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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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墨研那句“該回家了”,輕飄飄的,落在燕迦耳中,卻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所有的僥幸,也像一把冰錐,瞬間將他釘在了原地。

玩夠了?

玩夠了……

鳳凰銜雲。他的私人印鑒紋樣。他剛才,居然用沾了墨的尾巴,在墨研眼皮子底下,畫了出來?!

是巧合?是身體殘留的本能?還是潛意識裏破罐子破摔的、近乎絕望的自曝?

燕迦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瞬間,墨研眼中最後一絲浮於表面的探究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靜到近乎冷酷的了然。那目光,不再是看一只或許有些靈異的寵物,而是穿透了這身雪白的皮毛,直接釘在了“燕迦”這個存在本身。

寒意,從被墨研指尖撚過的尾巴尖,一路竄到天靈蓋,凍得他連顫抖都忘了。

墨研不再看他。他慢條斯理地拿起桌上那張“鳳凰銜雲”的宣紙,指尖在那墨跡未幹的紋樣上輕輕拂過,然後,將其對折,再對折,動作仔細得像在收攏一份機密的軍情,最後,妥帖地收入懷中。那幅從玲瓏閣買來的、繪有鳳鳥燈的古畫卷軸,也被他拿起,握在手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斜對面的悅來客棧門口,人來人往,一切如常。但燕迦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心頭卻是一凜——就在客棧二樓,地字三號房那扇緊閉的窗戶後面,似乎,有一道縫隙,極快地、被一只屬於少年的、指節分明的手,合攏了。

是簡意,還是柳見?他們看到了?看到了墨研,還是……看到了他這只貓?

墨研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擡手招來夥計結了賬。然後,他俯身,將渾身僵硬、還維持著“作案”姿勢的燕迦重新撈進懷裏。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披風將他仔細掩好,只隨意攏了攏,讓那雙此刻寫滿了驚惶和“完蛋了”的異色瞳,半露在外面。

“回府。”他對候在雅座外的侍衛吩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馬車再次行駛起來,車廂內的氣氛卻與來時截然不同。空氣仿佛凝固了,沈甸甸地壓在身上。墨研沒有再撫摸他,甚至沒再看他,只靠著車壁,閉目養神,手中依舊握著那卷古畫。雅光扇不知何時又被他拿出來,放在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扇骨輕輕敲擊著掌心,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輕響。

嗒。嗒。嗒。

每一聲,都像敲在燕迦瀕臨崩潰的神經末梢上。

他完了。馬甲掉得連渣都不剩。墨研什麽都知道了。接下來會怎樣?把他關起來研究?用他去要挾鳳凰山?還是直接剝了這身貓皮,看看裏面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

恐懼過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任務?金幣?恢覆人身?在墨研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成了可笑的泡影。他甚至開始自暴自棄地想,或許被當成精怪處置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得在這不上不下、貓不貓人不人的境地裏受盡折磨。

就在他心如死灰,準備迎接未知的悲慘命運時,腦海裏那個沈寂了半晌的破爛系統,忽然又“叮咚”一聲,彈了出來,這次甚至帶著點……歡快的背景音效?

【叮!檢測到關鍵人物‘墨研’對宿主身份認知度突破臨界點!隱藏成就解鎖:‘馬甲,它飛走啦!’】

【成就獎勵發放中……恭喜宿主獲得:特殊物品‘貓的報恩(偽)’×1,金幣+50。】

【‘貓的報恩(偽)’:使用後,可隨機觸發一次對施恩對象(墨研)的微小、合理、符合貓咪行為邏輯的‘報恩’事件。事件效果未知,持續時間短暫。註:本物品旨在促進人寵和諧,請勿用於危險或違法用途。】

【當前總金幣:130。】

燕迦:“???”

認知度突破臨界點?馬甲飛走了?這他媽也算成就?還獎勵?獎勵個“貓的報恩”是什麽鬼!還“偽”!促進人寵和諧?!他只想一爪子撓花墨研那張臉!

還有,五十金幣?這系統是嫌他死得不夠快,臨了發筆撫恤金嗎?!

他瞪著那虛幻的系統面板,又氣又急,只覺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

許是他的情緒波動太大,一直閉目養神的墨研忽然睜開了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燕迦瞬間僵住,連耳朵都不敢抖一下。

墨研看了他兩秒,忽然伸手,不是來拎他後頸皮,也不是要掐他脖子,而是——從旁邊小幾的暗格裏,拿出一小包油紙裹著的東西。

油紙打開,是幾塊烤得金黃酥脆、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魚幹。濃郁的焦香瞬間沖散了車廂內凝滯的空氣。

墨研拈起一塊,遞到他嘴邊。

燕迦楞住,異色瞳裏滿是錯愕和警惕。這什麽意思?斷頭飯?最後的晚餐?想毒死他?

見他不吃,墨研也不催促,只是拿著魚幹,在他鼻尖前晃了晃。香氣一個勁地往他鼻子裏鉆。變成貓之後,某些本能確實被放大了,比如對魚腥味的毫無抵抗力。

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在寂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燕迦耳尖一熱,羞憤欲死。

墨研幾不可察地彎了下嘴角,將魚幹又往前送了送。

吃,還是不吃?

吃,等於投降,等於承認自己就是只貪嘴的貓,等於在“仇敵”面前最後一點尊嚴掃地。

不吃……可那魚幹聞起來真的好香……而且,萬一真是斷頭飯,做個飽死鬼好像也不錯?再說了,他都掉馬了,還要這勞什子尊嚴有何用?

天人交戰了足足三息,燕迦自暴自棄地張開嘴,啊嗚一口,叼走了那塊魚幹。酥脆鹹香,火候恰到好處,比他之前偷吃的任何點心都美味。

【叮!檢測到宿主食用‘靖王府特制酥香魚幹’,愉悅度小幅提升。】系統不合時宜地插播。

愉悅個屁!燕迦一邊惡狠狠地嚼著魚幹,一邊在心裏罵。

墨研見他吃了,便一塊接一塊地餵。燕迦起初還帶著悲壯就義的心情,後來便有些破罐子破摔,甚至因為魚幹太好吃,不自覺地用腦袋蹭了蹭墨研遞食的手,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等他把一小包魚幹掉大半,馬車也再一次停了下來。

靖王府,到了。

燕迦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方才那點因為美食而暫時麻痹的神經,再次繃緊。他看著墨研將剩下的魚幹包好,將雅光扇和那卷古畫拿在手中,然後,像往常一樣,抱著他下了車。

沒有侍衛如臨大敵地圍上來,沒有鐵籠鐐銬,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墨研就這麽抱著他,步履從容地穿過庭院回廊,回到了書房。

書房裏一切如舊,暖爐裏炭火正旺,空氣裏沈水香裊裊。墨研將他放在老位置——書案一角的墨綠絨墊上,自己則走到書案後坐下,將雅光扇和古畫卷軸並排放在一旁。

他拿起一份新的公文,展開,提筆,蘸墨。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依舊僵硬地團在墊子上、揣著手手、假裝自己是個裝飾品的燕迦。

“會研墨嗎?”墨研忽然問,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燕迦:“……喵?”

研墨?讓本尊,鳳凰山峰主,給你一個凡人王爺研墨?

“不會?”墨研微微挑眉,放下筆,身體向後靠進椅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那會什麽?除了偷茶、打翻東西、亂畫,還有……吃魚幹?”

燕迦的毛又有炸起來的趨勢。恥辱!這絕對是故意的!他在嘲諷我!

“看來是不會了。”墨研似乎有些遺憾,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公文上,淡淡道,“也罷。本王不缺研墨的人。”

墨研,研墨…你媽!!

他不再說話,開始專註地批閱公文。書房裏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的劈啪。

燕迦瞪著他,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這就完了?掉馬之後,沒有嚴刑拷打,沒有逼問脅迫,甚至沒有一句明確的質問,就這麽……輕拿輕放了?還讓他研墨?當他是什麽?真正的寵物貓嗎?!

更何況誰家貓會研墨?

一種比被直接拆穿更讓他難受的憋悶感,油然而生。墨研這種一切盡在掌握、連審問都覺得多餘的姿態,比任何酷刑都更讓他覺得無力,仿佛他所有的掙紮、所有的秘密,在對方眼裏,都不過是無聊時逗弄的樂子,看夠了,便興致缺缺地擱置一旁。

不行。不能這樣。

他得做點什麽。至少,得掌握一點主動權,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點。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書案另一角,那方上好的端硯。墨塊就在旁邊,清水在盂中。

研墨……他當然會。不僅會,他燕迦峰主當年還是弟子時,一手磨墨的功夫,可是連最挑剔的傳功長老都稱讚過的,勻、細、潤,恰到好處。

要不……試試?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有點壓不住。與其在這裏被動地、屈辱地等著被安排,不如主動做點什麽,至少……能顯得自己沒那麽廢物?而且,研墨也算“報恩”吧?符合貓咪行為邏輯嗎?應該……也許……可能?

他腦子裏亂糟糟地想著,身體卻已經先一步行動了。他站起身,邁著貓步,輕盈地跳下絨墊,走到書案中央,在那方端硯旁蹲坐下來。

墨研批閱公文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並未擡頭。

燕迦伸出爪子,試探性地推了推那塊光滑的墨錠。有點沈,但還能推動。他回憶著研墨的要領,用兩只前爪抱住墨錠,將其豎著抵在硯堂中心,然後,開始慢慢地、沿著固定的方向,一圈一圈地研磨起來。

他的動作起初有些生澀,爪子抱著墨錠不太穩,水也加得不太均勻。但很快,屬於燕迦峰主的肌肉記憶似乎被喚醒了一些,他的動作漸漸變得流暢、穩定。力度均勻,速度適中,墨錠與硯堂摩擦,發出細微而悅耳的沙沙聲,黑色的墨汁緩緩暈開,濃淡合宜。

他低著頭,異色瞳專註地盯著硯臺,粉色的鼻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翕動,雪白的爪子抱著烏黑的墨錠,形成鮮明的對比。那模樣,認真得有些好笑,又透著一種奇異的、與貓咪外形全然不符的專註。

墨研不知何時已停下了筆。他靜靜地看著書案中央,那只正努力替他研墨的小貓。看著墨汁在它爪下漸漸變得濃稠瑩潤,看著它因為爪子酸了而悄悄換了個姿勢,看著它不小心將一點墨漬濺到了雪白的胸前軟毛上,懊惱地低頭去舔,結果把鼻尖也染黑了一點,變成了一只花臉貓。

他看了很久,深黑的眸子裏,光影明滅,最終沈澱為一片難以解讀的幽深。

燕迦磨好了墨,自己也累得夠嗆,爪子發酸。他松開墨錠,後退兩步,看了看硯臺中烏黑發亮、濃淡正好的墨汁,又擡頭看向墨研,下意識地,帶著點完成了任務的、微不可察的小小得意,和一絲“看,本尊還是有點用的”的倔強,輕輕“喵”了一聲。

像是在說:磨好了。

墨研的視線,從硯臺,移到小貓那張沾了墨點、卻依舊漂亮得驚人的小臉上,最後,落進那雙一藍一粉、此刻映著燭火、亮得驚人的眸子裏。

他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拂去了燕迦鼻尖上那點墨漬。

動作很輕,帶著薄繭的指腹擦過敏感的鼻頭,有些癢。

然後,他收回手,重新提起筆,蘸飽了燕迦剛剛磨好的墨汁,在公文上,落下了朱批。

筆鋒流暢,力透紙背。

他批閱得很認真,仿佛剛才那短暫的對視和觸碰從未發生。

燕迦蹲坐在原地,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一點微涼的觸感。他看著墨研沈靜的側臉,看著他筆下流出的、力透紙背的字跡,又低頭看看自己胸前那點墨漬,和硯臺中那汪因為他而變得濃淡合宜的墨。

心裏那股憋悶的、無處發洩的郁氣,不知為何,悄悄散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茫然,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細微的松動。

就在這時,腦海裏,那自從發放了“貓的報恩”獎勵後就安靜如雞的系統,突然又“叮”了一聲:

【特殊物品‘貓的報恩(偽)’已使用。】

【觸發報恩事件:為主人研磨墨汁,使其批閱公文時筆墨順滑,心情略微愉悅。】

【事件評價:良好。人寵和諧度+1。】

【註:檢測到報恩事件與宿主自主行為高度重合,獎勵已折算並入自主行為收益。】

燕迦:“……”

自主行為收益?那是什麽?他磨個墨還有收益?

他立刻調出系統面板,看向金幣欄。

【當前總金幣:135。】

比之前多了五個金幣。

所以……他主動研墨,被系統判定為“有效互動”或者“提升和諧度”,獎勵了五金幣?

燕迦看著那多出來的五個金幣,又看看正專註批閱公文、仿佛剛才那點微妙互動只是他臆想的墨研,心情覆雜得難以言喻。

這算什麽?

他在這裏為了身份暴露而心驚膽戰、為了尊嚴掃地而羞憤欲死、又因為對方輕描淡寫的態度而憋悶無力,結果,只是研了個墨,就……賺了五個金幣?

還有那個“人寵和諧度”又是什麽鬼東西!

燕迦覺得,自己不僅看不懂墨研,現在連這個破爛系統,也越發看不懂了。

他懨懨地走回自己的絨墊,團成一團,把腦袋埋進爪子下面,只露出一雙染了墨點、顯得有點滑稽的耳朵尖,和那條無精打采垂著的、尾巴尖還帶著點黑痕的尾巴。

窗外,夜色漸濃,書房內燭火搖曳,將一人一貓的身影投在墻壁上,拉得很長。

墨研批完了最後一份公文,放下筆,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團在角落裏、似乎已經睡著的雪團子,目光在那點胸前的墨漬上停留片刻,然後,他吹熄了大部分蠟燭,只留了床邊一盞小燈。

他走到榻邊,剛坐下,角落裏的毛團就動了動。燕迦擡起腦袋,異色瞳在昏暗光線下幽幽地看著他。

墨研與他對視片刻,忽然道:“那把劍,在悅來客棧,很安全。”

燕迦耳朵倏地豎起。

墨研繼續用那種平鋪直敘的語氣說:“你那兩個徒弟,雖然行事毛躁,但護著劍的膽子還是有的。至少,比把扇子扔到別人馬車上的膽子大。”

燕迦:“……” 這是在誇還是在罵?

“至於你,”墨研躺下,拉過錦被,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有些模糊,“既然喜歡本王府裏的茶,喜歡本王的魚幹,也……勉強會研個墨,那就暫且留著吧。”

他頓了頓,最後一句,輕得像夢囈,卻又清晰地鉆進燕迦耳中。

“雪頂寒煙翠,今年新茶,快到了。”

燕迦僵在絨墊上,聽著身側均勻的呼吸聲漸漸傳來,在寂靜的夜裏,一下,又一下。

雪頂寒煙翠……新茶……

他慢慢把腦袋重新埋回爪子下面,異色瞳在黑暗中睜著,毫無睡意。

墨研的話,像迷霧,又像燈塔。他看似什麽都說了,又像什麽都沒說。他知道了他的身份,扣下了他的扇子,掌握著他徒弟和劍的行蹤,卻依舊將他留在身邊,餵他魚幹,甚至……期待他喝新茶?

這是什麽道理?圈養?觀察?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掌控?

燕迦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暫時,恐怕是真的“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鳳凰山,而是回不去之前那種單純的、只需要擔心任務和金幣的貓咪生活了。

有什麽東西,在馬車駛入靖王府的那一刻,在墨研撚著他尾巴說“玩夠了嗎”的那一刻,在他用沾墨的尾巴畫出鳳凰銜雲的那一刻……徹底改變了。

他攤開柔軟的爪子,看了看粉色的肉墊。又擡起頭,望向黑暗中墨研模糊的輪廓。

前路未知,馬甲已飛。

但奇怪的,最初那種滅頂的恐懼和絕望,反而淡去了一些。

剩下的,是一種更為覆雜的、帶著警惕、茫然、屈辱,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破罐子破摔的、近乎賭氣的鬥志。

既然走不了,既然被看穿了……

那本尊倒要看看,你這靖王府,到底是龍潭虎穴,還是……

他盯著墨研沈睡的側影,異色瞳在黑暗中,極慢地,瞇了一下。

……還是本尊的,臨時洞府。

夜深,人靜。只有系統面板,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忠實地記錄著:

【當前總金幣:135。】

【主線任務:探查‘雅光劍’下落。(狀態:已完成。獎勵待領取。)】

【人寵和諧度: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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