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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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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風的味道

沈嶼失笑:“確實感覺蠻熱鬧的。”那讓人上頭的調子他記得很清楚,裏邊的詞卻從未仔細琢磨過。

他將頭偏了偏,“沒準他們也聚在月亮上過年呢。“說完,一個哈欠自然地跟了上來,他的手落在被面上,一下一下,有規律地拍著弛風的胳膊,想哄著他早點睡著。

“在數拍子嗎?”弛風問。

沈嶼的手停頓了一下,心想,這不很明顯嗎?

他幾乎可聞地嘆了口氣,將困意從腦袋裏晃出去,然後撿起新的話頭,炸洋芋最近時常和一只漂亮的三花跑出去,一去就是一整天;一起看的那部紀錄片,終於看到了最後一集;雲南的冬天真好,不冷,暖融融的……

弛風起初以為他只是在漫無邊際地閑聊,直到那輕柔的拍子再次落下,聲音也愈發綿長、含糊,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對方的意圖。

他想說沒關系的,你睡吧。

可等他反應過來時,沈嶼在不需要他回應的情況下,自顧自地轉過好幾個話題,構築起一個安穩的聲音背景,像私人博客頻道,講述著他眼裏有意思的東西。

他的聲音淡淡的,聞起來也淡淡的,但在此刻的夜裏很鮮明。

弛風想起最初見到沈嶼的時候,對方給他就是這種感覺。

每年都能遇到幾個被黑車甩在半路的旅客,沈嶼是其中最“沒脾氣”的那個。被騙了錢也不見焦躁,問個歌名聲音小小的,被忽略了也不問第二遍,送到局子無人交接,也能安然坐在長椅上,仿佛時間於他而言從不是煎熬。

模糊間,他又想起那天晚上,蹲在地上的那個人擡起頭對他說:“我的環線才走一半……我要將它走完。”

弛風在心裏默默翻譯。

他想,對方說的是:帶我走吧。

帶我走吧。

-

正月初一這天,方越一家啟程回北京走親戚。小棗核如今長大了,已經可以乖乖熬過漫長的車程,去見一見手機屏幕裏才見過的爺爺奶奶。

臨走前,小棗核挨個和留店的兩位哥哥告別。輪到沈嶼的時,她湊過去,小手攏在他耳邊,悄聲分享著她的發現:“你和風哥哥的味道一樣。”

沈嶼覺得新奇,配合著壓低聲音問道:“是什麽樣的味道啊?”

小棗核一臉理所當然的表示:“風哥哥身上,當然是風的味道啊。”

沈嶼忍俊不禁,還挺有道理。他伸手抱了抱這個小大人,“那現在,我身上是不是棗核的味道啦?”

小姑娘湊近他衣領聞了聞,然後非常耐心地描述道:“一點點吧。”

兩個人就這樣說了好一會悄悄話,直到她被抱上車,隔著車窗朝他揮手,直到車子行駛著遠離。

弛風看著沈嶼臉上還未褪去的溫柔,想起他每次和小棗核說話時都會自然地蹲下身子,對她的每一個問題都報以十足的耐心。便隨口問道:“你很喜歡小孩子?”

我喜歡小孩嗎?沈嶼問自己,他思考了幾秒,試圖找到一個更精準的表達,“不完全是。更準確地說,我是‘作為一個人類’,很喜歡棗核這個小人類。並不是因為她是‘小孩’這個身份,或者因為她是越哥的女兒。”

這話聽起來有些繞,但他覺得弛風能懂。

“硬要說的話,”他笑了笑,“可能我只是比較擅長和小孩子做朋友。”

弛風的視線掠過他,望向遠處“見山”的招牌:“照這麽說,你挺適合去做幼兒園老師。”

沈嶼立刻“哎”了一聲,連忙擺手:“還是別了。之前帶我侄子,我自己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還得去哄那個明明在裝睡的小家夥,實在太糟心了。”

他話一出口,自己先頓住了。昨晚他就是那麽“哄”弛風的,當時心裏可尋不見半分“糟心”的證據。

弛風從鼻腔裏發出一個慵懶的“嗯”,尾音微微拖長,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玩味望過來:“是嗎。”

沈嶼避開了他的視線,轉而望向院子,“今天天氣真好。”

話題轉得生硬,但確實是好天氣。陽光慷慨地灑下來,一個再正常不過的冬日早晨。

巷子裏,一面能聽到古城方向傳來的鐘聲;另一面又能隱約捕捉到洱海那邊舞龍活動的鼓點。聲音被距離拉遠,聽的不算真切。

新年旺季,很多人選擇這個時候來這邊過冬。弛風作為二老板,自然要頂上方越的工作。沈嶼也準備開始一個忙碌,他往回走了幾步,卻發現身後的弛風還坐在門口那張椅子上,姿態放松地躺上邊。

“你不走嗎?”沈嶼問

光線將弛風頭發邊緣照得毛茸茸的,他舒服地曬著太陽,微瞇著眼睛看過來,一副懶得動彈的樣子。

他沒回答,只是慢悠悠地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就那樣坦蕩地懸在半空,等待著。

沈嶼不免在心裏嘀咕:難怪說貓隨主人。炸洋芋曬太陽的時候也這樣,你叫它過來,它至多甩兩下尾巴算是回應。

這個時候,他通常會走過去,伸手穿過它腋下,把那只又長胖了的貓提溜起來——流程倒是大差不差。

不用很大力,他輕輕一拉,弛風便順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

和在瓜洲小縣城那晚一樣。

只是這一次,角色調換。將對方穩穩拉起的,是沈嶼。

-

轉眼過去一周,沈嶼騎完了海東線,算是把洱海環線完整地征服了。雖然不是一口氣完成的,但是依然給了他莫大的鼓舞。弛風說勉強合格,下個月出發雨崩,於是他喜滋滋的提前下單了登山杖和徒步防滑鞋。

他拆著新買的裝備,正看著說明組裝,林霧的視頻通話請求就跳了出來,他劃開接聽。

對面露出林霧的臉,一頂編制草帽占了大半個屏幕:“嗨嘍~”

沈嶼將手機支好:“你在外邊啊?”

“是啊,我現在在瑯勃拉邦,本來在昆明轉大理,結果一看火車票才四百,就直接來了。”鏡頭隨著她的步伐晃動著,“打電話讓你挑紀念品的,看看這些有沒有想要的。”

畫面翻轉後是熱鬧的市集小攤,擺滿了五顏六色的刺繡制品。沈嶼湊近看了看:“都行,你看著選一條就好了。”

林霧在那邊挑著,沈嶼說:“世界流浪者又點亮新地圖了。”

林霧嘆氣:“沒辦法,回去第二天我媽就開始催婚。沒忍住,跟她進行了一場深度女性主義夜話。”

沈嶼會意地點點頭,“效果如何?”

“嗯,”林霧的聲音難得染上憂愁,“好消息是道理講通了,壞消息是好過頭了,矛頭焦點從我變成我爸,在戰火開始之前我趕緊跑路了。

沈嶼哭笑不得:“至少今年假期不用在相親中度過了,出去玩挺好。”

“別說我了,你進度有突破嗎?”

“……”沈嶼沈默了一下,“就那樣唄……除夕那晚,我抱了一下他。”

“哦~那也是你邁出的一大步了,”林霧說,“我給你分享的那些‘學習資料’,你都看了嗎?“

沈嶼想到她發的那些鏈接就不好意思,含糊其辭道:“看是看了,但感覺裏面他們的伴侶都挺兇。不太好,我不想那麽做。”

“……”林霧回想了一下弛風的身高和身上線條分明的肌肉,又看著屏幕對面的沈嶼:“你是不是對自己有什麽誤解?”

“什麽誤解?”

“你……”——你這個小身板心裏還沒點數嗎?林霧把話咽回去,轉了話題聊起別的,又叮囑了幾句,兩人才掛了電話。

登山杖裝好後,沈嶼滿意地掂了掂,抓著兩根桿子揮舞幾下,越看越覺得像擊劍運動員的佩劍,很適合向前跨步來一記突刺——於是他這麽做了。

玩了一會兒,他心滿意足地停下來,一轉身,卻見弛風不知何時抱臂站在對面,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沈嶼把登山杖往後收了收,“你什麽時候在這的?”

“大概,從你裝好登山杖開始?”

很好,被看了個全程。

弛風指了指他手裏的棍子:“你用的話,調到一米二左右更合適。”他接過來調節好長度,順手示範了一下,“手腕穿過腕帶,像這樣握,走久了才不會累。”

沈嶼按他說的試了試,“你的登山杖也是這種嗎?”

弛風搖了搖頭:“沒你的好。我這人比較隨便,路上撿根順手的棍子就行。”

沈嶼一聽,低頭就要下單同款不同色的,手機卻被弛風抽走了。

“怎麽?”沈嶼擡頭。

弛風表示:“我用不著那個。”

沈嶼看著他,以為是對方是不想讓自己破費,便換了個說法,認真地提議:“我是準備買兩對,換著用。”

弛風被他這拐著彎的分享欲逗樂了,他無奈地說“你非要買點什麽的話,買根結實的繩子算了。”

沈嶼沒懂這跳躍的邏輯,但還是低頭開始搜索“登山繩”。

弛風看著他認真在屏幕上戳戳點點的樣子,忍著笑說:“嗯,買粗點的,萬一有人走不動了,我好可以拴腰上拖著走,安全。”

“……”

仔細想來,弛風的物欲不算高,房子能住就行,吃東西也沒什麽特別偏好。收入遠超欲望,也算一種財富自由。

山與開店的第二個月,沈嶼找弛風問卡號打算分賬,弛風想也不想的“存你那就行。”沈嶼只好單獨辦了張卡,存款專用。

他想為他買點什麽,但對方肯坦然收下的,無非是些吃食和小玩意兒。

他忍不住問:“除了工作和生活,你就沒什麽……願意為之花錢花時間的愛好嗎?”

弛風想了想,這天下了班,他帶著沈嶼回到出租房,打開了臥室那個靠墻的櫃子。

櫃子的一半,整齊地陳列著摩托頭盔,下方掛著一排配套的手套。沈嶼一一數過,夠個八頭十六臂的。

看人收藏,免不了要問那句:“這裏頭,最貴的是哪個?”

弛風指著一個紅黑配色的,報了個讓沈嶼暗暗咂舌的數字。他在心裏快速換算了一下——足足12個藍山幣。

“你現在還在收集嗎?”沈嶼問。

“早就不買了。”弛風搖頭:“年輕時看了部電影,腦子一熱,攢錢買了現在那臺摩托車,順帶入了這些。”

沈嶼聽了,將靠近邊緣的一個頭盔往裏推了推,“原來你也有沖動消費的時候。”

弛風沒什麽表情的看他:“怎麽,我看著不像會沖動的人?”

“何止沖動,”他沒等沈嶼回答,接著說:“我還半夜飆車呢,那會兒經常跑去者摩山壓彎,繞山路看夜景。”

沈嶼順著他的話,想象著他飆車的樣子,“什麽電影後勁這麽大?”

“講兩個年輕人,騎著一臺破摩托上路,勇敢又無畏的將整個南美大陸甩在身後的故事。”

沈嶼被這個描述勾起了興趣。於是,當天晚上他們的觀影排片換成了那部《摩托日記》。

他看得很認真,直到片尾字幕緩緩滾動,原型人物的後半生一一掠過,一個生命定格於戰亂,另一個用餘生回望。

沈嶼原本還在為兩個年輕人抵達終點而高興,此刻被現實的字幕澆得百感交集。他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難怪你會沖動……看完後確實會有種不管不顧、立刻出發的念頭。”

影片自動循環,從頭開始,片頭再次亮起。在某一瞬間,光影交錯,一條由熒幕內延伸而來的路,穿過了許多年前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年輕的弛風,此刻,又帶著歲月的份量,橫亙在現在的他面前。

“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弛風說,“去雨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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