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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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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

歲月,如同靖王府庭院中那株“墨玉竹”篩落的日影,斑駁,靜謐,又帶著某種恒定的、不容置喙的韻律,一日日,一月月,悄然流轉。

南疆的血雨腥風,如同被“霧隱澤”終年不散的毒瘴重新吞噬,成了北境軍報上幾行冰冷而確鑿的文字,與靖王府茶餘飯後、偶爾被提起又迅速掠過的遙遠傳聞。

“枯骨”、“鬼童”的名號,連同那些曾暗中覬覦、蠢蠢欲動的中原勢力,都已在墨研那場短暫酷烈、犁庭掃穴般的清剿中,化作了“霧隱澤”深處、與古老“門”戶封印一同被徹底鎮入地脈的、無人再敢觸碰的禁忌塵埃。

靖王府恢覆了往日的森嚴與秩序,只是那秩序之下,悄然流淌著一股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溫潤而鮮活的氣息。如同冬日冰封的河面下,悄然湧動的、帶著生機的暖流。

“墨韻堂”依舊是靖王府權力的核心,是北境無數政令與軍機發出的地方。

只是如今,那張寬大冷硬的書案旁,臨窗的軟榻,成了另一處被默許的、甚至帶著某種獨特“特權”的所在。

軟榻上,常年鋪著雪白柔軟的狐裘。幾案上,總有一盞溫度恰好的“雪頂寒翠”,與幾卷或新或舊、涉獵頗廣的書籍。

有時是陣法圖譜,有時是地理志異,有時是某些生僻的丹藥方子,甚至偶爾,會混進一兩本墨研年輕時游歷四方、隨手記錄的風物雜記。

燕迦大多時候都在那裏。

他依舊穿著月白或淡青的寬大錦袍,樣式簡單,料子卻是頂好的雲錦或冰蠶絲,襯得他日漸養回些血色的臉龐,愈發清俊出塵。

那頭墨發用同色的發帶松松挽著,幾縷發絲慵懶地垂在頰邊。那雙淺金色的眸子,如今已徹底穩定下來,如同融化了陽光與最純凈琥珀的湖泊,澄澈,明凈,只在極少數情緒劇烈波動,或體內“冰鳳本源”與“魂契”之力隱隱共鳴時,才會流轉過一絲冰藍的微光。

他看書時很安靜,長睫低垂,指尖輕拂書頁,神態專註。偶爾遇到不解或有趣的段落,會微微蹙眉,或嘴角輕輕上揚。

陽光透過窗欞,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暈,將他與這間充滿了冰冷權謀與鐵血氣息的書房,奇妙地融為一體,又仿佛獨立於外,成了一幅寧靜的、流動的畫卷。

墨研則一如既往,坐在那張寬大的書案後,處理似乎永遠也批不完的卷宗,聽取李總管或“血隼”統領的稟報,發布一條條關乎北境生殺予奪、邊防糧秣的命令。

他的臉依舊冷峻,眉眼深邃,薄唇習慣性地抿著,周身散發著屬於北境靖王的、不容侵犯的威嚴與沈凝氣場。

只是,那曾常年覆蓋面容的玄鐵面具,自那日清晨之後,便再未出現。那張俊美而冷硬的臉,連同其上每一道細微的、因風霜與歲月留下的紋路,都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暴露在燕迦時而擡眸、不經意掠過的視線之中。

兩人之間,並無太多言語。

墨研處理公務時,燕迦很少打擾。只是在他眉宇間因棘手政務而凝起沈郁,或連續伏案過久、氣息微顯凝滯時,燕迦會無聲地起身,執起小爐上始終溫著的紫砂壺,為他續上一杯清茶。

動作自然,仿佛早已做過千百遍。偶爾,指尖會極其輕微地,擦過墨研按在卷宗上的、帶著薄繭的手背。

而墨研,會在茶盞被輕輕推至手邊時,從卷宗中擡起眼,深黑的眸子看向燕迦。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審視,而是一種深沈的、帶著不易察覺溫度的凝註。

他會極其自然地握住燕迦未來得及收回的、微涼的手,輕輕捏一下他的指尖,或用拇指摩挲一下他光滑的手背,然後,放開,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苦澀回甘的茶湯入喉,似乎連眉宇間那沈郁的紋路,都會悄然舒展一絲。

有時,燕迦看書倦了,會靠著軟榻閉目養神。墨研便會在批閱完一份緊要公文、或處理完一樁緊急軍務的間隙,起身,走到軟榻邊,靜靜看一會兒他沈睡的容顏。

然後,會極其自然地俯身,將一個很輕、卻帶著清晰占有意味的吻,落在他光潔的額角,或那微微顫動的、淺金色的眼睫上。動作很輕,如同蜻蜓點水,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宣告主權般的溫柔。

燕迦有時會被“驚醒”,淺金色的眸子迷迷糊糊地睜開,帶著初醒的茫然與氤氳水汽,看向近在咫尺的、墨研那放大的、帶著一絲極淡笑意的俊臉。

然後,那茫然的眸子會迅速清明,染上一層薄紅,他會下意識地偏頭躲閃,或幹脆將臉埋進柔軟的狐裘裏,只露出泛紅的耳尖。

而墨研,則會低低地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帶著胸腔的震動,如同冰雪初融時,冰層下第一道潺潺的水聲,然後不再勉強,只是伸手,為他掖好滑落的薄毯,重新回到書案後。

更多的時候,是一種無聲的陪伴。

墨研批閱他的卷宗,燕迦看他的書。陽光在屋內緩慢移動,塵埃在光柱中靜靜飛舞。

只有毛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書頁翻動的細微聲響,與兩人平穩綿長的呼吸聲,交織成這“墨韻堂”裏,最尋常、也最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李總管與心腹的侍衛、影衛,早已習慣了這幅畫面。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到如今的習以為常、甚至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近乎欣慰的平靜。

他們依舊恭敬,恪守本分,對燕迦的稱呼,也早已從最初的、帶著試探與疏離的“燕公子”,變成了如今自然流淌於口的、帶著清晰敬意的“燕主子”。進出稟報時,目光會自然而然地避開軟榻的方向,聲音也會不自覺地放得更輕。仿佛那裏,是這森嚴王府中,一方不容驚擾的、獨屬於他們王爺的、寧靜的聖地。

日子,便在這般寧靜而溫煦的、近乎瑣碎的日常中,如水般滑過。

轉眼,已是深秋。

靖王府庭院中的“墨玉竹”,竹葉依舊蒼翠,卻在秋風中搖曳出更加冷硬的聲響。墻角的幾株老桂,卻開得正盛,金黃細碎的花朵簇擁成團,濃郁甜香隨著秋風,無孔不入地彌漫開來,連“墨韻堂”內清冽的茶香與墨香,都難以完全掩蓋。

這一日,午後。秋陽正好,溫暖而不灼人,透過高闊的窗欞,將大半間書房都照得一片亮堂明凈。

墨研剛剛結束與幾位邊軍將領的遠程議事,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軍務後的、慣常的沈凝。

他擱下手中那枚用於溝通的、光華內斂的黑色玉符,擡手捏了捏眉心,目光習慣性地,投向窗邊的軟榻。

燕迦今日沒有看書。

他斜倚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條輕軟的、繡著銀絲暗紋的雪青色薄毯,膝上放著一張攤開的、邊緣有些毛糙的、似乎是臨時從某本舊書上撕下的紙張。紙上用炭條勾勒著一些歪歪扭扭、不成章法的線條,隱約能看出是竹葉、山石、還有……一只圓滾滾的、看不出是什麽的動物輪廓?

他微微蹙著眉,淺金色的眸子專註地盯著那紙,一手執著一截削尖的炭條,另一手無意識地輕輕叩擊著膝蓋,似乎在思考如何下筆,又似乎對自己那“傑作”很是不滿。

陽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將那長而密的睫毛染成淡金色,在眼瞼下投出兩彎乖巧的陰影。幾縷不聽話的發絲滑落頰邊,隨著他微微偏頭的動作,輕輕晃動。

那模樣,少了幾分平日看書時的清冷沈靜,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專註而笨拙的鮮活,與一種不自知的、令人心頭發軟的可愛。

墨研深黑的眼眸,在觸及這幅畫面的瞬間,那因軍務而殘留的沈凝,如同被陽光融化的薄冰,悄然消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柔軟笑意。

他沒有出聲,只是放松了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紫檀木椅中,雙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一瞬不瞬地,靜靜看著。

燕迦似乎遇到了難題。他盯著那紙上圓滾滾的輪廓,看了半晌,忽然有些懊惱地皺了皺鼻子,擡起執炭條的手,似乎想將那不成形的圖案塗掉。

可筆尖懸在紙上,猶豫了片刻,又放下了。他輕輕嘆了口氣,將炭條丟在一旁,身子向後一倒,整個人都陷進了柔軟的狐裘與薄毯裏,擡起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只露出微微抿著的、帶著一絲沮喪弧度的唇。

像個……沒完成功課、跟自己賭氣的孩子。

墨研眼中的笑意,終於再也掩藏不住,緩緩加深,化作一抹清晰的、帶著縱容與寵溺的弧度,漾在嘴角。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那樣靜靜看著,享受著這難得一見的、褪去了所有清冷外殼、顯得如此真實而鮮活的燕迦。

片刻,似乎是被那甜馥的桂花香氣,或是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吸引了註意,燕迦擋著眼睛的手臂緩緩放下。

他側過頭,淺金色的眸子望向窗外,目光有些放空,仿佛透過那高遠的秋日晴空,看到了某些遙遠而模糊的景象。

墨研就在這時,緩緩站起身。

他沒有刻意放輕腳步,但那沈穩的腳步聲,依舊驚動了窗邊神游的人。

燕迦倏然回神,淺金色的眸子轉過來,對上了墨研深沈的、帶著未散笑意的目光。

他臉上那絲淡淡的沮喪與放空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抓包的、細微的慌亂,與迅速蔓延開來的、薄薄的紅暈。

他下意識地想要坐起身,手忙腳亂地想去遮掩膝上那張“不堪入目”的畫紙。

“別動。”

墨研已走到軟榻邊,低沈的聲音帶著一絲慣有的命令口吻,卻因那眼底未散的笑意,而顯得不那麽有威懾力。

他俯身,伸手,卻不是去拿那畫紙,而是極其自然地,握住了燕迦那只因慌亂而微微蜷起、想要遮掩的手。

溫熱幹燥的掌心,包裹住微涼的手指。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安撫般的掌控。

燕迦的動作頓住了。他擡起眼,淺金色的眸子氤氳著一層水光,有些無措,又有些羞窘地看著墨研,臉頰的紅暈一直蔓延到了脖頸,連小巧的耳垂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墨研的目光,從他那雙盛滿了水光與羞窘的眼眸,緩緩下移,落在他膝上那張攤開的、線條稚拙的畫紙上。他看得仔細,仿佛在欣賞什麽名家大作。

燕迦的臉更紅了,幾乎要燒起來。他下意識地想抽回手,想去搶那畫紙,聲音帶著窘迫的微顫:“別看……畫得……不好……”

墨研卻握緊了他的手,不讓他動彈。另一只手,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在那紙上圓滾滾的輪廓旁,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清晰的、揶揄的笑意。

“這是在畫……本王?”

燕迦猛地瞪大了眼,淺金色的眸子裏寫滿了“你怎麽知道?!”的震驚與更加濃郁的羞窘。

他張了張嘴,想否認,可在那雙深不見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註視下,所有辯解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最後只化作一聲細微的、帶著鼻音的嗚咽,再次試圖將臉埋起來。

墨研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不再掩飾,帶著胸腔愉悅的震動,在安靜的、充滿陽光與桂花香的書房裏,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動人心弦。

他松開了握著燕迦的手,轉而,用那溫熱的手掌,輕輕捧住了燕迦滾燙的、試圖躲避的臉頰,迫使他擡起臉,看向自己。

“畫得不錯。” 墨研看著他那雙盛滿了羞窘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來的淺金色眸子,嘴角的弧度越發明顯,語氣卻帶著一種近乎認真的肯定,“至少,把本王的神韻,抓得很準。”

“神韻?” 燕迦楞住,一時忘了羞窘,淺金色的眸子裏滿是茫然。那圓滾滾的一團……有什麽神韻?

“嗯。” 墨研點頭,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發燙的頰肉,深黑的眼眸中,笑意如同化開的墨,層層漾開,浸滿了溫柔與寵溺,“圓潤飽滿,福澤深厚。一看便知,是被養得極好。”

“墨研!” 燕迦終於反應過來他是在調侃自己,羞憤交加,連名帶姓地低喊出來,淺金色的眸子裏燃起兩簇小小的、羞惱的火苗,擡手就去捶他堅實的胸膛。

力道不重,如同貓兒的爪子,軟綿綿的,毫無威懾力。

墨研任由他捶打,眼中的笑意卻越發深濃,幾乎要溢出來。他抓住燕迦那只不老實的手,連同他整個人,一起攬入懷中,緊緊抱住。

懷抱寬闊,堅實,帶著熟悉的沈水香氣,與陽光暖融融的溫度,瞬間將燕迦所有的羞惱與掙紮,都溫柔地、不容抗拒地,鎮壓了下去。

燕迦僵在他懷裏,臉頰被迫貼著他溫熱堅實的胸膛,能清晰地聽到那沈穩有力的心跳,與自己那依舊狂亂的心跳,漸漸交織、同步。

鼻尖盈滿了他身上好聞的氣息,耳邊是他低沈愉悅的笑聲,與那透過胸腔傳來的、令人心安的震動。

所有的羞窘,慌亂,茫然,似乎都在這個溫暖而充滿力量的懷抱中,悄然融化,化作一片更加柔軟、更加滾燙的、近乎依戀的悸動。

他緩緩地,放松了緊繃的身體,不再掙紮,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裏,聽著那有力的心跳,感受著那溫暖的體溫。淺金色的眼眸微微閉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兩彎乖巧的陰影。嘴角,卻在不經意間,悄悄向上彎起了一抹清淺的、真實的、帶著甜意的弧度。

墨研抱著他,下巴輕輕抵在他柔軟的發頂,也緩緩閉上了眼。唇角那抹笑意,並未散去,而是化為一片更深沈的、滿足的寧靜。

陽光,暖洋洋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將他們的身影,在光潔的地面上,拉成一道長長的、密不可分的、溫暖的剪影。

秋風穿過半開的窗欞,拂動“墨玉竹”沙沙作響,也將那甜馥的桂花香氣,一縷縷,送入這靜謐的書房,縈繞在他們周身,仿佛在為這寧靜溫暖的時刻,無聲地加冕。

歲月無聲,深情繾綣。

債已融作骨中血,契早刻成心頭紋。

自此,青山共白首,風雪亦同程。

——冰魄鑄同歸,不羨九天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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