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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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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幾乎要凝成實質。

燕迦在一種極陌生的感官沖擊中醒來——不是以往那種貓咪蜷縮時包裹全身的、屬於皮毛和絨墊的觸感,而是皮膚直接接觸光滑冰涼的錦緞,身體伸展後四肢百骸殘留的酸軟,以及……後背緊貼著的、源源不斷傳來穩定熱源的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猛地睜開眼,異色瞳在絕對的黑暗中毫無阻礙地適應,清晰視物。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頭頂繁覆華美的帳幔流蘇,在極微弱的天光輪廓下顯出模糊的暗影。

然後,他意識到自己的姿勢——側臥著,整個後背幾乎嚴絲合縫地嵌在身後人的懷裏,墨研的手臂依舊隔著寢衣,虛搭在他腰側,而他那條該死的、不聽話的尾巴,不知何時竟自作主張地繞了過去,尾尖那一簇蓬松的白毛,正無意識地、一下一下,輕輕掃著墨研搭在他腰間的手腕。

更要命的是,頭頂那對同樣不聽話的貓耳,其中一只,此刻正敏感地抵在墨研微敞的寢衣襟口處,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下面沈穩有力的心跳,以及透過薄薄衣料傳來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溫熱。

“轟”地一下,燕迦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沖上了頭頂,臉上、耳朵尖瞬間滾燙。

他僵硬得如同一塊石頭,連呼吸都屏住了,一動不敢動,生怕驚醒了身後的人,或者……讓這尷尬到極致的接觸再加深一分。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爬行。他能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覺到尾巴尖掃過墨研手腕時那細微的觸感反饋,更能清晰地感知到身後那具身體散發出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和熱量。

就在他快要被這無聲的煎熬逼瘋,考慮要不要冒險偷偷挪開時,身後的人動了。

搭在他腰側的手臂,幾不可察地調整了一下位置,更自然地貼合著他的腰線。

然後,那只被貓尾掃過的手腕,極其輕微地動了動,似乎是想避開那擾人的癢意,但最終,只是翻轉了手掌,掌心向上,任由那不安分的白色尾尖落在了他的掌心。

燕迦渾身一顫,尾巴尖像觸電般猛地蜷縮起來,死死貼在身後。他能感覺到墨研掌心的溫熱和薄繭,那觸感鮮明得讓他頭皮發麻。

而墨研,似乎只是無意識的動作,呼吸依舊平穩悠長,連指尖都沒有再動一下,仿佛只是接納了一片偶然飄落的羽毛。

燕迦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極緩。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天際的墨色終於開始稀釋,透出一點點青灰。

王府遠處,隱約傳來第一聲雞鳴,悠長而清越。

就在這晨昏交替的寂靜中,燕迦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極低、極平穩的詢問,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

“醒了?”

聲音近在耳畔,溫熱的呼吸拂過耳廓,貓耳立刻敏感地抖了抖,又強行定住,驚得燕迦又是一僵。

他喉嚨發緊,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點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嗯。”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墨研似乎調整了一下姿勢,那只虛搭在他腰間的手臂收了回去。緊接著,身側的床榻微微彈起,墨研坐起了身。

燕迦立刻抓住機會,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被子裏鉆出來,赤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低著頭,雙手無措地攥著身上過於寬大的玄色寢衣袖口。

濕透的長發在枕上輾轉一夜,早已幹了大半,墨藍的發絲淩亂地披散在肩背,幾縷黏在頰側,發間那對尖尖的貓耳緊張地豎著,身後的尾巴也僵直地垂著,尾尖的白毛卻因為主人的慌亂而微微炸開。

墨研已經下了床,站在床邊,正慢條斯理地系著寢衣的帶子。他的目光落在燕迦身上,從頭到腳,極其平靜地掃視了一圈,從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內扣的、指甲尖利的赤足,到身上明顯不合身的、空蕩蕩的寢衣,再到那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露出一點緊繃下頜的臉,最後,停留在那對不安抖動的貓耳,和那條僵直垂落的尾巴上。

他的視線停留得有些久。久到燕迦幾乎以為他要開口質問,或者……做出更驚人的舉動。

但墨研只是收回目光,轉身走到衣櫃旁,打開,從裏面取出一套折疊整齊的衣物。

並非他自己的親王常服,而是一套樣式更簡潔、質地柔軟、顏色也淺淡許多的月白色常服,甚至連配套的素白中衣和襪子都有。

他拿著這疊衣物走回來,放在燕迦身邊空著的床榻上。

“換上。” 依舊是簡短的命令,聽不出情緒,“尺寸未必完全合身,暫且將就。”

燕迦看著那疊明顯是為他準備的衣物,又擡頭看向墨研。

墨研已經不再看他,徑自走到外間,揚聲喚侍女進來伺候梳洗。隔著屏風,能聽到侍女們細碎輕柔的腳步聲和準備盥洗用具的水聲,一切井然有序,仿佛臥室內多出一個長著貓耳貓尾的少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燕迦捏了捏拳,指甲陷入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讓他稍稍鎮定。

他深吸一口氣,抓起那套月白衣物,飛快地縮回床帳內側,手忙腳亂地開始更換。

比起墨研寬大的寢衣,這套月白常服果然合身許多,雖然仍有些微寬松,但至少不會拖地絆腳。

只是……尾巴依舊是個大問題。

他試著將尾巴從特制的、後腰處留有開口的褲腰中穿出來——這衣物竟然考慮到了這一點!

雖然穿脫過程依舊笨拙別扭,尾巴也總是不聽使喚地亂動,但至少比之前塞在褲子裏舒服多了。

至於耳朵……他嘗試用束發帶將長發高高束起,試圖將那對過於顯眼的貓耳掩藏在束起的發髻和垂落的碎發之下。效果有限,尖尖的耳廓頂端依舊支棱著,時不時會因為緊張或專註而抖動一下,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當他終於穿戴整齊,磨磨蹭蹭地從床帳後挪出來時,墨研已經洗漱完畢,正由侍女服侍著穿上外袍。

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鴉青色親王蟒袍,玉帶束腰,更顯身姿挺拔,威儀天成。

聽到動靜,墨研回過頭。他的目光在燕迦身上停留了片刻,從勉強束起卻依舊露出貓耳的發髻,到身後那條從特制褲腰開口處垂落、此刻正有些不安地輕輕擺動的白色尾巴,再到那雙因為赤足站在地磚上而微微蜷縮的、屬於人類的腳。

“襪子。” 墨研提醒,語氣平淡。

燕迦這才想起襪子還丟在床上,慌忙轉身去拿,尾巴隨著動作幅度不小地甩了一下,險些掃到旁邊正捧著玉冠的侍女。侍女嚇得頭垂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

手忙腳亂地穿好襪子,燕迦站在那兒,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耳朵警惕地豎著,捕捉著室內每一個細微聲響;尾巴則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身後的床柱,發出輕微的“啪啪”聲,像某種不安的節拍。

墨研穿戴整齊,揮手讓侍女退下。臥室內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過來。” 墨研走到窗邊的妝臺旁,那裏放著一面半人高的菱花銅鏡。

燕迦遲疑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他站在鏡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無遮無攔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樣。

鏡中人有著一張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清俊面容,膚色是久未見陽光的蒼白,眉目依稀能看出原本燕迦峰主的輪廓,卻更為柔和,甚至帶著點未脫的稚氣。頭頂那一對貓耳尖尖地立著,內側透出健康的粉色,此刻正因為緊張而微微後壓,顯得警惕又……可憐。

身上月白色的常服質地柔軟,剪裁得體,除了略寬松些,竟意外地合身,尤其是後腰處特意留出的、供尾巴穿過的開口,設計得十分巧妙,既不會過分暴露,也給了尾巴一定的活動空間。

只是那條毛茸茸的、雪白的貓尾,此刻正從開口處垂落,尾尖不安分地輕輕晃動,與一身素雅的人類裝扮形成詭異又奇特的對比。

最引人註目的是那雙眼睛。狹長的鳳目輪廓,眼尾天然帶著微紅上挑的弧度,睫毛細密而長。可那瞳孔——左眼冰藍,右眼粉紫——異色分明,在銅鏡略模糊的影像中,依舊流轉著非人的、妖異的光澤。那是燕迦峰主絕不會有的眼睛,也是人類絕不可能擁有的眼睛。

燕迦看著鏡中的自己,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不,是另一個……怪物。

半人半貓,非人非妖。

這就是他現在的樣子。因為一個荒謬的“系統錯誤”,一次莫名其妙的“形態混合”。

屈辱,荒誕,還有一絲深切的茫然,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握緊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壓下喉頭翻湧的酸澀。

一只手,帶著溫熱的觸感,落在了他的頭頂。

不是撫摸,而是有些生疏地,替他理了理額前淩亂的碎發,順便……輕輕拂了拂他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貓耳尖。

“尚可。” 墨研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平淡無波,仿佛在評價一件新置辦的器皿,“耳朵藏不住,便無需強藏。尾巴……註意分寸,莫要勾到東西。”

他的手指沒有停留太久,理完碎發便收了回去,仿佛剛才那一下觸碰,只是為了整理儀容,並無他意。

“早膳後,去園子裏練功。”墨研轉身,朝外走去,“《靈貓九要》,今日習練第二卷。本王巳時過去查看。”

燕迦:我是人

他沒有問燕迦是否願意,是否適應,是否需要別的什麽。只是平靜地陳述安排,仿佛這一切理所當然。

燕迦站在原地,看著墨研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頭頂被觸碰過的地方,殘留著微溫的觸感,耳朵尖似乎還留存著他指尖拂過的、帶著薄繭的粗糲感。

沒有驚恐,沒有嫌惡,沒有追問。只有一句“尚可”,一個簡單的整理動作,和一份……按部就班的日程。

這男人,到底在想什麽?

燕迦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他最後看了一眼鏡中那個半人半貓、身著月白常服的陌生身影,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無論墨研在想什麽,至少,他暫時有了棲身之所,有了衣物,有了……當前可以繼續修煉的功法。

他必須抓住這一切。必須盡快掌控這具陌生的身體,必須盡快……強大起來。

為了一個月後那場避無可避的、血腥的仙峰大賽。

為了還在客棧裏、可能已經被人盯上的那兩個傻徒弟。

也為了……他自己。

他轉過身,赤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向外間。晨光終於穿透雲層,透過窗欞,照亮了他挺直的脊背,和那條在身後微微擺動的、雪白的貓尾。

外間早膳已經備好。比平日豐盛,除了一貫的清粥小菜,多了幾樣精致的細點,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魚湯。

墨研已經落座,正用帕子擦拭手指。見他出來,只擡了擡下巴,示意他坐下。

燕迦在他對面坐下。椅子對他現在的人類身形來說,終於不再顯得過於高大空曠。

他看著面前的魚湯,想起昨夜在浴池中那驚心動魄的變故,心頭又是一緊。

“喝了。”墨研的聲音傳來,不容置疑,“溫補氣血,穩固氣息。”

燕迦拿起湯匙,舀了一勺。魚湯鮮美醇厚,帶著姜絲恰到好處的微辛,滑入喉嚨,暖意擴散,竟真的讓他體內那依舊有些紊亂的氣息,平覆了些許。

他安靜地用餐,盡量忽略頭頂那對時不時會因專註或警覺而抖動的耳朵,和身後那條總是想自由擺動、卻被他強行按捺住的尾巴。

午後的陽光穿過稀疏的銀杏葉,在演武場平整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燕迦盤膝坐在樹蔭邊緣,身上那套月白常服已被汗水反覆浸透又風幹,留下淡淡的鹽漬。他閉著眼,按照《靈貓九要》第一卷的吐納法門,引導體內那絲微弱卻已逐漸馴服的暖流,在陌生的經脈中緩慢循環。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白日裏過度使用的肌肉,帶來酸脹的疲憊感,卻也同時將那點暖流更深入地送入四肢百骸,滋養著每一處因驟然拉伸、扭曲、重塑而暗傷隱痛的筋骨。

尾巴無意識地在他身後輕輕掃動,拂開幾片剛落下的金黃扇形樹葉。

頭頂的貓耳偶爾會因遠處飛鳥振翅或樹葉摩挲的細微聲響而敏感地抖動一下,隨即又被他強行壓制,專註於內息的運轉。

墨研那句“無能為力的貓”,如同冰冷的刺,紮在他心口,卻也成了此刻支撐他忍受這枯燥而痛苦調息的最大動力。

他不能無力。至少,不能再像昨夜那般,在變故面前只能驚惶失措,任人擺布。

不知過了多久,體內紊亂的氣息終於被盡數捋順,那絲暖流壯大了一線,運轉時帶來熨帖的溫熱感。

燕迦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異色瞳在樹蔭下顯得格外清亮,少了些初變人形時的驚惶,多了幾分沈靜。

他動了動,嘗試站起。腿腳依舊酸軟,但至少不再虛浮無力。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人類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依舊帶著貓科動物特有的尖銳弧度,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他嘗試收縮指尖,指甲輕易刺入掌心嫩肉,帶來清晰的痛感。

力量。這雙手,這條尾巴,這對耳朵,這具半人半貓的身體……必須盡快掌控,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演武場邊緣的兵器架旁。架上刀槍劍戟俱全,寒光凜凜,皆是上好的精鐵鍛造。他的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一對未曾開刃的短劍上。

劍長尺餘,入手頗沈,劍柄纏著防滑的鮫皮。他記得《靈貓九要》第三卷似乎有配合短兵器的爪擊之術,只是圖示更為覆雜,他尚未細看。

他拿起短劍,掂了掂分量,嘗試挽了個劍花。動作生澀,手腕乏力,短劍險些脫手。

人形持兵,與貓形撲擊,發力方式、距離判斷截然不同。他皺起眉,正想再試,頭頂的貓耳忽然一動。

極其輕微的、幾近於無的足音,從演武場入口處的月洞門外傳來。步伐沈穩,節奏熟悉。

墨研。

燕迦握著短劍的手微微一緊,下意識想將劍藏到身後,又覺得此舉幼稚,遂挺直脊背,站在原地,只是尾巴有些不安地輕輕擺了一下。

墨研的身影出現在月洞門口。他已換下那身正式的親王蟒袍,只著一身玄色常服,玉帶未束,衣袂隨風,更顯身姿頎長,氣度清貴。他手中拿著一卷書,正是那本《靈貓九要》。

他步入演武場,目光平靜地掃過燕迦手中的短劍,又落在他臉上。“氣色好了些。” 他陳述道,聽不出褒貶,走到場中石凳旁坐下,將書卷放在石桌上,“調息如何?”

“尚可。”燕迦答道,聲音因久未開口而有些低啞。他將短劍放回兵器架,走到石桌另一側,規矩地站著——這是身為“被觀察、被訓練者”的本能。

耳朵卻悄悄豎起,留意著墨研的每一絲動靜。

墨研翻開《靈貓九要》,指尖點在其中一頁覆雜的圖示上。“第三卷,爪擊合擊之術。以短兵延爪芒,以步法增其速,以尾力助其變。” 他擡眼看燕迦,“你既拿了短劍,可是想練?”

燕迦點頭,異色瞳裏燃起一絲渴望:“是。只是……人形持兵,發力與圖示不同,難以掌控。”

“貓有貓道,人有人途。強行照搬,自然不成。”墨研合上書,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燕迦那雙異色眼眸上,“你需明了,你如今非貓非人,亦貓亦人。功法是為你所用,而非你被功法所拘。圖中所示,是貓形極致之態,你當取其‘意’——迅捷、詭變、精準、一擊必中。至於如何以人形施展,需你自行揣摩,找到最適合你當下形骸的發力方式。”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的耳、目、爪、尾,皆優於常人,這是天賦,也是利器。莫要只視其為累贅。”

自行揣摩……燕迦咀嚼著這四個字。墨研不教具體招式,只點明方向。這比手把手教導更難,卻也……更對他胃口。

昔日燕迦峰主修煉,亦是博采眾長,融會貫通,最終走出自己的道。

如今雖形勢窘迫,根基全失,但這“自行揣摩”四字,反倒激起了他骨子裏那點不肯服輸的傲氣。

“是。”他沈聲應道,眼中光芒更盛。

墨研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不再多言,重新翻開書,自顧自看了起來,仿佛真的只是來此閑坐看書。

燕迦再次走到兵器架前,拿起那對短劍。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嘗試揮舞,而是閉上眼,回憶《靈貓九要》前兩卷的吐納、身法、步法,感受體內那絲暖流的運轉,感知著雙耳捕捉到的風聲、葉聲、遠處隱約的人聲,尾巴無意識地調整著角度,維持著最佳的平衡姿態



然後,他動了。

沒有固定的招式,只是循著腦海中那“迅捷、詭變、精準、一擊必中”的意念,配合著初步掌握的身法步法,將手中短劍刺、削、撩、抹。

動作起初依舊生澀,力道拿捏不穩,步伐與劍招時有脫節,甚至有一次轉身時,尾巴甩動幅度過大,影響了重心,讓他踉蹌了一下。

但他沒有停。每一次失誤,他都立刻調整呼吸,感知問題所在,然後再次嘗試。

耳朵高高豎起,捕捉著劍鋒破空的聲音,判斷著力道與速度;尾巴不再是被動地維持平衡,而是開始有意識地配合身體的轉向與發力,時而如鞭梢般輕點地面借力,時而如船舵般微擺調整方向;異色瞳緊緊鎖定著假想中“敵人”的方位,雖然此刻只是空無一物的空氣。

汗水再次滲出,月白衣衫貼在身上。他渾然忘我,沈浸在這種笨拙卻充滿探索的練習中。

短劍劃過空氣的呼嘯聲越來越利落,步伐與劍招的銜接漸漸流暢,那條雪白的尾巴,也仿佛成了他身體延伸出的一部分,靈動地配合著每一個動作。

石桌旁,墨研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書卷。他靜靜地看著場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著那對隨著專註而微微顫動的貓耳,看著那條如活物般靈巧擺動的雪白尾巴,看著那雙異色瞳中越來越亮的、近乎執拗的光芒。

少年的身形尚顯單薄,揮舞雙劍的姿勢也遠談不上精妙,甚至有些地方依舊別扭生硬。但那種全神貫註、不斷調整、試圖將每一分天賦和力量都榨取出來的狠勁,卻讓墨研深黑的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看的,似乎不僅是燕迦此刻的練習,更是透過這具半人半貓的軀殼,看到了某種更深、更堅韌的東西。

時間在汗水與劍光中流逝。當日頭偏西,演武場內光影斜長時,燕迦終於力竭,手中短劍“哐當”一聲脫手落地,他亦單膝跪地,以手撐地,大口喘著氣,汗水順著下頜和發梢滴落,在青石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尾巴無力地垂在身後,耳朵也耷拉下來。

但他眼中,卻亮得驚人。不是疲憊,而是一種豁然開朗的興奮。方才最後一輪練習,他終於抓住了一絲感覺——身法、步法、呼吸、乃至尾巴的擺動與手中短劍的刺出融為一體的剎那,那種流暢而充滿爆發力的感覺!

雖然只維持了一瞬,但確確實實存在過!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燕迦擡起頭。墨研不知何時已走到他身前,正垂眸看著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只是那雙深黑的眸子,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格外幽邃。

“起來。”墨研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燕迦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手掌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習武留下的薄繭,力道沈穩,輕易便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站穩後,燕迦立刻想抽回手,墨研卻並未立刻松開。他的指尖,似乎無意識地,在燕迦手腕內側那因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紅、甚至有些擦傷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那觸感帶著薄繭的粗糲,有些癢,又有些……說不出的異樣。

燕迦身體一僵,耳朵尖不易察覺地抖了抖,尾巴也下意識地往身後縮了縮。

墨研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細微反應,只松開了手,目光落在他脫力顫抖的手腕和身上汗濕的衣衫上。

“過猶不及。”他淡淡評價,轉身朝演武場外走去,“回去洗洗,換身幹凈衣裳。晚膳在書房用。”

燕迦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看自己依舊殘留著那絲奇異觸感的手腕,抿了抿唇,彎腰撿起地上的短劍,放回兵器架,然後跟了上去。

回到主院,早有侍女備好熱水和幹凈衣物。這次準備的是一套淺青色常服,質地更為柔軟,後腰處的開口似乎也根據他白日的活動情況做了細微調整,更貼合尾巴的擺動。

燕迦泡在溫熱的水中,洗去一身疲憊和汗漬,體內那絲暖流自行緩緩運轉,修覆著酸痛的肌肉。

當他換好幹凈衣衫,擦著半幹的墨藍長發走進書房時,暮色已濃,書房內燭火通明。

晚膳已擺在外間小廳,菜式比午前更豐盛,除了一貫的清淡菜色,竟還有一碟他午時多看了兩眼的棗泥山藥糕,和一盅散發著濃郁藥香的燉湯。

墨研已在桌邊坐下,手中拿著一份文書在看。聽到腳步聲,他擡眼,目光在燕迦身上停留一瞬。

淺青色的衣衫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濕發未束,散在肩頭,發間那對貓耳尖還帶著沐浴後的濕潤水光,微微抖動著。

身後的尾巴倒是擦得半幹,蓬松的白色長毛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坐下,用膳。”墨研放下文書,執起銀箸。

燕迦在他對面坐下,動作間,尾巴小心地繞過椅背,避免被壓到。

他先舀了一勺那盅藥湯,入口微苦,隨即回甘,帶著人參、黃芪等藥材的溫補之氣,滑入腹中,暖意頓生,白日消耗的元氣似乎都得到了些許補充。

他安靜地吃著,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墨研用膳的速度比平日似乎慢了些,目光也偶爾會掠過他,落在他因為低頭喝湯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的後頸,或者……他無意識地將一塊山藥糕整個塞進嘴裏,兩邊腮幫子微微鼓起,像某種儲食的小動物。

每當這時,燕迦總會立刻察覺,脊背微微繃緊,進食的動作也放慢放輕,試圖顯得更“文雅”些。

可那對不聽話的貓耳,總會因為專註或緊張而微微抖動,暴露主人的心緒。

晚膳在一種微妙而安靜的沈默中進行。只有銀箸輕碰碗碟的細微聲響,和燭火偶爾的劈啪。

膳後,侍女撤去碗碟,奉上清茶。墨研沒有立刻處理公務,而是端起茶杯,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沈沈的夜色。

燕迦捧著溫熱的茶杯,坐在椅子裏,小口啜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窗邊那抹挺拔的玄色身影。

“影六。”墨研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影六無聲出現在書房角落的陰影裏。

“西市那邊,如何了?”

“回王爺,‘慶喜班’今日新戲《南疆蝶變》,觀者甚眾。簡意與柳見於申時三刻入場,坐在後排角落。阿紮亦在戲班後臺,未曾露面,但其兩名手下混在臺下人群中。戲至中場,有一‘變臉’雜耍,其中一伶人手法奇特,似有南疆巫祝痕跡。簡意與柳見看得極為專註,尤其那伶人展示一套模仿鳥雀的步法時,柳見神色有異,簡意按住了他的手。”

燕迦握著茶杯的手猛地收緊。鳥雀步法?南疆巫祝?難道與鳳凰山有關?簡意和柳見果然察覺到了什麽!

“戲散後,”影六繼續道,“簡意與柳見並未立刻離開,在戲園外茶攤坐了約一盞茶時間,似在等待。阿紮的兩名手下曾靠近,但被我們的人暗中驚走。隨後,簡意二人起身,並未回悅來客棧,而是……往城東‘百草堂’方向去了。”

“百草堂?”墨研眉梢微動,“京城最大的藥材行,東家是宮中太醫局致仕的劉太醫。”

“是。二人入內,約一刻鐘後出來,柳見手中多了一個小包裹。隨後,他們並未停留,徑直返回了悅來客棧,途中未曾與任何人接觸。”

買了藥?柳見的腳傷?還是……別的用途?

燕迦的心懸了起來。這兩個傻小子,到底在打什麽主意?主動接觸南疆人可能出沒的地方,又去買藥……他們想做什麽?獨自調查?還是想用那包藥做點什麽?

墨研沈吟片刻,道:“那包藥,查清是什麽。繼續盯緊阿紮和戲班,還有百草堂。看看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是。”

影六退下。書房內重新恢覆安靜,只有燭火搖曳。

墨研轉過身,看向燕迦。燕迦也正看著他,異色瞳在燭光下映著清晰的擔憂和疑問。

“你那兩個徒弟,”墨研走回書案後坐下,語氣平靜,“倒是不甘寂寞。”

“他們……”燕迦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是不是有危險?阿紮的人盯上他們了。”

“盯上,未必是壞事。”墨研拿起一份公文,展開,卻並未立刻看,“至少說明,他們引起了註意,或許……也摸到了一點門道。比一味躲藏,坐以待斃強。”

他擡眼,目光如炬:“你如今該想的,不是他們危不危險,而是若他們真查到了什麽,或者惹上了麻煩,你這當師尊的,有沒有本事,把他們撈出來。”

燕迦呼吸一滯。墨研的話,再次戳中了他最無力之處。是啊,他現在自身難保,半人半貓,靈力全無,連一套粗淺的《靈貓九要》都未練熟,拿什麽去撈徒弟?

無力感再次湧上,比之前更甚。因為他清楚,墨研說的是事實。

“本王說過,會看著他們。”墨研的聲音再次響起,平淡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前提是,他們別做得太過,自尋死路。”他頓了頓,指尖在公文上輕點,“你與其在此杞人憂天,不如想想,明日如何將那套短劍練得像個樣子。至少,下次若需要你伸爪子,別撓到自己。”

燕迦握緊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屈辱,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土而生的狠勁。

“是。”他低聲應道,異色瞳中光芒凝聚,不再有迷茫。

墨研不再看他,低頭批閱公文。書房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

燕迦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濃稠的夜色。遠處,隱約有更鼓聲傳來,已是亥時。

仙峰大賽,又近了一天。

簡意,柳見,你們到底在做什麽?

南疆人阿紮,你到底想從鳳凰山得到什麽?

還有墨研……你如此“盡心”地訓練我,容忍我,甚至……照料我,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無數疑問在心頭盤旋,但燕迦知道,此刻他得不到答案。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緊每一刻,變強。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書房角落的空地上,再次擺開《靈貓九要》的架勢。沒有短劍,他便以手代劍,回憶著白日裏抓住的那一絲感覺,配合著身法步法,無聲地演練起來。

動作依舊生澀,但他眼神專註,每一次出“劍”,每一次騰挪,都力求精準,尾巴隨著身體的轉動而靈活擺動,維持著最佳的平衡。

燭火將他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長,晃動。那身影單薄,卻帶著一股不肯服輸的韌勁。

書案後,墨研批閱公文的筆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他擡起眼,目光越過跳動的燭火,落在墻角那抹淺青色的、認真演練的身影上。

看著那對隨著動作而微微顫動的貓耳,看著那條如影隨形、靈巧輔助的白色尾巴,看著少年臉上那混合著稚氣與倔強的專註神情。

深黑的眸底,似乎有某種極細微的情緒,如冰層下的暗流,緩緩湧動。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仿佛只是燭光跳躍造成的錯覺。

他重新低下頭,朱批落下,力透紙背。

夜漸深。更鼓聲遙遙傳來,已是子時。

燕迦終於力竭,癱坐在地上,汗如雨下,連尾巴都無力地拖在身後。但他眼中,卻閃著亮光。又抓住了一點感覺!對尾巴的控制,對身法發力的配合,似乎又明晰了一分!

一雙玄色錦靴停在他面前。

燕迦擡起頭。墨研不知何時已站在他面前,手中拿著一條幹爽的布巾。

“夠了。”墨研將布巾遞給他,“過猶不及,明日再練。”

燕迦接過布巾,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掙紮著想站起來,腿腳卻酸軟得不聽使喚。

墨研看著他,靜默一瞬,忽然彎下腰,手臂穿過他的膝彎,將他打橫抱了起來。

“!”燕迦驚得差點叫出聲,下意識地抓住了墨研胸前的衣襟。又是這個姿勢!白天是不得已,現在……

“別動。”墨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抱著他,步履沈穩地走向臥房。

燕迦僵硬地被他抱著,能聞到他身上幹凈的皂角氣和沈水香,能感受到他胸膛傳來的沈穩心跳,和手臂穩定而有力的支撐。

臉上剛被擦去的汗水,似乎又冒了出來,尤其是耳朵尖,燙得驚人。尾巴更是僵直地垂著,一動不敢動。

墨研一路將他抱回臥室,放在床榻上,甚至順手替他拉過錦被蓋上。

“睡覺。”他言簡意賅,吹熄了大部分蠟燭,只留一盞小燈,然後自己也在外側躺下。

臥室內陷入昏暗的靜謐。燕迦蜷在錦被裏,耳邊是自己尚未平覆的、有些急促的心跳,和身側墨研平穩悠長的呼吸。

臉上、耳尖的燙意許久未退,被抱起時那一瞬間的失重和貼近感,仿佛還殘留在皮膚上。

他慢慢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向身側。墨研闔著眼,側臉的線條在陰影中顯得冷硬而清晰。他好像真的只是順手將他抱回來,命令他睡覺,別無他意。

燕迦看了他片刻,又轉回頭,望著帳頂。身體疲憊到了極點,精神卻因白日的收獲和方才的……插曲,而有些亢奮。他強迫自己閉上眼睛,開始運轉《靈貓九要》的吐納法門,平覆心緒,滋養身體。

就在他氣息漸勻,意識開始模糊時——

那只溫熱的手,再次從被子邊緣伸了過來。這一次,沒有隔著被子,而是直接、準確地,握住了他放在身側的手。

燕迦渾身一僵,睡意瞬間飛走大半。他猛地想抽回手,卻被那只手穩穩握住。力道不重,卻不容掙脫。

“別動。”墨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低沈,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倦意?“睡覺。”

然後,那只手就那樣握著他的,不再有別的動作。掌心溫熱,指尖帶著薄繭,穩穩地包裹住他微涼的手。

燕迦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手掌的溫度、紋路,甚至脈搏平穩的跳動。陌生的觸感,強勢的掌控,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

掙紮無用,反抗無力。他最終,只能僵硬地任由他握著,閉上眼睛,努力忽略那存在感極強的觸碰,和因此而加速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在極度疲憊和那奇異的“安穩感”雙重作用下,他的意識終於沈入了黑暗。

而腦海裏,那個坑爹的系統面板,在他徹底睡去的前一秒,幽幽地刷新了一行小字:

【人寵和諧度:+1,當前:4 】

【欠款:-300金幣。形態穩定倒計時:7時辰1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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