀過哲學,不知道什麽是“人無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她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已經不再是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女孩了。天真的單純,像是廉價珠寶上薄薄的一層鍍金,略遭歲月摩挲,就立刻脫落得一幹二凈。

歡欣的情緒只持續了不到一頓飯的時間。她很快就想起杭帆,想起自己的孩子,此刻正在夜以繼日地辛苦工作,可能連晚餐都來不及吃。

而朱明華正在構想他們父慈子孝的美好未來:「這些年,你和孩子也都辛苦了,哎呀,我當年也是糊塗,沒看出來杭帆是這麽個有志氣的好孩子。改日啊,也是該帶杭帆認祖歸宗,讓他知道自己的家裏……」

杭艷玲正敷衍地笑著,心中此事突然一亮。

對呀。她想。我自己沒有錢,而小寶賺錢又很辛苦。

——可是朱明華有錢啊!

錢。

這個金光熠熠的字眼陡然落下,佛光普照一般,令朱明華顯得眉目端正,容色喜人。

她真心實意地微笑起來,像是初次戀愛時的少女那樣,將手背抵在下巴上,嬌俏地眨著眼睛問他,「那我呢?你難道就只要你兒子,完全不管我啦?」

快二十年沒做這般嬌憨神態,她只略微試了一試,朱明華就立刻跟發了癡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

「玲玲啊,」她以前從未發現,這個男人在見色起意的時候,說話竟然還會顛三倒四的:「你,哎喲,你嘛,你當然還是像以前一樣漂亮啊。怪我,這都怪我,你看這……」

近二十年的歲月,甚至足夠杭艷玲將遇到朱明華之前的人生再次重來一遍。她早已見過了更多的男人,見過了各式各樣不懷好意的獻媚與打壓,見過了無數種登徒子式的搭訕話術。

青春永不再來。她已經不是那個收到假珠寶都會開心上一個月,連跟“丈夫”要錢都會臉紅的小女孩兒了。

「真的啊?」她擺出了最女性化的那種笑容,卻在朱明華要握住她手的時候,把胳膊又撤了回去:「那就看你的表現嘍!」

那時候她想,如果杭帆能有個富裕的爸爸,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那麽辛苦?只要朱明華從手裏漏一點錢給他們母子倆,杭帆需要辛辛苦苦償還十年的房貸,是不是就可以一夜間就還清了?

來日方長,杭艷玲對自己說,對這種花心的男人,必須地若即若離地吊在手裏,才能爭取到更多的好處。

可現在,看著昏睡在沙發上的杭帆,杭艷玲不禁焦灼起來。

朱明華為什麽不能現在立刻就成為杭帆法律意義上的真正父親?他就不能馬上去和杭帆做親子鑒定,然後瞬間死掉,好讓杭帆繼承到他的遺產,從此過上舒舒服服的生活嗎?

她不想再等以後了。她要盡快地搞到朱明華的錢。

然而,與二十年前的風光相比,現在的朱明華,舉手投足之中都隱隱散發出可疑的拮據氣息。

貧窮與拮據,這是杭艷玲最熟悉的事物,她為錢所困了半輩子,閉著眼都能嗅出缺錢的困窘氣味來。

朱明華的生意不好做了,這點她當然曉得。若要使還能在繼續呼風喚雨,以這人喜新厭舊的德性,也不至於腆著臉來吃老情人的回頭草。但她禁不住又要想,朱明華在商場上叱咤風雲那麽多年,總不能一點後路都沒有留吧?

她試圖打探朱明華的口風,真真假假,反反覆覆,這人連吹牛皮都會自相矛盾。但趁著對方喝醉了酒,杭艷玲多少探聽出了些真消息——朱明華欠了不少的外債,但似乎真的還有套房子在手裏。

那房子算他下半生的救命錢。不到真的捱不下去了,此人絕不會拿出來賣。而至於外債……朱明華還能繼續借到錢,那不就是等於說,杭艷玲還有希望從他手裏套到錢嗎?

年輕的時候,杭艷玲常被人在背後譏笑,說她是因為拜金所以才甘願給男人做小。可反正都已經被人嘲笑大半輩子了,她為什麽不真的撈一筆呢?

欺騙女人感情的男人是風流浪子,而欺騙男人感情的女人就罪該萬死,這是什麽道理?杭艷玲覺得這不公平。她決心非得從朱明華身上撈出一些錢來不可——拋妻棄子,這原就是朱明華欠他們母子的!

就算一時之間撈不到那套房子,不停地撈點小錢也是可以的:積少成多,集腋成裘,艱難持家十數年的杭艷玲最懂得這個道理。

她撒嬌要去度假,刷著朱明華的卡,在免稅店給杭帆買了好些東西。

她耍賴說要禮物,軟磨硬泡著朱明華替她添置了好多物件,這樣杭帆就不用再為家裏花錢。

她還說,她想要婚紗,要那種夢幻般閃閃發亮的,像雲朵一樣蓬松潔白的,出自知名設計師手筆的婚紗。楚楚可憐地,杭艷玲拉著自己的“丈夫”站在婚紗店的門口,說:「這麽多年來下來,我也就只有這麽一個願望了,你幫我實現嘛,好不好?」

朱明華對杭艷玲有所圖謀,對此,杭艷玲心知肚明,所以這是一場雙邊的博弈:他明顯是在斟酌,斟酌這筆“投資”到底值得與否。而杭艷玲要堅決又輕巧地與他糾纏下去,直到朱明華松口,為她買下這條昂貴的裙子為止。

而朱明華不會知道的是,這家新開的婚紗店,店主就是杭艷玲的小姐妹。

小姐妹做服裝生意許多年,這是她教杭艷玲的小把戲——在職業情婦的群體裏,購買新衫,是一種常用來套取現金的靈巧手段。因為男人不願意給她們現金,生怕她們賺夠了錢就會把自己甩掉。但他們卻很樂意花錢去裝扮這些女子。深谙男人心理的女孩子們裏應外合,在“男友”或”丈夫“的陪同下購置完昂貴新衣之後,再獨自返回店中拿取現金。

當然,店主要從中抽一部分的“手續費”。但金錢往來的契約關系,卻也讓店主樂意為這些女人們守口如瓶——見不得光的世界裏,自會一些生出獨屬於夜晚的植物,這是從石縫夾隙中生出的生存智慧。

換做二十歲的杭艷玲,她鐵定看不起這樣的小花招。因為她的愛情高貴純潔,不容絲毫的玷汙——年少的她自以為能夠為愛赴死,金錢只不過都是黃白阿堵之物。

可現在,愛情只是一場昨日的黃粱之夢,比起朱明華的情人,她更是杭帆的母親。

十萬塊,或是二十萬塊,一件大牌婚紗的價格,對於如今的朱明華而言,或許依然屬於“咬咬牙也能豁出去”的範疇。

但對於杭艷玲來說,這實在是一筆了不起的天文數字——就算這筆錢來得無比笨拙,但它也能夠幫助杭帆償還掉房貸的十分一,甚至是五分之一。它能讓杭帆不要再以舍生忘死地態度瘋狂加班,能為她的孩子換來更多休息與安眠的時間。

……假如可以的話,如果她最終能夠做到,她也還是貪心地想要朱明華手裏的那套房子。

不然,難道就要她的小寶,一直一直地蝸居在異鄉的出租屋裏嗎?

杭艷玲不是那種博學多識的、能夠為孩子指點迷津的母親。

她也不是那種富裕優渥的、能夠給孩子鋪築前路的母親。

但她終究是一個母親。即便鋌而走險與虎謀皮,她也想要給杭帆再多一點。

哪怕就只多一點點。

因為,愛,它總是無休止的虧欠。

可是啊,人生,它竟如竹籃打水,化作一場含恨驚醒的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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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 碧落黃泉:滬劇,首演於上世紀40年代,是西裝旗袍劇的代表。本章引用的唱詞,出自《碧落黃泉》中的唱段《志超讀信》。

抗戰時代,男主角汪志超與女主角李玉如是同校讀書的青年學生,因情意相投而定下婚約。但迫於時代背景下的官僚壓力,也為了救自己的父親,汪志超不得不與單戀自己的女同學金彩霖結婚。李玉如父母雙亡,在家中被兄嫂欺辱,以至離家出走遭遇禍事,被送入醫院搶救。她自知命不久矣,寫信與汪志超訣別,並向昔日戀人道賀新婚之喜。汪志超收到戀人信件,心碎欲絕,急急前往醫院與李玉如再見一面,玉如卻最終飲恨辭世。

其中,《志超讀信》唱段,為本劇的催淚高峰,是一種古早版本的言情虐戀橋段。隨著1981年上海電視臺“春節大聯歡”節目的播出,唱段《志超讀信》再次廣為人知。

2. 本章標題《麥琪的禮物》,借用自歐·亨利的著名短篇《麥琪的禮物》。故事中,丈夫為了給心愛的妻子購買梳子,於是賣掉了自己的銀懷表。而妻子為了給深愛的丈夫購買表鏈,賣掉了自己的一頭長發。

為了愛,人們有時候會選擇犧牲掉一部分的自己,但與此同時,被愛的人也在以同樣的方式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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