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冰冷,是意識沈浮的底色,混合著靈泉溫熱的浸潤,與那堅實胸膛傳來的、沈穩而滾燙的心跳,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心亂的溫度差。燕迦的意識,便在這冰與火的夾縫中,緩慢地、艱難地,向上浮升。

記憶的洪流已然平息,不再是無序的、撕裂般的沖撞,而是沈澱下來,化作一片龐大而沈重的、染著血色與冰霜的過往之海,沈甸甸地壓在他的靈魂深處。每一滴海水,都承載著“燕迦”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歡笑、淚水、驕傲、痛苦、依賴、與那深入骨髓的、名為“墨研”的烙印。

眼睛……依舊被那濕透的、帶著藥味的“鎮魂帶”覆蓋著。但布帶之下,那被冰封、被咒力侵蝕、折磨了三年的器官,正在經歷一場緩慢而清晰的、近乎新生的蛻變。尖銳的劇痛已然消退,化作一種持續不斷的、帶著灼熱感的酸澀與癢麻,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封的脈絡,正在溫熱的靈泉與精純靈力的滋養下,一點點覆蘇、伸展、重新連接。

那模糊的光感,也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感知,而是變得……更加“具體”。他能隱約“感覺”到光影的輪廓,能“感覺”到上方水汽氤氳的、似乎有著柔和光暈的穹頂,能“感覺”到環抱著自己的、那道玄色身影的、模糊而堅實的輪廓。

視覺,正在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緩慢的速度,一絲絲地,重新回到他的世界。

而伴隨著視覺一同“回歸”的,是更加清晰、更加無法逃避的、此刻的處境,與……眼前這個人。

墨研似乎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將燕迦半抱在懷中,浸在溫熱的靈泉裏。他的呼吸悠長而平穩,胸膛的起伏規律而有力,仿佛一尊亙古不變的、守護著珍寶的冰冷神祇。只有那按在燕迦“鎮魂帶”上、持續輸出溫和靈力的手,指尖幾不可察的、極其細微的顫抖,與那透過相貼肌膚傳來的、似乎比平時更加沈重、更加……疲憊的心跳,洩露著他或許並非表面那般平靜無波。

他在為自己療傷。用這種極其耗費心力與本源的方式,引導靈力,安撫神魂,滋養著他這雙瀕臨崩潰的眼睛。

為什麽?

這個疑問,如同毒藤,纏繞在燕迦剛剛覆蘇、依舊混亂的心頭。是愧疚?是因為那該死的“冰魄魂契”?還是因為……他那偏執到近乎瘋狂的占有欲,不允許自己的“所有物”以如此殘缺、如此“不完美”的姿態存在?

紛亂的念頭,夾雜著剛剛覆蘇的記憶碎片中,那些溫柔與暴戾交織的畫面,讓燕迦的心如同被放在文火上炙烤,煎熬難耐。

他想掙脫這懷抱,想扯下這礙事的布帶,想質問,想嘶吼,想將這三年的茫然、這三月的屈辱、這所有的恨與怨,都砸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臉上。

可身體依舊虛軟得如同泡爛的棉絮,連擡起手指的力氣都凝聚不起。喉嚨幹澀刺痛,發不出像樣的聲音。

只有那不受控制的、細微的顫抖,與眼眶中再次湧出的、混合著靈泉水汽的、冰涼的液體,洩露著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仿佛是察覺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墨研覆在他“鎮魂帶”上的手,微微用力,掌心那溫和的靈力也驟然增強了一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兼鎮壓的意味。

“別動。” 低沈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近在咫尺,氣息拂過燕迦濕漉漉的額發,“凝神,內視。引導你體內那縷冰鳳本源,與本王靈力相合,溫養視脈。”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可在那冰冷之下,似乎又隱隱壓抑著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緊繃?與一絲更深沈的、仿佛也因這漫長的、耗神的療傷而滋生的疲憊。

燕迦抿緊蒼白的唇,沒有回應,也沒有依言“凝神內視”。他只是僵硬地靠著墨研的胸膛,任由淚水無聲滑落,浸濕對方的衣襟。那溫熱的靈泉,那精純的靈力,那堅實的懷抱……所有的一切,在此刻的他感知中,都像是最辛辣的諷刺,與最沈重的枷鎖。

然而,身體的本能,與那剛剛覆蘇、對“光明”近乎貪婪的渴望,卻背叛了他的意志。在那溫和而強大的靈力引導下,他體內那縷微弱卻異常精純的冰鳳本源,竟真的開始不受控制地、緩緩流動起來,順著他被靈力梳理的經脈,向著雙眼的方向,絲絲縷縷地匯聚而去。

冰寒與溫潤,兩種截然不同的靈力,在他眼眶周圍那脆弱而覆雜的經脈網絡中,奇異地交融、纏繞。

冰鳳本源的凜冽,仿佛被墨研那溫和中帶著奇異冰潤的木靈之力所中和、引導,化作更加柔韌、更加契合他此刻狀態的生命力,一點點滋潤、修覆著那些幹涸受損的視神經與眼球組織。

這是一種極其微妙、也極其危險的平衡。稍有不慎,兩股力量沖突,便可能對他這雙剛剛解除封印、脆弱無比的眼睛,造成毀滅性的二次傷害。

可墨研對靈力的掌控,精妙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那溫和的木靈之力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開辟、疏導著通道,而冰鳳本源則如同被馴服的冰流,在那既定的河道中,溫順地流淌、滋養。整個過程,平穩,緩慢,卻異常有效。

燕迦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眼中的酸澀與癢麻,在這兩股力量的共同作用下,正在一點點減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潤的舒適感,與那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實在”的光影輪廓。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覆在眼上的、濕透的“鎮魂帶”,其下仿佛有極其微弱的光,正在試圖穿透那厚重的布料,映入他的眼簾。

是……靈泉石壁上鑲嵌的明珠?還是窗外透入的……天光?

這個念頭,讓他本就紊亂的心跳,驟然漏跳了一拍。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期待、茫然與尖銳痛楚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

他想“看”。想看這困了他三月之久的靖王府,想看這所謂的“暖玉靈泉”,更想……看看身後這個,將他從地獄拉回、又親手將他推入另一個囚籠的、名為墨研的男人,此刻的臉上,究竟是何等神情。

是冰冷的掌控?是深沈的疲憊?還是那記憶碎片中,偶爾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覆雜的溫柔?

就在這時,墨研似乎輕輕動了一下。環著燕迦的手臂微微收緊,將他又往懷裏帶了帶,讓他更緊地貼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按在“鎮魂帶”上的手,也緩緩移開,轉而輕輕握住了他冰冷顫抖、緊攥成拳的手。

那手掌溫熱,幹燥,帶著常年握劍與執筆留下的薄繭,以一種不容抗拒、卻又異常輕柔的力道,將燕迦僵硬的手指,一根根,緩緩掰開,然後,將自己的手指,穿插進去,十指相扣。

“害怕?” 墨研低沈的聲音,貼著燕迦的耳廓響起,不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耳語的、帶著奇異磁性的沙啞,氣息灼熱,燙得燕迦耳根一陣發麻。

燕迦渾身劇顫,猛地咬住了下唇,才沒有讓那幾乎脫口而出的、破碎的哽咽逸出喉嚨。

害怕?他怎麽會不害怕?害怕這即將到來的“光明”,會照見他更加不堪的處境;害怕看清墨研的臉,會讓他那些混亂的記憶與情感,變得更加無可收拾;更害怕……自己這顆早已千瘡百孔、冰冷絕望的心,會在這種詭異的、溫存的假象中,產生一絲不該有的、可悲的動搖。

“有本王在。” 墨研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宣誓般的重量,“你的眼睛,本王會治好。你的記憶,本王會幫你找回來。你的債……本王也會一一替你討還。”

他頓了頓,握著燕迦的手,微微用力,指尖那溫熱的觸感,仿佛要透過皮膚,烙印進他的骨髓。

“但從此以後,你的命,你的眼,你的一切……都只屬於本王。沒有本王的準許,你連‘看’的資格,都沒有。”

最後一句,語氣驟然轉冷,帶著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警告與掌控,卻也仿佛……隱藏著一絲更深沈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偏執的……占有與宣告。

燕迦閉上眼,任由那冰涼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恨嗎?怨嗎?想逃離嗎?

答案,似乎依舊是肯定的。

可此刻,這具虛弱不堪的身體,這雙渴望光明的眼睛,這剛剛從無盡黑暗與記憶混沌中掙脫、依舊動蕩不安的靈魂,卻仿佛被這溫暖的泉水、這精純的靈力、這堅實到令人窒息的懷抱、與這冰冷而偏執的宣告,牢牢地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也無處可逃。

他只能被動地、絕望地,感受著那兩股靈力在他眼中緩緩流轉、修覆,感受著那光影輪廓越來越清晰,感受著那蒙眼的布帶,似乎也變得……越來越“薄”,越來越無法阻擋那即將破繭而出的……光明。

而就在這時——

“王爺。”

李總管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急迫的聲音,忽然在靈泉入口處響起,隔著氤氳的水汽與厚重的石門,顯得有些模糊,卻清晰地打破了這片詭異而緊繃的寂靜。

墨研周身的氣息,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環著燕迦的手臂,與那十指相扣的手,都微微收緊,顯示出他被打擾的不悅,與一絲……被打斷某種重要進程的陰沈。

“何事?” 他開口,聲音恢覆了屬於靖王的、冰冷的威嚴,隔著水汽傳來,帶著金石般的質感。

“南疆急報。” 李總管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我們安插在‘霧隱澤’外圍的‘影子’,傳回最後訊息。黑苗殘餘勢力,聯合部分不明身份的南疆散修與……疑似中原來人,已於兩個時辰前,強行突入‘霧隱澤’核心禁制區域。‘枯骨’、‘鬼童’現身主持,正在以大量生靈魂魄與某種古老血祭之法,強行沖擊‘門’戶封印。留守的‘血隼’小隊傷亡慘重,陣法恐支撐不了多久。”

墨研的氣息,驟然變得冰冷刺骨!那環著燕迦的手臂,力道猛地加重,幾乎要將他揉碎在懷裏。

燕迦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緊貼的胸膛之下,心臟驟然加速,如同被激怒的兇獸,迸發出恐怖而壓抑的怒意與殺機!

“枯骨……鬼童……中原人……血祭……” 墨研的聲音,低得如同從牙縫中碾出,每個字都仿佛淬了冰,帶著毀滅一切的森寒,“好,很好。影六雖死,這些蟲子倒是愈發猖狂了!”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暴戾氣息,但周身那恐怖的、屬於“王權”與“歸墟”的冰冷威壓,卻再也無法完全掩飾,如同無形的風暴,在靈泉溫暖的空氣中席卷開來,激得水波蕩漾,霧氣翻湧。

燕迦被他驟然爆發的恐怖氣息壓迫得呼吸一窒,胸口“玄冰印”傳來一陣尖銳的悸動,腦海中剛剛平覆的記憶碎片也隱隱震蕩。南疆……“霧隱澤”……血祭……“門”戶……這些詞語,如同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深處,某些被“鎖魂咒”隱藏的、更加黑暗、更加令人心悸的片段!

是了!三年前,他被擄至“落魂澗”深處,那些黑苗巫者與那枯瘦鬼爪的主人,喋喋不休的,正是關於“霧隱澤”的“門”,關於以他這“至陰靈童”與“冰鳳血脈”為“鑰匙”或“祭品”,開啟某處禁忌之地的瘋狂計劃!而“冰魄魂契”……似乎也與那“門”戶之後的存在,有著某種千絲萬縷、令人不安的聯系!

原來,影六的死,非但沒有讓南疆的陰謀止息,反而讓他們狗急跳墻,加快了步伐!甚至……還引來了中原的勢力?

紛亂的思緒與驟然清晰的記憶,讓燕迦的心沈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竄遍全身。南疆的事,絕非與他無關!那“門”戶之後的東西,與“冰魄魂契”,與他失去的記憶和眼睛,甚至與墨研……恐怕都有著極深的、危險的牽扯!

“傳令。” 墨研冰冷的聲音,打斷了燕迦混亂的思緒,也壓下了靈泉中翻湧的殺氣。他的語氣,恢覆了絕對的冷靜與決斷,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令人心悸的肅殺。

“‘血隼’全體,即刻集結,攜帶‘破煞弩’、‘鎖魂釘’及所有應對南疆巫陣之物,由你親自統領,以最快速度馳援‘霧隱澤’。不惜一切代價,拖住他們,破壞血祭,絕不能讓‘門’戶開啟!”

“是!” 李總管毫不遲疑地應道。

“另外,” 墨研微微停頓,面具後的目光,似乎穿透氤氳的水汽與厚重的石門,落在了懷中燕迦那蒼白顫抖、蒙著眼的臉上一瞬,眸光幽深難測。

“通知‘玄微’,讓他放下手中一切事務,立刻趕來王府。告訴他,本王有要事相托,關乎……‘魂契’與‘眼睛’。”

“玄微”?

燕迦心中微動。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與墨研低聲商議某些隱秘之事時出現過。是一個醫者?還是……精通咒術與靈魂之道的高人?

墨研要找他來,是為了“魂契”與自己這雙正在恢覆的眼睛?

“老奴明白。” 李總管的聲音再次傳來,隨即,腳步聲響起,迅速遠去,顯然是去執行命令了。

靈泉內,重歸寂靜。只有水波緩緩蕩漾的細微聲響,與兩人交織的、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墨研依舊緊緊抱著燕迦,但那周身爆發的恐怖威壓,已緩緩收斂,重新化為一片深沈的、冰冷的平靜。

只是那胸膛之下,沈重而加速的心跳,與那透過相貼肌膚傳來的、緊繃的肌肉線條,依舊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與那被強行壓下的、滔天的怒意與決斷。

南疆的變故,顯然打亂了他的某些計劃。也讓他不得不……提前做出一些安排。

良久,他才緩緩低下頭,輕輕抵在燕迦濕漉漉的、散發著藥香的發頂。那姿態,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卻又異常強勢的依偎。

“南疆的蟲子,本王會去料理。” 他低聲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與一種更深沈的、令人心悸的暗流,“你的眼睛,你的‘債’……待本王回來,再與你……慢慢算。”

他微微用力,將燕迦從靈泉中抱起。溫熱的水流嘩啦作響,順著兩人緊貼的身體滑落。

墨研用一件早已備在池邊的、寬大厚實的玄色絨毯,將燕迦濕透的、單薄顫抖的身體,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然後,打橫抱起。

他的動作依舊沈穩有力,抱著燕迦,踏出靈泉,朝著那扇沈重的石門走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回蕩著水聲的石室中,顯得異常清晰,也異常……決絕。

燕迦被他緊緊裹在絨毯中,靠在那堅實而冰冷的胸膛上,蒙眼的布帶下,是依舊模糊卻越來越清晰的光影流轉,與那即將破封而出的、令人心悸的“光明”。耳邊,是墨研那沈穩而略快的心跳,與那帶著夜露寒意的、冰冷的沈水香氣。

南疆……“霧隱澤”……血祭……“門”戶……

“冰魄魂契”……眼睛……記憶……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危機,所有的恩怨與那詭異覆雜的“情感”,仿佛都在這一刻,隨著南疆的急報,被驟然推到了即將引爆的邊緣。

而他和墨研,這對被“魂契”與過往緊緊捆綁、彼此傷害又彼此依存的“債主”與“囚徒”,在這突如其來的風暴面前,又將何去何從?

是攜手面對那隱藏在“門”戶之後的、更深的黑暗與秘密?還是在這最後的危機中,徹底撕裂那早已千瘡百孔、充滿了猜忌與掌控的脆弱紐帶,走向同歸於盡的終局?

燕迦不知道。他只能被動地,被墨研抱著,走向那扇緩緩打開的、通往靖王府深沈夜色與未知未來的石門。

蒙眼的布帶下,那渴望已久的、冰冷而滾燙的“光明”,似乎……越來越近了。

近到,仿佛能灼傷靈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