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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嗯,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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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嗯,沒事

沈嶼的這份“心不在焉”持續到了回程的車上。他再次打開手機,才發現了有了三條新信息,手機不知何時被靜音了,他慌忙點開。

風:【好看(大拇指)】

風:【剛出無人區。】

下邊是一張照片:視角是從後視鏡裏拍的,後座上是幾個埋著頭睡得四仰八叉的隊員們。

沈嶼盯著照片,下意識放大細看,卻只能勉強看到駕駛座那人頭發的一小部分,他想了想回覆道:【辛苦,註意安全,一路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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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乏系統性鍛煉的後果是慘烈的。接下來一整個星期,沈嶼腿腳都酸疼得厲害,每天起床都像在拆解自己。他只能提前出門,慢慢挪到工位。他正往電腦上貼弛風送的小旋風貼紙,心裏盤算著如何在九月前攢夠假期,想著想著心飛了,手指不受控制地點開了直飛西寧的機票查詢頁面。

他的工位正對走廊,屏幕內容一覽無餘。直到被林霧拍了下肩膀,他才猛地回神,今天要開會。

公司的周會,永遠是為了高效而低效,努力地浪費一些時間。上邊激情畫餅,下邊小心摸魚。今天卻有些特殊——散會後,沈嶼和林霧被單獨留了下來。

王總一番“公司未來”、“年輕人要拼搏”的陳詞濫調後,終於說到了重點:上頭決定讓他們兩人無償接手一個新項目,帶新人,扛新活,美其名曰“重點培養”,實則是榨幹更多勞動力,完全詮釋“一個蘿蔔多個坑”。

沈嶼還低著頭,數著地毯上的圓圈紋路沒完全反應過來,旁邊的林霧已經“噌”地一下進入了戰鬥狀態。

前邊還在委婉拒絕,後邊發現對方根本油鹽不進,甚至大談“奉獻精神”和“機會難得”。林霧那點殘餘的客氣徹底消失,越說越激動,最後撩下一句“誰愛幹誰幹,反正我不幹!”,轉身就走,門摔得震天響。

沈嶼看了看面色鐵青的王總,又看了看那扇還在晃動的門,幾乎沒任何猶豫,擡腳就跟了上去。

這段時間工作量暴增,沈嶼完全理解林霧的爆炸。原本上班已經夠累,如今還要做額外的工作,誰樂意?他在茶水間找到還在氣頭上的林霧,好一陣安撫,他也不想讓這個唯一能說上話的工作搭子跑了。

兩人默契地躲到天臺透氣。林霧點燃一支煙,長長嘆了口氣:“來這公司之前,以為是捷徑。結果上一個部門走到頭發現是死路。換到這個部門,走到半路覺得不對,想掉頭,得,又撞上另一堵墻。”

她彈了彈煙灰,“如果這破項目真壓下來,別說雙休,能活著下班都算不錯了。真到那一步,我會辭職。”

沈嶼擡起頭,又垂著眼低下去。他當然舍不得林霧走,卻沒有任何立場勸她留下。最終,他只是輕聲說:“如果你真的決定走,離開那天我請你吃吉盛川。”頓了頓,語氣認真補充道,“最貴的那一檔。”

林霧楞了一下,隨即樂了,伸手勾住沈嶼的脖子,像個仗義的大姐頭:“行啊我們小嶼,突然這麽大方,我都分不清你是想挽留我,還是迫不及待想送我走了。”

沈嶼給她勒得微微後仰,沈嶼無奈地笑了笑:“我當然希望你不走。但現在這情況……”他想了想,找了個精準的比喻,“就像讓你在泰坦尼克號上選座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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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什麽時候沈沒不知道,但沈嶼心裏那艘名為“工作”的大船,已經漏水漏得厲害。這周的設計圖改了六版還沒通過,他顫顫巍巍地在文件名打下“沈嶼_7稿”,窗外天色早已漆黑,碎紙機在旁邊嗡嗡作響,與他作伴。

第二天,公告欄上新項目的負責人名單裏,赫然寫上了林霧的名字。林霧的反擊是直接摘下那張公告,連著辭職信一起拍進了王總辦公室。

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麽,十分鐘後,林霧凱旋而歸。她開始收拾桌上的擺件和個人物品,然後將一盆長勢旺盛的綠蘿鄭重地放到沈嶼桌上。

沈嶼擡起眼,小心翼翼地抱住那盆綠蘿,莫名生出一種“被托孤”的悲壯感。感覺眼淚都要出來了:“林霧姐……你啥時候走?”

林霧也作淚眼汪汪狀:“兩個星期後。辭職得提前半個月嘛。”

沈嶼收回眼淚,面部表情站起來:“……”

林霧:“你幹嗎?”

沈嶼:“你兩個星期之後再給我。”

林霧追著他念叨:“先和小綠培養一下感情嘛……”

設計這行就這樣,忙起來要命,但報酬尚可——畢竟與惡魔交易,總要等價交換。沈嶼這周沒休假,他得把假期全都攢給九月。他翻著日歷,一天天數著獲得自由的日子,前提是整個八月他都得釘死在這裏。

電腦右下角的消息圖標突然閃爍。

風拍了拍他。

風:【九月大概什麽時候?】

沈嶼看了看日歷上被紅色標記填滿的八月,把僅有的幾個綠色休息日也一個個打上叉。

山與:【大概中下旬,我盡量早點到!】

他選了半天表情包,最後還是發了那個【小貓跪拜.jpg】。 倒也不是賣萌,只是覺得這個動作最能表達他懇切又抱歉的心情。

他內心祈禱著:博一把,自由就在眼前。

沈嶼開始把部分工作挪回家做。母親敲門進來時,他才驚覺已經十二點。陳女士一向註重作息,他趕緊合上電腦。

“怎麽還沒睡?”陳女士端著杯溫水走進來。

“沒註意時間,”沈嶼接過水杯,有些意外母親這麽晚來找他,“有事?”

陳女士在他床邊坐下:“你李阿姨邀我去她那兒住幾天,大概半個月。”她頓了頓,“你一個人……能行嗎?”

沈嶼笑了:“我都這麽大了,一個人還能不會吃飯睡覺?”他語氣輕松,卻敏銳地察覺到母親話裏的那絲猶豫。李阿姨是母親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幾年前瀟灑地追愛去了南方,過得自由自在。沈嶼知道,母親是想去的。

“你去吧,”他聲音溫和下來,“和李阿姨好好玩,散散心。” 他明白母親在擔心什麽。父親離開後,這個家安靜了太久。母親是怕他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一個人沈默的晚餐和無人分享的日常。

他想起從小到大,每次出門遠行,父母總會多塞給他一些錢,再叮囑一句:“去吧,沒錢了和家裏說。”那句話像一道護身符,讓人底氣十足。

現在,他看著母親,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同樣的話:“去吧,沒錢了和我說。”

說出來的感覺還挺奇妙,更多是一種時光流轉的感覺,他不再是那個只需要向前奔跑的孩子,也成了可以讓人回頭依靠的岸。

陳女士楞了一下,隨即笑著捏他的臉:“得了吧,看把你給能的。”她轉身往外走,擡手飛快地抹了下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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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女士出門的第三天,也是沈嶼連續上班的第十一天。王總又一次把他叫進辦公室,巴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沈嶼啊,你最近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我很欣慰!”

沈嶼:“……?”

“每天上下班都能看到你勤奮的背影,假期也不休,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 王總滿面紅光,“公司就需要你這樣有覺悟的同志!。”

沈嶼實在聽不下去了,只好實話實說:“王總您誤會了,我在攢假,九月份有重要安排。”

王總笑容一僵:“不行啊小沈,九月份你得牽頭那個新項目,林霧走了,現在你是主力。”

“項目不是該暫停嗎?”

“暫停什麽?”王總擺手,“這是總公司的重點布局!做好了,組長就是你的。”

“我接不了。”沈嶼語氣堅決。

王總臉色沈下來,雙手撐在桌上逼近:“怎麽?這個位置還委屈你了?”

無法溝通。竹籃打水一場空,起碼籃子還幹凈。但沈嶼這十一天的班算是白加了,假也白攢了。他二話沒說,轉身就走——這次摔門的人換成了他。

他摔門回到工位,看著貼在屏幕上的倒計時心裏窩火,扯下來一扔,周圍同事投來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但幾秒後,那些目光又都小心翼翼地縮了回去,只剩下鍵盤聲和碎紙機的嗡鳴,仿佛剛才那聲響從未發生。

下午,王總辦公室門上多了張A4紙,打印著四個醒目大字:“禁止摔門!”

……

沈嶼的手指懸在弛風的聊天框上,輸入又刪除,反反覆覆。他也想像林霧那樣,對不合理的要求幹脆利落地喊出“我不幹”,然後瀟灑轉身。可他不能。他不是一個人了,他得對母親、對這個家負責。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麽多說走就走的自由。

最終,他只發出了一句蒼白到連自己都嫌無力的話:【抱歉,工作實在走不開,浪山……我可能去不了了。】

信息發出去後,沈嶼蹲坐在空無一人的樓梯間,心跳在寂靜中擂鼓。他不知道弛風會是什麽反應。失望?還是生氣?或許更糟,是那種徹底冷下去的沈默。

手機很快“滴滴”一聲。 弛風的回覆簡短得讓人心慌:【嗯,沒事。】

沒有情緒,沒有追問。這個過於平靜的回應,像一根細針,紮得他心裏一澀,比任何指責都讓人難受。

他盯著這三個字,手指劃開機票APP,想著哪怕只能去兩天也好,至少……念頭還沒轉完,手指鬼使神差地,像是尋求某種其他機會般點開“風行”小程序,飛快地滑過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頁面一片空白。

沒有新的團期,沒有任何安排。弛風把整個九月都為他空了出來。 而他的一句“去不了”,就這麽輕易地鴿掉了對方所有的準備。

一種滾燙的愧疚和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原來被真心對待卻無法回應,是這麽沈重的一件事。

沈嶼慢慢地、慢慢地把發燙的臉頰埋進膝蓋裏,樓梯間的聲控燈悄然熄滅,將他吞沒在安靜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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