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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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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明天見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您來到大理鳳儀機場,我們將在三號候機樓降落……”

一出航站樓,雲南特有的明媚陽光都跑出來迎接,晃得人睜不開眼。但這光並不灼人,是一種通透的、暖洋洋的明亮。

沈嶼瞇起眼,還沒完全適應這燦爛的光線。就聽見一聲熟悉的、活力十足的招呼:“這兒呢!”循聲望去, 路邊石墩子旁,林霧正瀟灑地跨坐在一輛紅色的電動三輪車上,單腳支地笑嘻嘻沖他吹口哨,那畫面頗有幾分街頭流氓的氣息。

“發什麽呆啊!上車啊!”林霧可不管他內心的微妙掙紮,直接催促。

沈嶼只好提著行李箱上去,勉強擠在後邊的一小塊位置上。林霧一擰電門,小三輪歡快地躥了出去,一路駛向古城。古城的路面多是上坡和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小三輪顛簸前行,沈嶼被顛得屁股發麻。

他死死地抓著扶手,聲音一顫一顫:“我申請……下車跟著你跑行嗎?感覺更安全點……”

林霧的聲音從前邊飄過來:“知足吧你,我剛來的時候拖著箱子走這段路,直接幹廢兩個萬向輪。”

路過一家香氣四溢的小店,剛出爐的鮮花餅香氣誘人。林霧一個利落停車,跳了下去:“老板,桂花栗子、玫瑰的各來兩個!”說完她才看見攤旁立著個小牌:【只收現金】

“呃,沈嶼……”林霧扭頭,表情有點垮,“我好像……沒帶現金。”

沈嶼無奈,從背包側袋掏出錢包。抽現金時不小心帶出一張小小的拍立得,輕飄飄落在地上。

林霧眼疾手快的撿起來,看清畫面後評價道:“喲,這拍得不錯啊,旁邊這個是弛風吧?”

沈嶼接過,小心地拂去照片上粘到的細微灰塵。那是他和弛風在青海湖的合影,兩人勾著肩膀,笑得輕松。還在西北時,他怕照片放在外邊容易弄皺褪色,就仔細的收在了錢包夾層裏,之後也沒拿出來過。

林霧湊過去看,手指點著照片,嘿嘿一笑:“勾肩搭背的,還貼身收藏~嘖嘖,你倆現在啥情況了”

“沒啥情況,”沈嶼耳根微熱,“你手機壁紙不也是和閨蜜的合照。”

“那能一樣嗎!”林霧理直氣壯,“我們女孩子貼貼是友情的最高禮儀!”

“哦,”沈嶼提過攤主裝好的兩個鮮花餅,塞進她懷裏,“那男孩子搭肩膀就叫兄弟情誼。”他挑眉,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林同志,你這可是典型的性別偏見,要不得。”

兩個人笑鬧著吃完熱乎乎的餅,小三輪繼續“突突”地往前開。不一會兒,林霧在一棟單獨小木屋前停下,頗為自豪地一揮手:“喏,這是我的新快樂老家,怎麽樣?”

林霧在工作室的崗位是婚慶策劃。她給沈嶼欣賞著剛布置完的草坪婚禮場景圖,鑲著細鉆的長美甲在鍵盤上飛快敲擊,靈巧得讓沈嶼覺得像在看一只優雅的梭子蟹跳舞。

她興致勃勃地介紹工作內容和待遇,沈嶼越聽越覺得不對勁,趕緊擡手打斷:“打住打住,林霧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我這次來,真的只想徹底放空,一點上班的心思都沒有。”

被拒絕了拉人入夥的請求,林霧也不惱,反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那啥,正事不說差點忘了。我昨天問了開民宿的那個朋友,”她雙手合十,做了個抱歉的抱歉:“呃……就是……我昨晚問完才知道,她家那邊……義工只招女孩子。不好意思啊小嶼,白激動了,沒幫上忙。”

“沒事,”沈嶼笑了笑,語氣很放松,“我本來也就隨便看看,沒定死非要做什麽義工。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住個十天半個月的就挺好。”

“唉,還是怪我沒問清楚。”林霧語氣裏還有點小懊惱。

“真沒……”

就在這時,裏間的門簾被掀開,一個女生端著咖啡杯走了出來。她看起來面龐稚嫩,氣質卻親切柔和,一雙圓眼睛含著笑意,看著挺讓人親切的。

“棗棗姐!你在店裏啊?”林霧立刻打招呼,隨即對沈嶼介紹,“小嶼,這是我們其中一位老板,棗棗姐。棗棗姐,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我朋友沈嶼。”

沈嶼連忙站起身,有點不好意思:“您好,沒打擾您工作吧?”

“沒事沒事,”棗棗姐將杯子放下,笑容溫和,“正好忙完一段,正好偷個懶,喝杯下午茶。”她目光在兩人之間溫和轉了轉,顯然聽到了剛才的一點點對話,“你們……剛才是在聊義工的事情?”

沈嶼點點頭,又坐回沙發,語氣平和,不帶有別的意思:“有這個想法來著……但沒找到合適的,我待會再看看就行……可能要在這打擾一會。”

棗棗姐眨了眨眼,很自然地說:“那還真是巧了,我先生開的民宿那邊,剛好空出一個義工的位置,原來的那個突然有事來不了了。你要是有興趣,可以去看看環境?”

這突如其來的轉折讓兩人都楞了一下。林霧瞬間眼睛亮了,驚呼道:“棗棗姐!原來你已經結婚了啊。”

棗棗姐笑起來,臉上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何止結婚了,我女兒都能幫我跑腿拿快遞了呢。”她說著很自然地拿出手機,翻出照片,“喏,我女兒,小名叫棗核。”

照片上是個眼睛大大、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可愛得讓人心軟。兩個人的註意力立刻被吸引過去,連連驚呼好可愛。

棗棗姐寫下個地址遞過來,沈嶼心裏微微一動。來之前他查過攻略,知道在雲南,很多人會用“義工”的方式旅居,用簡單的勞動換取食宿,深度體驗當地生活。這似乎……正是他現在所需要的——一種低成本融入新環境的方式,有點事做。卻有遠離正式工作的壓力。

他真誠地向棗棗姐道了謝。小坐閑聊了片刻後,又婉拒了對方親自帶路的好意。與林霧道別後,順著手機上的地址,拐進古城旁一條安靜的小巷,走了約莫十幾分鐘,擡頭便看見了塊低調的木牌——見山民宿。

鐵門開了一半,往裏走,一個打理得極其用心的院子出現在眼前。一棟三層樓白族風格的小樓環抱著庭院,樓前通往房間的臺階上,層層疊疊地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植物花草,絕大多數是形態各異、肥厚飽滿的多肉植物。

門廳裏靜悄悄的,櫃臺後空無一人。沈嶼也不急,索性在一邊的布藝沙發上坐下等候。目光掃散落著旅游折頁的櫃臺,掛滿風景人像與人像照片的墻面,最後停在了旁邊的洞洞板上,一只白色的、毛茸茸的玩偶背對著他,翹著個屁股。

沈嶼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是同一只吧?他給弛風那只白駱駝玩偶,按理來說應該掛在對方越野車的後視鏡上隨車晃動才對。這種文創產品……應該也挺常見的?

看到相似的東西總是忍不住多想,猶豫之後他忍不住站起身,伸出手想把它轉過來看個清楚—

“找什麽呢?” 一個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沈嶼嚇得一激靈,猛地縮回手,動作倉促又尷尬。

他轉過身,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正瞇著眼打量他,眼神裏帶著點審視,像在琢磨這個在櫃臺前鬼鬼祟祟的家夥想幹嘛。

沈嶼下意識地咽了下口水,趕緊解釋:“您好,是棗棗姐介紹我來的,聽說這兒招義工。”

男人沒直接回答,反而擡了擡下巴,指向那個玩偶:“你剛是想動它?”

“啊……是,”沈嶼耳根有點熱,像是幹壞事被抓包,“就覺得它……挺特別的,想看看正面。不好意思。”

沒想到對方臉上那點審視瞬間冰消雪融,噗嗤笑了出來:“嘿,有眼光!我也覺得這玩意可愛,掛這兒的當吉祥物。”他隨手摘掉頭上的灰色針織帽,露出一張圓乎乎的、天生帶笑的臉,“我叫方越,這兒的老板。你就是棗棗說的新義工?”

他大致問了問沈嶼的情況,然後便熱情地領著他參觀了一圈,說話帶著點北方口音,又快又溜:“活兒不重,早上開三樓洗衣機洗洗床單、給院裏那些多肉澆澆水、有客人來時幫忙辦下入住就行。其他時間都歸你自己,大理夠你逛的。”

他絮絮叨叨,話匣子一開就有點停不下來,語氣隨和,讓人討厭不起來。“唉,原先線上說好要來的那個義工,臨時突然放了鴿子,說是家裏有急事。這網上找人就這點不好,摸不清對方實際情況,凈出狀況。”

沈嶼亦步亦趨地跟著,時不時點頭應和“嗯嗯”,面對剛認識不久兼新老板的人,他身體還是有點不自覺的拘著。

方越像是看出來了,回頭沖他樂:“害,別這麽緊張,也不用把我當什麽老板,咱這兒沒那麽多規矩,有事兒微信上吱我一聲就行。”

加了微信,方越領他去了義工宿舍。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幹凈明亮,落地窗正對著院子裏的綠意。臨走前,方越像是突然想起什麽,猶豫了一下補充道:“那什麽……晚上可能會有‘工作人員’過來提供按摩服務,你要是不喜歡,直接攆出去就行,別客氣。”

“按摩服務?”沈嶼心裏疑惑,還有這服務?他嘴上應著,心裏卻暗自警惕起來,開始時刻留意門邊的動靜,琢磨著萬一真有人來敲門,該如何不失禮貌又堅決地拒絕。

晚上,沈嶼正趴在床上刷手機,只聽落地窗那邊傳來細微的響動。他擡頭,一只圓滾滾的橘貓熟練地用腦袋頂開沒關嚴的窗縫,大搖大擺地溜達進來,目標明確地跳上床,然後毫不客氣地開始在他枕頭上原地踏步——兩只前爪一踩一踩,力道均勻,業務熟練。

沈嶼看著這家夥一副“臨幸你了”的架勢,楞了兩秒,隨機噴笑出聲——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按摩服務”!

他哭笑不得,伸手想把這位過於熱情的“工作人員”請出去。結果那橘貓被他提溜起來時,非但不掙紮,反而極其配合地全身放松,軟綿綿地垂成一條貓條,還用嗲兮兮的聲音“喵~”了一聲,仿佛在抱怨服務還沒結束。

沈嶼沒轍,看著手裏這坨軟乎乎的橘色毛球,心一橫,幹脆提溜著它:“走,帶你去搞點吃的。”

他抱著貓往外走,沒留神門口陰影裏站著個人,額頭一下子撞在一個帶著夜風涼意的肩膀上。

“對不起,對不起……”他吃痛的悶哼一聲,趕緊低頭道歉,下意識護緊懷裏的貓。

擡起頭的一剎那,空氣凝固了。

……弛風?

他頭發長了些,往後搭露出額頭,臉廓好像也瘦削了些,顯得更分明。除此之外,好像什麽都沒有變。那雙慣常沈靜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隔著手機屏幕,得從游記與朋友圈捕捉風影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帶著一身風塵和真實的氣息。沈嶼大腦一片空白,聲音卡在喉嚨裏,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你……你怎麽會在這裏?”

懷裏的橘貓“喵嗚”地一聲跳下去,無比熟稔地繞著弛風的褲腳蹭來蹭去,尾巴翹得老高。

弛風微微挑眉,臉上也帶著一絲訝異,眼底蕩開真切的笑意,語氣帶著同樣的不可思議:“這話該我問你吧?你怎麽……”

“喲,回來得正好!”方越的聲音從裏間插了進來,他走出來,順手把一把鑰匙拋給弛風,“喏,店裏新來的壯丁,沈嶼,嶼是那個……”

“山與組成的那個嶼。”弛風接得很自然,目光卻仍落在沈嶼臉上。

方越看看弛風,又回頭瞅瞅明顯還在發懵的沈嶼,樂了:“謔,這麽快就認識了?”

弛風接過鑰匙,點了點頭,目光卻沒從沈嶼臉上移開,語氣裏帶著一種奇妙的緣分感:“何止認識,五月在西北遇到的那個小朋友。”

方越恍然大悟:“哦——有點印象……說起來,你生日我們還沒搓一頓呢?啥時候補上?”

弛風沒接話。他徑直走到洞洞板前,伸手把那個白色駱駝玩偶摘了下來塞進口袋,無視方越在後面“哎我吉祥物!”的嚎叫。

他走回沈嶼面前,聲音放緩了些,帶著點安撫的意味:“我有點急事,得先去處理一下。”他頓了頓,看著沈嶼有些茫然的眼睛,語氣溫和卻肯定:“明天,明天我再來找你。好嗎?”

沈嶼像是被按了播放鍵,呆楞楞地點了下頭。大腦被“方越”、“弛風”、“生日”、“西北”的信息碎片塞滿。

弛風看著他這副模樣,很輕地笑了一下,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走了,明天見。” 說完利落地跨上停在一旁的摩托車。那只橘貓竟也輕巧地一躍,精準地立在車頭那一小塊凸出的位置。

發動機轟鳴聲響起,他載著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盡頭。

方越就是給弛風發生日快樂的那個人。

什麽緣分?這世界……這麽小的嗎?

又或者,真有那麽一根看不見的線,繞著繞著,讓他們提早相遇。

沈嶼站在原地,望著空蕩的巷口,直到那轟鳴聲徹底融入古城的夜色,再也聽不見。 方才強壓下的震驚、困惑、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狂喜,此刻才後知後覺地翻湧上來,沖得他心臟咚咚直跳。

巷口的風吹過來,他緩緩吐出一口自己都沒意識到憋了很久的氣,很輕很慢地,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回了一句: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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