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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假賬 『你已離開羅徹斯特酒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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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假賬 『你已離開羅徹斯特酒業。』……

時間倒轉回這天上午。

從天津濱海機場出發, 中轉大連周子水機場,十一點半,岳一宛終於在煙臺蓬萊機場落地。

三日來的長途奔波, 再加上四個多小時的飛行轉機,饒是岳一宛體魄強健,此時也湧上了酸痛疲意。

從機場到斯蕓酒莊,車程大約一小時。釀酒師計劃先在車上補個覺,以便回到酒莊之後,立刻就能投身到榨季的收尾工作中去。

但他剛一打開手機, 還沒來得及給點開杭帆的對話框, Harris的奪命連環電話, 就已通過企業微信打了進來。

首席釀酒師煩不勝煩,到底還是在車上摁下了接聽:“什麽事?”

“你還好意思問我什麽事?!”Harris那頭簡直是在狂怒著咆哮了:“你他媽的今天必須給我解釋清楚!這次的新酒產量只有幾千瓶, 你們都他媽的幹什麽去了?!”

額角隱隱抽痛著,岳一宛也實在勻不出好聲氣:“你問誰‘幹什麽去了’?新酒廠能生產多少瓶酒, 完全取決於我們今年買到了多少葡萄。”

“葡萄是活物, 需要半年時間才能長成,必須要盡早提前規劃才行。難道你以為這是買耗材嗎?只要我們動動嘴皮子,向上游供應商要求加急生產, 五月臨時下單三百噸葡萄,到了九月份, 對方就能立刻交付?少做夢了Harris, 事物自有它的客觀發展規律。今年我們只來得及買到這些葡萄, 能產出這幾千瓶的‘試作品’已經算是幸運。而且早在幾個月之前,我就已經把產量估算——”

暴怒中的Harris厲聲喝斷了他:“你這是在推卸責任!”

“你知不知道,公司為了這個項目,投入了多少人力物力在裏面?你知不知道這個項目花了公司談了多久, 花了多少錢!就這幾千瓶的產量,你對得起誰啊?你對得起品牌部的同事們加班加點做出的包裝設計嗎,你對得起市場部的同事通宵熬夜去鋪地推嗎?你捫心自問,你對得起公司在這個項目上投進去的錢嗎?!”

Harris的嗓子都喊啞了,大概是真的氣到發瘋:“這可是幾千萬的賬吶!岳一宛,你今天必須得給公司一個交代!”

這人罵得好像還怪真情實感的。可他究竟說什麽玩意兒?岳一宛皺起了眉頭。

“但這個項目的收購談判部分,是翁曼麗女士在任CEO的時候就完成了的,按照她的計劃,新酒廠最快也要到明年才開工。”

他條理清晰地辯駁了回去:“在這個榨季裏,我們斯蕓也和總部的同事們一樣,為了新酒廠的項目而傾盡了全部的努力。如果真的有人辜負了大家,那也應該倉促拍板的決策者,而不是我本人,又或其他的哪位同事吧?”

“簡直是強詞奪理!”Harris怒罵道:“煙臺遍地都是種葡萄的人,只要花錢去買,哪裏會可能收不上來?!給你們批了那麽多預算,連點葡萄都買不回來,你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若非兩地實在相隔甚遠,岳一宛真想讓司機掉頭開往上海,好讓自己直接沖進Harris的辦公室裏,現場掰開對方的腦殼看個究竟:到底是怎樣奇崛的大腦結構,才能讓人說出這麽沒道理的話來?

“葡萄要是隨便買來就能用,斯蕓幹嘛還要費那功夫自己種?還有,什麽預算?誰批的?什麽時候?”首席釀酒師都要笑出聲了:“你要是有老年癡呆就趕緊去治,別在這裏——”

“我告訴你岳一宛,別以為你是斯蕓的老員工,總部就不能拿你怎麽樣!斯蕓這些年虧了公司的多少錢,你作為酒莊的總負責人,自己心裏難道沒數嗎?幾千萬的虧損,你別以為這事兒就這麽過去,我告訴你——”

電話那頭,Harris猶在罵罵咧咧,岳一宛卻漸漸回過味來。

幾千萬?為什麽Harris總是在說這個模糊的數字?

他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王總,你也給我把話說清楚。”

“你說斯蕓虧了公司幾千萬,這是什麽意思?怎麽一回事?”

幾千萬人民幣,對於羅徹斯特集團這樣的奢侈品巨頭而言,實在算不上是一筆大錢。

但對羅徹斯特酒業來說,大幾千萬人民幣,莫說是新推出一支酒款——這甚至足以從零開始,重新堪地擇址,另建一座全新的酒莊了。

“在今年之前,斯蕓酒莊雖然一直沒能盈利,但利潤水平始終都在穩步增長。即便是在公司的財務報告裏,我們酒莊的虧損規模,也從來都都不比其他酒水品牌更大。而今年,Q4還沒結束,斯蕓在各渠道的銷售總額就已經超越過去兩年之和。”

字句鏗然地,岳一宛質問他:“幾千萬虧損,怎麽算的,從何而來?你給我一筆筆地理清楚先。”

Harris聽說過岳一宛,早在接任羅徹斯特酒業CEO之前。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他曾臨危受命,要負責為羅徹斯特集團在日本創建一個全新的清酒品牌。

可日本的農業協會又是何等團結排外的組織,Harris削尖了腦袋,使出了十八般武藝,最終也沒能讓集團成功地涉足進清酒行業裏。

調職通知下達的那天,Harris Wong只能灰溜溜地夾著尾巴,與一群同樣心灰意冷的老夥計們一起,在高級陪酒女郎的溫柔鄉裏買醉。

「知道嗎?時代變啦,連Gianni Darlan都退休嘍!」

觥籌交錯中,有人醉眼迷蒙地搖頭道:「就是那個,波爾多的那個,釀酒大師。他一退休,公司在中國的酒莊,也換了個新、嗝!新任的首席釀酒師。」

「誰說、嗝!誰說的,法國人不搞拉幫結派?那什麽酒莊,換湯不換藥……說到底,不就是從Darlan手裏,繼承給他那徒弟了麽!」

鐺得一聲,酒杯狠狠摜在桌上:「‘史上最年輕的首席釀酒師’……嗝!那小子,比我念大學的兒子還年輕。操他娘的,你們說說,這都是個什麽世道!」

一群中年失意的男人,口無遮攔,中英法日四語混雜,又哭又笑,活像是從精神病院裏逃出來的一群瘋子。

「嗐,你這都是舊新聞了,誰還能沒聽說過?聽大中華區那邊的人講,那小子給Gianni Darlan辦歡送會,在一個什麽wine bar裏面,還把老板鎮店收藏用的好酒全都拿出來開了!那可是89年的奧比昂,落錘價十萬英鎊一箱的酒啊!他竟然眼都不眨地就拿出來喝了!」

這人的口齒倒是清晰,也不知打哪聽來的那麽多閑雜八卦:「那邊人還說,這小子簽單的時候,連看都沒看一眼……瞧瞧我們,在這裏過的是什麽日子?人家那裏過的又是什麽日子?算了算了,不提了,不提了。」

幾位陪酒女郎巧笑著為他們添酒,也不知有沒有聽懂這些男人的抱怨。她們為客人呈上來的酒款是Opus One(作品一號),一款產自美國納帕峽谷的紅葡萄酒,售價不菲。

彼時的Harris正逢事業低谷,私人的投資理財也都虧了個精光,心情不爽到極點。他一手抓著一個女孩的胳膊,口中哼然怒罵道:「再怎麽樣,也不過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小孩子!偌大一個酒莊,交給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孩?可別笑死人了……!」

「十幾萬一瓶的酒,哼!誰知道他是拿自己的錢開的,還是拿公司的錢開的!都是在這一行裏混的,我還能不知道這些小把戲?換做是你們,難道也會自己掏錢出‘招待費’不成?笑話!最後還不是要掛在公司的賬上!我告訴你們,這種花招我見得多了……」

那一夜,身在斯蕓酒莊裏的岳一宛,大概這輩子都無法想象到:自己給恩師踐行送別的一支酒,竟然還能在千裏之外的異國,演變出如此曲折離奇的一段謠言來。

“不要跟我狡辯!”

Harris嘶聲怒喝,仿佛一條昂頭吐信的眼鏡蛇,已經做出了預備攻擊的動作。但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換上了矯揉造作的柔和口吻道:“Ivan,你在斯蕓這麽多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是有苦勞的,這一點,公司上下都看在眼裏。”

“但是,動用了一家新酒廠,那麽多人,那麽多機器,竟然就只拿出了幾千瓶酒……這件事,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吧?這都是公司投的錢哪,錢啊!Ivan!你知道這是多少錢打了水漂嗎?你要是不能給公司一個交代,我告訴你——”

而岳一宛已經完全明白了過來。

他幾乎就要駭笑出聲!

“王德福。”釀酒師的語氣既尖銳,又不屑:“三周之前,羅徹斯特酒業才剛接受了外部審計的入駐。難道是說,因為事發突然,你連假賬也來不及做平了?”

Harris只見過斯蕓酒莊的岳一宛。榨季之外的釀酒師,慵懶且散漫,自由又任性,似乎完全生活在自己的小世界裏。

但在Harris不知道的地方,岳一宛也同樣是商人的兒子。對於謊言的弊害,他有著近乎天生的敏銳直覺。

“你是白癡嗎,王總?斯蕓酒莊才多大點產業?不明不白的幾千萬‘虧損’,你就想把它們全都掛在斯蕓的賬上?但凡多動動腦子,你也不至於整出這麽弱智的主意來!想拿斯蕓酒莊來當替罪羊,你——”

電話那頭,Harris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似是惱羞成怒,又像是終於撕下了道貌岸然的外皮。

口吻森冷地,他向對方下達最後通牒:“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岳一宛。斯蕓也好,你也好,趕緊給我想出個合理的解釋來,不然!”

“不然怎樣?”釀酒師奇道,“你難道還能把斯蕓賣了抵賬不成?”

嘟嘟。電話掛斷了。

傻逼吧這人?!

岳大師在心中怒罵了一句,正要摘掉藍牙耳機,卻見企業微信上跳出一條彈窗提示。

『你在羅徹斯特酒業的賬號已被管理員刪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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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奧比昂酒莊:法國波爾多的五大名莊之一,與拉菲齊名。

一箱:按照國際慣例,葡萄酒的一箱通常為12瓶(有時候是6瓶),名莊好酒在拍賣行上通常以“箱”為單位進行拍賣,極其珍稀的酒款與年份也會以“支”為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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