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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付出一切 為了讓酒莊長久佇立於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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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付出一切 為了讓酒莊長久佇立於大地上……

垂下視線的岳一宛, 虛虛地捉住了杭帆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成都已是春回水暖的季節,但他掌心裏捏著的這只手卻仍舊冰涼,像是還沒從冬天裏徹底走出來一樣。

似乎是在這動作裏察覺到了一些奇怪的氣氛, 杭總監清了下嗓子,“岳大師,”他說,“能否請您高擡貴手——”

“現在想來,當時的我……或許不應該為她而感到羞恥的。”岳一宛突然再度開口道。

回憶的淺灘裏遍布著遺憾與悔恨的礁石,總令巡游之人精疲力竭。

可這一次, 手心裏傳來的微涼溫度, 像是一個溫柔卻堅實的錨點, 支撐著他前往愁思汪洋的最深處。

無論初始的動機為何,商人投資酒莊, 最終目的還是為了賺錢。Ines很早就明白了這一點,即便這個商人是她自己的丈夫。

“酒莊的存續依賴於金錢, 而非是理想。她大概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這一點。”

與其說是傷感, 釀酒師的神色裏似乎有更多的空茫。

“除了在商店裏直接招徠客人,她當然也嘗試過其他打開銷路的方式。比如在雜志上投放廣告,甚至接受了不少時尚類生活雜志的訪談。”

廣告頁裏, 一道流水似的絲綢飾帶,慵懶又松垮地環繞在斜倚桌角的酒瓶身上。而手段高明的打光技術, 則把圓潤的瓶肩照成了一截引人遐想的暧昧曲線。

十四歲的岳一宛隱約覺得這構圖略有古怪, 但他最在乎的還是, 「那根破帶子都快擋住酒標了!」餐桌邊的父親聞言哈哈大笑起來,而Ines卻像是有些難為情似的,把廣告海報的打樣頁給收進了書櫃的最底下。

而在那些所謂的“女企業家”訪談裏,人們似乎總把重點更多地放在了她的美貌上。

那些五顏六色的裙裝只會讓你顯得很幼稚, 造型師強硬地說著,給她套上了一身黑銀色的香奈兒花呢套裝。釀葡萄酒這件事會耽誤你的育兒生活嗎?對於你的事業,你丈夫是怎麽看的?采訪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對放在手邊的半杯紅酒置若罔聞。

“但這些,最終都沒有起到什麽明顯效果。”

盡管岳一宛竭力做出了掩飾,但這份陳年的痛楚,卻依舊在他的嗓音裏繚繞不去。

“她病重的時候,有公司想來收購葡萄園所在地塊的使用權,連同附近一起開發成山林度假風景區。”

面對病床上時日無多的妻子,岳一宛的父親理所當然地沒有將這個消息告訴她。他低調地與對方在暗中接觸了幾回,最終得到了一個大致的估價。

“那不是一個很高的價格。”釀酒師說,“用來買斷她畢生的心血,這個價格甚至低得有些羞辱人了。”

但對於遲遲沒能從酒莊身上收獲利益的商人而言,這不失為是將負資產脫手的最好時機。

那一年的夏天,岳一宛從阿根廷回到中國。落地不到一小時,噩耗就已劈面而來:酒莊撤建,且葡萄園地塊易主,交易將於當年第四季度前完成。

父親不在家,秘書說他是去美國臨時出差。這個膽小鬼甚至沒有直面自己兒子的憤怒的勇氣。

岳一宛讓司機把車開向了老宅。他踉蹌地從車上下來,一腳踹開雕花木門,見血瘋牛似的直直沖進了岳老爺子的書齋裏。

「是你賣了我媽媽的酒莊?!」他與這個老東西當面對質,「可她都死了,她都死了啊!!你是要有多恨她,才連她的酒莊也不能放過?!」

正在書齋裏臨帖的岳老爺子被他嚇了一跳,聽是酒莊的事,臉上立刻又露出幾分不屑來。

「你在胡說什麽?」他滿腹不悅,擡手驅趕這小赤佬,像是呵斥一條行為僭越的寵物狗:「我恨自己的兒媳婦?招笑!」

捧著茶水的保姆阿姨站在門邊,進退兩難。岳一宛卻是連禮儀也顧不得了。

他一拳錘上桌案,震得滿桌的筆墨紙硯都鏘啷作響:「要不是你向我爸施壓,他能有這麽快就賣掉我媽的酒莊!?他明明跟我說過,這件事要等我回來再做商量的!」

「哎喲,輕點!你這敗家子!那可是端硯,乾隆爺用過的!」

搶救式地捧起了自己收藏品,岳老爺子的心痛之意溢於言表。可對於酒莊,他的興趣卻不比對路邊的一條癩皮狗更大。

「商量,和你?呵。」

嗤笑一聲,老頭子拾起桌邊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敲,道:「我看國強那小子也是被你媽的葡萄酒灌得昏了頭了!」

「我問你,岳一宛,你當自己是什麽人吶?是岳氏的董事會,還是公司的總經理?岳氏產業,買進賣出,憑什麽要和你這黃毛小子打商量?」

這一問,竟把氣血上頭的少年人噎停在了原地。

「……可我是她的兒子。」

好半天之後,岳一宛才終於找回了自己沙啞的聲音。他自覺喉頭鈍痛,恍似有刀在割:「處置她的遺物之前,難道不應該問過我嗎?」

岳老爺子看著他,像最不耐煩的老師看向一個總教不會的差生。

「這個年紀了,難道還沒有人教過你?」他的口吻已然稱得上是輕蔑了,「國強買給你媽的房子,珠寶,那才是她的遺產。至於那個什麽葡萄酒莊,那是屬於整個岳氏的產業,不是你媽和你的私產!」

他似乎是並不知曉,除了結婚時那枚鑲嵌了鉆石的鉑金戒指外,Ines並沒有其他的貴重首飾。

比起閃耀的珠寶,她更喜歡那些來自世界各地不同產區的葡萄酒。而為了不讓她在人世上留下更多的遺憾,這些美妙的酒大多都已在她的病床前被開封,與前來探病的親朋們分享一空。

除了這家小小的酒莊,這世上已再沒有什麽東西,能夠如此直接而深刻地紀念她曾來世間走過一遭。

「歸根結底,還是她做的酒不夠爭氣的緣故!」

用拐杖咚咚地敲打著地板,岳老爺子的嗓門兒比桌上那臺收音機還響亮:「我就是看不上這些外國的玩意兒!什麽東西,磨洋工似的,一整年只做三千瓶,這樣也能做得成生意?我呸!本來就沒幾瓶能賣,還要不停地送去參加這個比賽那個競賽,最後也沒見她拿一個滿分評級回來!哼,真是不夠給我老岳家丟人現眼的!」

「我告訴你岳一宛,別以為你爹兜裏有幾個臭錢,你和你媽就可以無窮無盡地‘作’下去!」他說,「在岳氏,我這個總經理的話就是聖旨!賣不好的酒,就給我馬上從生產線上滾下去。賺不到錢的員工,就給我立刻卷鋪蓋走人!」

「怎麽,小子,你以為你是岳國強的兒子,這就很了不起嗎?」

抄起他的蟠龍拐杖,老頭子罵罵咧咧地就要往岳一宛身上打:「我告訴你!沒有我這個爺爺,就沒有你那老子爹!沒有你爹,今天哪兒來的你!」

土皇帝做得久了,他忘了一個再顯然不過的事實:一個年 滿十六歲的少年人,力量與敏捷都遠勝於他這拄拐的耄耋老者。

只是反手一擎,岳一宛就已攥住了拐棍末端。

他面無表情地將胳膊向後一撤,把老頭跌跌撞撞地向前拖行兩步看,差點沒摔出一個大跟頭來。

「你、你……!」

從沒想過會被小輩忤逆的岳老爺子猛然瞪大了眼睛。好半晌之後,他才終於撂下了最後一句狠話:「你別忘了,小子。岳國強雖只得你這一個獨苗,但我的兒子可不止他一個!」

“他真是個混賬。”杭帆喃喃道,“世界上怎麽還會生出這種款式的混蛋的?”

“他確實是個混賬。”岳一宛深表讚同,“全家人都這麽覺得,除了他自己。”

任由自己的手指被岳大師捏來捏去,杭總監問:“他沒有因為你跑去頂撞了他,就真的轉頭去為難你父親吧?”

岳一宛大笑出聲。

“他倒是想呢!”他幸災樂禍地表示道:“只可惜他的好大兒是他親自教出來的,青出於藍勝於藍啊!”

“我父親那個人,在生意場上比老頭子本人還精明。就算是聊齋裏的狐貍修成了仙,見到他都得仰頭叫一聲祖師爺。”

岳大師語氣不善,顯然對父親賣掉了家中酒莊一事仍然深懷芥蒂。

“老頭子從民國末一直活到新世紀,腦子裏還是只有‘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過時東西。但只有一點,他沒說錯:歸根結底,葡萄酒是一種商品,而運營酒莊則是一門生意。在生意的世界裏,優勝劣汰,是再自然不過的法則。”

澀然地彎了下嘴角,岳一宛道:“我媽媽……她是很有天分的釀酒師,但她的酒莊卻並非是最好的酒莊。當然,這不是因為她不夠好,而是因為一些客觀存在的困難。”

“可生意就是生意。當它用失敗的巨錘碾壓向你頭頂的時候,它不在乎你的困難是什麽。”

“我常常會想,”他說,“既然各種形式的廣告都沒有能夠拯救她的酒莊……當初要是能有一款絕對優秀的、完美到接近於壓倒性勝利的酒,在比賽上拿到的分數是不是就會更高一點,銷量是不是也就能更好一些?”

“如果有這樣的一款酒,或許她的酒莊當時就能夠被留存下來。”

斯蕓的首席釀酒師曲起五指,將杭帆的指尖輕輕握在掌心裏,如同握住那個身在遙遠時空另一端的少年。

“既然身為釀酒師,就要做最好、最完美的酒。我可以為此而付出一切。”

“——只要能讓酒莊長久地佇立在它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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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各位客官敬請放心,本文絕對不含任何豪門宅鬥劇情!

生而在世,大家各有道理,人人皆有苦衷,只是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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