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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來自貧瘠土地 但人與葡萄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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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來自貧瘠土地 但人與葡萄是不同的。……

暖氣將被窩烤得溫熱。

杭帆蜷身在這軟絨絨熱綿綿的床榻中,直睡得昏天黑地、骨酥腰軟,渾已不知今夕何夕。

如果這份甜蜜的安然能一直延續下去,想來應當會是個分外愜意的早上吧。

“咚咚咚!”

不請自來的客人快樂地敲打起宿舍的木門。

“咚咚咚!咚咚咚!”

這人拍打門板的節奏極為輕快,活像是個在人家墳頭上打鼓的討厭鬼。

“杭帆,醒了嗎?”

岳一宛這歹人,氣沈丹田,聲若洪鐘,好一副要把棺材裏死人都叫醒的架勢。

“咚咚咚!快八點了!咚咚咚!你也該起床了吧?”

在“敵動我不動”的戰略方針指導下,小杭同志意志堅定地在床上翻了個面,緩緩把被子拉過頭頂,又把腦袋深深地埋進了枕頭戰壕中。

甭管岳大師又是在發什麽癲,打定主意要睡到自然醒的杭帆,都只祈禱這人能在抽完風後自己走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岳一宛之於杭帆,那簡直就是一種自然災害。

“杭帆,咚咚咚!還活著嗎?咚咚咚!醒一醒!咚咚咚!就等你呢!咚咚咚!”

自然災害這種東西,是絕不會因為你閉上眼睛又捂起耳朵,就知情識趣地走往別處的。

躲在名為“床鋪”的陣地裏挺屍了足足五分鐘之後,杭帆不勝其擾,總算是氣勢洶洶地跳下了床來。

“你大爺的發神經啊!”

怒氣沖天之下,他砰得一聲推開宿舍門,惡狠狠瞪向那個擾人清夢的噪音喇叭:“大清早的,在這裏鬼吼鬼叫個什麽?清明節都還沒到,這是招的哪門子魂!”

岳一宛敏捷地躲開了來自門板的物理攻擊。

對於杭總監的起床氣,他不僅絲毫不以為忤,還笑瞇瞇地撐著門框道:“我喊你半天都沒有動靜,還以為你又低血糖昏過去了呢。”

呵呵假笑兩聲,杭帆沒好氣地問他:“有何貴幹?”

“來給你上課啊,”斯蕓的首席釀酒師,語調真誠得都快要析出糖晶來:“咱們昨天不是約好了嗎?”

杭帆摸出手機看了一眼,簡直難以置信:“現在才七點五十!”

他都懷疑這廝根本是在故意整蠱他:“我上學那會兒,連高中生都沒有這麽早就開始上課的!”

“哦,是嗎?”岳一宛可不在乎,只一個勁兒地催促他:“快快快,換身衣服,我們馬上出發!”

好在某位釀酒師的良心似乎還未徹底爛透。

等杭帆拾掇好了自己並再次推開宿舍門之後,岳一宛拉起他的胳膊就往酒莊外走。一邊走,還一邊又往他手裏塞了個尚且熱乎著的三明治。

裹在一層半透明油紙裏的,是夾著濃郁芝士的喧軟面包片。新鮮生菜的葉子緊挨著酸甜可口的西紅柿切片,而煎成半溏心狀態的雞蛋,嬌滴滴地躺在最中間的夾層裏。

“這是你自己做的?”

杭帆幾口咬下去,眼睛一亮,腮幫子都鼓成了花栗鼠的頰囊:“謔,手藝不錯啊!比那些網紅早餐店可好得多了!”

“呵!就憑那些網紅早餐店,哪家能夠請得動我?”

田間小路開闊曲折,岳一宛走在前面領路,嘴裏還在洋洋自得:“能吃上我親手做的飯,這可不是誰都能有的待遇。杭總監,你要惜福啊!”

福氣頗大的杭總監,面無表情地把手裏的油紙揉成一團,精準砸中了釀酒師的後腦勺。

春風還未完全將這片土地喚醒。

敞亮日光下,廣闊無垠的丘陵,如長軸畫卷般自在疏闊地於天地間展開。

低矮的山丘起伏 和緩。在目力能及的盡頭,有一些稀稀疏疏的灰黃色落葉喬木頑強地屹立在未經開墾的山坡上,仿似一群飽經風霜的老人。

視線的近處,則是一階階高低錯落的梯田。它們依山而辟,綿延不絕,是人類以智慧與勞動征服自然的最佳明證。

眼下,正是新葉還未來得及被熏風吹發的時辰。

一排排的葡萄藤,像一支支列隊整齊的小小士兵,在木樁與鐵絲的引導下,整整齊齊地站在田地裏。春風料峭,藤條們舉起了光禿禿又皺巴巴的枝丫,對著天空無聲地呼號。

“我們這是要去哪裏?”

爬上第二個山頭之後,杭帆終於忍不住發問。

今天的岳一宛,也照舊是他慣常的那套打扮:襯衫外面穿著單排扣的西裝馬甲,腳下踩著一雙厚底高幫的皮靴,一副隨時都能從懷裏摸出百夫長黑卡的派頭。

可在那一條條碎石嶙峋、迂回曲折的田間小道上行走時,他的腳步卻又輕捷無比,就好像他是在這片丘陵裏出生長大、自幼就生活在這座葡萄田裏似的。

杭帆單手舉著運動相機,時不時都要小跑幾步,才能勉強跟上釀酒師的前行速度。

他自認體力並不算差,但有了岳一宛做對比,他就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小娃娃那樣,在碎石密布的田間走得跌跌撞撞。

面對杭帆的問話,岳一宛但笑不語。

“……你不會是想找個沒人能看見的地方,好把我就地埋進田裏,給你心愛的葡萄們做肥料吧?”

一連翻過幾座山坡,小杭總監累得直喘氣。

雙腿的酸痛讓大腦放松了對嘴巴的掌控,不知不自間,他已經隨心所欲地胡言亂語起來:“雖然但是,岳大師,呼……我就想提醒你一句,斯蕓酒莊不是法外之地!只要殺人拋屍,就一定會被繩之以法!”

走在前面的岳一宛,突然毫無預兆地停住了腳步。一個沒留意,杭帆就這樣直直地撞上了釀酒師的後背。

“我們到了。”

岳一宛笑吟吟地環抱起了胳膊:“順帶一提,這是我總結出的酒莊生存指南第一條:時刻註意腳下的路。”

捂著痛得一抽一抽的鼻子,小杭總監在心裏爆出一句國罵。

這是故意的!他恨恨磨牙,這B人絕對是故意的!

他們所站的地方是一片新翻整過的梯田。

杭帆註意到,附近的這幾條田壟,雖然也與其他葡萄田一樣豎有幾排低矮木樁,卻沒有種下哪怕是一棵葡萄藤。

“我之前說過,要從頭開始教你有關葡萄酒的知識。”

岳一宛伸出臂膀,指向他們腳下的大地:“所以我們今天就從這最基礎的開始,關於葡萄酒的‘風土’。”

在這塊空蕩蕩的土地上,二人的眼前既沒有葡萄,也沒有葡萄酒。

只有獵獵的山風,呼嘯著掠過灰撲撲的土地。

“‘風土’。”

杭帆喃喃自語地重覆著這個詞:“這概念聽起來很抽象,可不像是‘最基礎’的知識。”

岳一宛用鞋尖碾了碾腳下的砂土,“你剛才說,我要把你埋進田裏當肥料——這句話顯然是不對的。”

促狹地擠了擠眼睛,斯蕓的首席釀酒師又道:“讓我問你:你覺得我們剛才看到的那些葡萄園,土地肥沃嗎?”

杭帆不解其意。

他正用運動相機拍攝一些視頻素材,同時還要小心地避免把岳一宛的身影也納入鏡頭畫面裏:“應該……不算吧?與南方的稻田相比,這裏的土地還挺貧瘠的。”

“沒錯。”岳一宛滿意頷首,“釀酒用的葡萄,從不種植在真正肥沃的土地上。”

“為什麽?”

“肥沃的土地會給葡萄藤提供過多的營養,使它們結出果實過於膨大多汁。如此一來,葡萄中的風味物質就不夠濃縮,從而稀釋了酒液的風味。”岳一宛說。

“不過,也有一種更通俗的說法。”他又道,“過去的酒農們相信,只有種植在貧瘠地帶的葡萄藤,才能把根系深深鉆入地表深處。唯有這樣,結出來的葡萄才是精華中的精華。”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職場雞湯。就那種,說什麽貧窮與困境都不過只是暫時的歷練,年輕人不能只著眼於短期的利益……”

不無沈痛地,杭帆小聲嘀咕起來:“但想想葡萄,我就覺得這話全都是放屁。”

“結出了最好的果實,結果卻是被人類摘去釀酒,連一粒種子都沒給自己留下,這簡直就是徹頭徹尾的壓榨!”

身為一頭資深社畜,小杭總監不可自拔地與葡萄們深深共情了:“這要換我做葡萄藤,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躺平擺爛呢。”

“如果你真的能早點想開這點,恐怕也就不會被發配到山裏來。”

岳一宛真是哪壺不開偏提哪壺的專業戶。

“而且,隨地大小躺的葡萄藤可活不到第二個春天。”

這人伸出手掌,要笑不笑地脖子上劃了一記,嘴裏悠悠地又補上了一刀:“咱們腳下這塊田,去年種了的幾千株葡萄藤。因為品質不好,所以秋天一過就全都給拔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想到這話裏可能潛藏著的某種暗喻,杭帆就莫名地喉頭發哽。

有一瞬間,他想到Harris,想到那個人說“別想著貪圖安逸”時那令人惡心的、高高在上的表情。

他想到自己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想到那個人在電話裏對杭艷玲大喊說“撫養費?你要學會自食其力!”的不耐煩語氣。

“可是,人並不是葡萄。”

他的聲音緊繃,好似無形中拉滿的弓弦。

“葡萄藤可以被隨意地遺棄,但人不應該被那樣對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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