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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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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黑暗。粘稠的,帶著藥味、血腥與沈水香交織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意識如同沈在溫熱泥沼中的枯葉,緩慢地、無力地起伏。每一次試圖掙脫,都牽扯著全身碎裂般的劇痛,與腦海中那“鎖魂咒”裂痕下、因“魂契”共鳴強行打斷而愈發狂暴混亂的記憶暗流,帶來一陣陣滅頂般的眩暈與撕裂感。

燕迦知道自己被帶回了靖王府,被安置在某個溫暖、柔軟、充斥著濃郁藥氣的地方。

身下是觸感極佳的錦褥,身上蓋著輕暖的絲被,空氣裏有安神香料燃燒時細微的嗶剝聲,與侍女刻意放輕的、來來去去的腳步聲。

但他無法清醒,也無法真正沈睡。身體像一具被拆散又勉強拼湊起來的、布滿裂痕的冰冷陶偶,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胸口“玄冰印”傳來的、綿長而尖銳的冰冷刺痛,與四肢百骸骨頭縫裏滲出的、無處不存的鈍痛。

喉嚨裏仿佛堵著滾燙的砂石,幹渴得如同龜裂的河床,每一次試圖吞咽,都帶來火燒火燎的劇痛。

更深處,是靈魂層面的疲憊與混沌。強行引爆“玄冰印”幹擾“魂契”,承受“魂殿”力量反噬,那瀕臨崩潰的沖擊,似乎連帶著將某些被“鎖魂咒”死死封鎖的、更深層的東西,也撼動了一絲。無數更加混亂、更加久遠、更加……難以理解的碎片,如同深海中翻滾的、帶著磷光的詭異生物,在他意識的邊緣無聲游弋,帶來莫名的悸動與恐懼。

其間,偶爾有冰涼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有溫熱苦澀的湯藥被小心翼翼地餵入,有帶著藥香的柔軟布巾擦拭他額角的冷汗。

動作都很輕,很專業,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屬於醫者或仆役的冷靜。沒有那熟悉的、冰冷的沈水香氣,也沒有那如有實質的、令人窒息的註視。

墨研……不在?

這個認知,在混沌的意識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微弱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是丁,在“玄冰魂殿”,他引爆“玄冰印”,幹擾儀式,墨研為了鎮壓反噬、施展“歸墟寂滅”抹殺影六,必然也受了極重的傷。此刻,或許正在別處療傷,或許……也在承受著某種痛苦。

“疼麽?”

那嘶啞的、近乎本能的詢問,再次毫無征兆地,閃過他混亂的腦海。伴隨著的,是墨研那時驟然僵直的身體,與面具後那雙翻湧著驚濤駭浪般覆雜情緒的眼眸。

為什麽……要問?

他不知道。那仿佛不是“他”的意志,而是某種深植於靈魂碎片中、被劇痛與混亂激發出的、殘存的本能反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如同困獸在絕境中無意識的囈語。

荒謬。可笑。可悲。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試圖凝聚一絲渙散的心神,去“感知”自己的身體。胸口“玄冰印”的搏動,似乎比在“魂殿”時平穩了些,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與靈魂被侵染的異樣感,依舊清晰。

體內那縷冰鳳本源,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在經脈中遲緩地流轉,帶來一絲細微的、冰涼的生機,卻也牽動著無處不在的傷痛。

腦海中的“鎖魂咒”裂痕,似乎擴大了些,那些翻湧的記憶暗流更加洶湧,但又被某種外來的、溫和而堅定的藥力與安神之力,強行安撫、壓制,維持著一種脆弱的平衡。

是墨研安排的?這些湯藥,這安神的布置,是為了穩住他的傷勢,防止“鎖魂咒”徹底崩潰,還是……為了繼續那未完成的、喚醒“魂契”的儀式?

紛亂的思緒,如同糾纏的水草,將他拖向更深的疲憊與混沌。意識,再次向著黑暗的深淵滑落。

……

不知又過了多久,或許是一日,或許是兩日。時間在傷痛與昏沈中失去了刻度。

燕迦在又一次被餵下湯藥後,終於恢覆了一絲相對清晰的、短暫的清醒。身體的劇痛依舊,但那種滅頂般的眩暈與撕裂感減輕了許多。他依舊虛弱得厲害,連擡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喉嚨的幹渴也緩解了些,但發聲依舊嘶啞困難。

他靜靜地躺著,沒有試圖起身,也沒有召喚侍女。只是側耳,傾聽著。

屋內的寂靜,與之前在“聽雪閣”或“墨韻堂”那種被無形目光和冰冷氣息籠罩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不同。這裏的寂靜,更加……空曠?仿佛這間屋子很大,很空曠,只有他一個活物。遠處隱約有極其輕微的風聲,與某種……潺潺的流水聲?這裏不是“聽雪閣”,也不是“墨韻堂”。是哪裏?靖王府內,還有這樣一處地方?

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移動了一下被錦被覆蓋的手臂。指尖觸碰到身下柔軟的褥子,細膩光滑,是頂級的雲錦。

空氣裏除了藥味和安神香,還隱隱有一絲極淡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清冽的……水汽?與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冷兵器的、冰冷的金屬氣息。

這裏……難道是墨研的寢殿?

這個念頭,讓他本就緩慢的心跳,幾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墨研的寢殿?那個男人,竟然將他安置在自己的寢殿之中?是方便監控?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外間,忽然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穩,很沈,帶著一種獨特的、仿佛能踏碎一切虛弱的韻律。只是,比起往日,似乎……慢了些?也……虛浮了些?

是墨研。

燕迦的身體,瞬間繃緊。盡管依舊虛弱無力,但一種本能的、混合著恐懼、警惕、與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難以言喻的悸動,瞬間攫住了他。他維持著側臥的姿勢,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放緩,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從這片即將被那熟悉氣息籠罩的空間裏消失。

腳步聲,停在了內室的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似乎在門外停頓了片刻。

隨即,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更加濃郁藥味與淡淡血腥氣的沈水香,隨著門開的微風流瀉而入,瞬間充斥了整個房間。與這香氣一同湧入的,還有一股難以掩飾的、沈重而疲憊的、仿佛受傷猛獸般的冰冷氣息。

墨研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聲,比往日更加清晰,也……更加緩慢。一步一步,踏在光潔的地板上,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沈重的存在感,朝著床榻的方向,緩緩走來。

燕迦能“感覺”到,那兩道冰冷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再次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是這一次,那目光似乎不再像以往那樣,充滿了絕對的掌控與壓迫,反而……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沈的疲憊,與一種近乎審視般的、覆雜的凝註。

最終,腳步聲在床榻邊停下。

沈默。令人心悸的沈默。只有兩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在彌漫著藥香與沈水香的空氣中,微弱地交錯。

良久,墨研的聲音響起,低沈,沙啞,帶著重傷後的虛弱與一絲難以掩飾的、金屬摩擦般的滯澀,卻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醒了?”

燕迦沒有回答,只是幾不可察地,將臉更偏向內側了一些,仿佛這樣就能避開那如有實質的目光。

墨研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沈默。他緩緩在床榻邊的矮凳上坐下。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仿佛也牽扯著自身傷痛的凝滯。矮凳發出輕微的、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李總管說,你的傷勢已初步穩定。” 墨研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地陳述著,“‘鎖魂咒’的裂痕,被‘鎮魂丹’與‘安魂香’暫時壓制。胸口的‘印’,也因‘魂殿’之力的反沖,暫時沈寂。但根基受損,神魂震蕩,需長時間靜養,不得再受刺激,更不可……妄動靈力,尤其是冰寒之力。”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裏聽不出喜怒:“否則,印咒齊發,神仙難救。”

燕迦依舊沈默。手指,卻在錦被下,悄然蜷縮了起來。不得妄動靈力?那修煉呢?那引導冰鳳本源呢?還有……那該死的、與“魂契”相關的任務呢?

“至於‘魂契’……” 墨研的聲音,微微低沈下去,帶上了一絲更加覆雜的、難以捉摸的意味,“共鳴已被強行打斷,反噬不輕。短期內,不可再嘗試引動。待你我傷勢稍愈,再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燕迦心中冷笑。是暫時無法利用這“魂契”了,所以才這麽說吧?

“影六之事,本王已命人徹查。” 墨研的聲音,轉冷了幾分,帶著一股肅殺的寒意,“靖王府內,所有與南疆、與黑苗有關聯的暗樁、眼線,一個不留。至於影六背後之人,與那‘霧隱澤’……”

他微微停頓,似乎因提及這些而牽動了傷勢,呼吸略顯急促,但很快又平覆下去,聲音恢覆了冰冷與決斷:

“本王自有計較。你無需過問,亦無需……再做任何多餘之事。”

最後一句,帶著清晰的警告,目光也驟然銳利,仿佛要穿透錦被與“鎮魂帶”,看清燕迦此刻心中所想。

多餘之事?是指引爆“玄冰印”幹擾他?還是指……別的?

燕迦的心,猛地一沈。墨研果然起了疑心。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試圖反抗,不要再與外界(尤其是南疆)有任何聯系,安分地扮演好“囚徒”與“所有物”的角色。

他依舊沈默。只是那蜷縮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屬於他自己的痛楚。

墨研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應。說完這些,他再次陷入了沈默。只是那目光,依舊沈沈地落在燕迦身上,仿佛在觀察,在評估,在確認著什麽。

空氣中,那濃郁的藥味、血腥氣與沈水香,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味道。兩人之間,隔著不過數尺的距離,卻仿佛橫亙著無邊的冰淵與猜忌的迷霧。

不知過了多久,墨研緩緩站起身。動作依舊帶著凝滯與艱難,起身時,似乎幾不可察地悶哼了一聲,氣息也紊亂了一瞬,但很快又強行壓了下去。

“你好生休養。” 他丟下這句話,便不再停留,轉身,朝著門外走去。腳步聲,比進來時,似乎更加沈重,更加緩慢。

就在他的腳步聲即將消失在門外時——

“你……”

一聲極其微弱、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般的聲音,從床榻上傳來。

墨研的腳步,倏然頓住。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冰釘釘在了原地。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身。面具後的目光,死死地、難以置信地,盯住了床榻上,那個依舊側臥著、背對著他、仿佛剛才那聲音只是幻覺的身影。

燕迦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剛才那一個字,已經耗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心力。

墨研站在那裏,許久,許久。

久到燕迦以為他已經離開,久到那令人窒息的沈水香氣似乎都開始變淡。

然後,他聽到了極其輕微的一聲,仿佛是什麽東西被輕輕放在矮幾上的聲響。是……藥瓶?

緊接著,腳步聲再次響起,這一次,真的朝著門外而去,最終,消失在門外的廊道盡頭,與那沈重的關門聲中。

屋內,重歸寂靜。只有那殘留的、混合著藥味與血腥的沈水香氣,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短暫而詭異的對峙,與那一聲輕如蚊蚋、卻又重若千鈞的、未曾說完的詢問。

燕迦緩緩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帶來清晰的痛感。

他依舊側臥著,蒙眼的“鎮魂帶”下,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只有那單薄的身軀,在厚重的錦被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了一下。

而在那混沌疲憊的識海深處,那冰冷機械的系統提示音,如同鬼魅般,再次悄然滑過——

【檢測到債主‘墨研’重傷狀態,情緒波動劇烈,對宿主疑心與掌控欲並存。強制任務‘債主的救贖’進入特殊階段。】

【建議宿主:在確保自身傷勢穩定的前提下,嘗試以‘順從’、‘示弱’或……極其有限的‘關切’姿態,緩解債主疑心,降低其情緒對抗閾值。】

【警告:債主當前狀態極不穩定,過度刺激或明顯反抗,可能導致不可預測後果。請宿主謹慎行事。】

【提示:債主留下的‘九轉還魂丹’,對宿主當前傷勢有顯著療效,可酌情服用。】

冰冷的規則,無情地分析著局勢,給出著最“合理”的建議。

順從?示弱?關切?

燕迦在心中,無聲地,扯出一個蒼白而空洞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在這無邊的黑暗、傷痛、囚禁與猜忌的漩渦中,他唯一還能緊緊攥住的,似乎就只剩下這最後一點,名為“自我”的、微弱而倔強的、冰冷的溫度了。

哪怕,這溫度如此微不足道,如此……可笑。

他緩緩地,伸出手,摸索著,探向矮幾的方向。指尖,觸碰到一個冰涼光滑的玉瓶。

九轉還魂丹……

他握住玉瓶,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沈默片刻,他緩緩地,拔開了瓶塞。

一股清冽馥郁、仿佛能滌蕩一切傷痛與汙濁的奇異藥香,瞬間彌漫開來,沖淡了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沈水香與血腥氣。

他仰起頭,將瓶中藥丸,倒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暖流,順著喉嚨滑下,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所過之處,那無處不在的劇痛與冰冷,如同冰雪消融,迅速緩解。就連腦海中“鎖魂咒”帶來的混沌與隱痛,似乎也被這股溫和而強大的藥力,輕柔地撫平、安撫。

身體,仿佛久旱的枯木逢了甘霖,貪婪地吸收著這寶貴的生機與暖意。疲憊與虛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微弱的舒適與安寧。

然而,在這舒適與安寧的最深處,那胸口的“玄冰印”,與靈魂中那“魂契”的烙印,依舊如同最深沈的冰山與最隱秘的荊棘,冰冷地、頑固地存在著,提醒著他,這短暫的“緩和”,不過是暴風雨前,那脆弱而虛幻的寧靜。

他緩緩放下空了的玉瓶,重新躺回柔軟的錦褥之中。蒙眼的絲帶下,那片永恒的黑暗,似乎也因藥力的作用,變得不再那麽令人窒息。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清空所有紛亂的思緒,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藥力帶來的、珍貴的修覆與溫暖之中。

至於明日,至於墨研,至於那隱藏在暗處的南疆黑手,至於那該死的“魂契”與系統任務……

都暫且,拋在腦後吧。

在這難得的、偷來的片刻安寧中,他只想,做一個沒有記憶、沒有傷痛、也沒有任何羈絆的、純粹的、黑暗中的……夢。

窗外,夜色漸深。靖王府這座龐大的、森嚴的堡壘,在經歷了一場來自內部最深處的背叛與驚變後,似乎也暫時陷入了某種異樣的、緊繃的平靜之中。

只有那無處不在的玄甲侍衛,與那穿梭於陰影之中、氣息更加冷肅隱秘的影衛,無聲地宣告著,平靜之下,那暗流洶湧的、一觸即發的危機。

而在遙遠的南疆,“霧隱澤”那終年不散的、混合著毒瘴與死亡氣息的濃霧深處,無數詭異的身影,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悄然匯聚,朝著那傳說中的、通往未知與恐怖的“門”戶所在,緩慢而堅定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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