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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國王與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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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國王與天使

西北小縣城的街道幹凈涼爽,彌漫著一種淡淡的寧靜,零星的路燈在街道上投下溫柔的光暈,沈嶼將頭靠在半開的車窗上,光暈在沈嶼發絲間流轉泛出淺淺的棕色。

沈嶼的聲音混在風裏:“我們明天就出發嘛?”

“嗯。”弛風單手轉著方向盤,目視前方被車燈切割的黑暗:“明天往西向敦煌方向走,路程不遠,可以多睡會兒。”

“好哦!”沈嶼開心地應道,晃動的指尖隨著不成調的哼唱點著節拍,下午才被狼狽丟路邊,晚上就找到靠譜領隊,行程可以繼續心裏美滋滋。

弛風餘光瞥見青年晃動的發梢,他摸出根煙叼在嘴邊,“這麽高興?”

沈嶼轉頭看向開車的弛風:“因為遇見好人了啊。”

“嘖,”弛風輕笑一聲:“我算是知道你為什麽被騙了。”

“Nonono,”沈嶼豎起一根食指,老神在在地晃了晃,安全帶隨著他的動作帶起褶皺,“你和那些騙子不一樣,直覺告訴我,這次肯定會一路順利。”

弛風側過頭飛快地瞥他一眼,似乎覺得這論斷很有趣:“哦?哪裏不一樣?”

沈嶼顯然沒料到他會追問,認真思索一番後無比真誠地給出結論:“他們沒你帥”

“……”

-

酒店大堂,沈嶼跟在弛風身後。弛風伸出手:“身份證。”

沈嶼放下手中的行李,從包裏翻出證件遞過去。

“24?”弛風挑眉看著身份證。目光在身份證和沈嶼臉上來回掃視,“我以為你是大學生。”

沈嶼這張臉顯小,總讓人誤以為是大學生,圓潤的杏眼,天然帶笑的嘴角下帶著顆淺褐色的痣,都透著股少年氣。

“嘿,上班都兩年了。”沈嶼接過登記完的證件。

電梯門無聲劃開,弛風將房卡遞來:“諾,你房間在右邊,明天見。”說完就往左邊走去。

沈嶼接過房卡楞在原地,他本以為會拼房——畢竟都是男人,以前和同學旅游、同事出差都是這樣。

推開房門,整潔的空間讓他松了口氣,比之前黑車隊的住處好太多。

熱水沖去一身疲憊後,沈嶼先是給母親發了平安信息。目光掃到桌上那半個瓜時,他猛地想起什麽。抱著瓜來到弛風門前,輕輕掛在門把手上,拍了張照片發過去:【掛門上了啊】

回到房間,他一邊擦著濕發,一邊挑選著下午在瓜洲拍的照片,賣瓜大爺的笑臉、荒涼的戈壁公路、落日下的風車剪影……都被他精心調色,鍍上一層溫暖的濾鏡。

點擊發送的瞬間,朋友圈的格調立刻升華成—“媽媽,人生是曠野。”

而只有他知道,配文背後的真相更接近於—“媽的,人生被誆了。”

社畜朋友們紛紛湧來點讚,評論區彌漫著帶班味的羨慕,他翹著嘴角一一回覆,聊天窗口彈出新消息:

風:【西瓜不錯(大拇指)】

風:【明天十點大堂集合,行程瓜洲-敦煌-鳴沙山,景區預約了嗎?】

山與:【ok!約好啦(比耶)】

-

早上九點五十,沈嶼陷在大堂沙發裏,手裏攥著早餐袋。包子皮厚餡少,但絲毫不影響他的好心情。周圍人聲嘈雜,幾個舉著小旗的導游正在清點人數——意外的,參團的年輕人占了大半。

“嗨,你這早餐哪兒買的?”

帶著柑橘香氣的影子突然籠罩過來。沈嶼擡頭,看到墨鏡女孩指甲上的碎鉆在晨光裏閃閃發亮。

他慌忙咽下嘴裏的小米粥,溫熱的粥讓嗓音變得軟乎乎的:“二樓餐廳,用早餐券就行……”瞥了眼手表又補充,“不過現在可能快收餐了。”

女孩摘下墨鏡,長發別到耳後時帶起一陣香風。她歪頭打量沈嶼手裏鼓鼓囊囊的早餐袋,眼睛彎成月牙:“給女朋友帶的?”

“沒,給我哥的。”塑料袋隨著擺手的動作窸窣作響。餘光瞥見電梯口的身影,沈嶼騰地站起來:“我先走了啊!”

女孩看著青年跑向那個寬肩窄腰的單眼皮酷哥。兩人站在一起時,太陽出來恰好給輪廓鍍了層邊。她忍不住笑著揮手:“謝啦,祝你和你哥旅途愉快!”

弛風接過還燙手的卷餅,熱氣模糊了他挑眉的表情:“哥?”

“怎麽不算呢?”沈嶼咧嘴一笑,行李箱輪子卡在門檻上發出悶響,“一日領隊終身哥,懂不懂?啥時候給我派任務啊老板?”

又是老板又是哥的。弛風嚼著早餐含糊不清的說了聲不急,轉過身大步往前走。沈嶼吭哧吭哧固定行李,盯著他利落鉆進駕駛座的背影,突然覺得這趟回去真得考個駕照了。

-

車子駛離城鎮,窗外的景色一寸寸褪去人煙,變得粗糲而空曠。沈嶼早就做好"鐵屁股"的心理準備,大西北的風景就是這樣,每個點之間都隔著望不到頭的公路,得熬過漫長的車程,才能看到令人屏息的絕景。

無聊中他又翻開了筆記,再擡頭時,窗外天色昏黃一片,像是拉上一層陳舊濾鏡。"外頭怎麽黃成這樣?"

弛風解釋道:“是沙塵暴。這邊四五月常有的天氣,這次中心在張掖那邊,我們這塊算邊緣,揚沙比較嚴重。”

“中心的沙塵暴是什麽樣的?”沈嶼一下來了興致,身體向前傾:“像龍卷風那樣嗎?”他對沙塵暴這種極端天氣的認知都來自課本和短視頻。

弛風思考了一會:“我只見過那種海浪型的。”他試著描述,“遠遠地看,巨大的沙浪像一堵墻平推過來,車子瞬間變得像螞蟻一樣小,前方的路無限延伸……”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就像等著被大自然審判似的。”

沈嶼望著窗外昏黃的天色,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聽著怪嚇人的……”

弛風語氣輕松起來,“每個人的對危險感知不一樣,去年我帶隊走丹霞那段,沙墻壓過來的時候,隊裏一輛車突然剎停路邊”

“我以為他不敢開了,結果這哥們抱著相機就沖出去了,邊跑還邊喊‘絕了絕了’!”

“真的假的!”沈嶼瞪大眼睛,“後來呢?”

“後來,”弛風嘴角揚起來,“我追出去五十多米才給他拽回來,這貨還死死護著相機,嚷嚷‘風哥,再給我兩分鐘!兩分鐘保證出大片!‘”

“他那組沙塵暴大片發出去,統共才一千多的點讚。倒是隊裏其他人拍的他‘英勇沖鋒’的視頻,點讚破萬了。”

沈嶼忍俊不禁:“那挺慘的。”

但轉念一想,這種不要命的“堂吉柯德式沖鋒”,確實比沙塵暴更有沖擊力,他幾乎能想象出那畫面:昏天暗地的沙暴中,一個渺小的人影高舉者相機逆向狂奔,身後是焦急追趕的領隊。莫名荒誕又熱血。

弛風也笑起來:“後來每次發隊,我都會特別強調:風景城可貴,生命價更高。別再讓我上演五十米追人了啊。”

沈嶼立刻舉起手,表情誠懇像在宣誓:“放心,遇到沙塵暴我跑得比誰都快。”

車外,細密的沙粒在路面簌簌流動,像一條金色的溪流,公路兩旁的戈壁灘上停滿越野車,五顏六色的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這片土地的野性。

“這是在搞什麽活動嗎?”沈嶼扒著車窗張望。

遠處,一道延伸的U型公路如同上升過山車軌道。弛風單手控著方向盤車速減速:“一個拍照打卡點,下去放放風?”

為了關鍵部位的可持續發展,珍惜每一次放風的時間,沈嶼欣然答應。

細沙橫穿過路面,沈嶼用鞋尖撥弄著沙流。“此生必駕”的打卡牌前排著長隊,游客們清一色張開雙臂,覆制著他一個姿勢。他草草拍了幾張遠處起伏的公路,心裏暗暗惋惜:這地形要是能飛無人機該多震撼,可惜風太大了。

“要拍幾張麽?”弛風舉著臺單反,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

沈嶼下意識想拒絕。他習慣躲在鏡頭後面,是個純粹的“風景佬”對被拍這件事總有些手足無措。但轉念一想,刻在心裏的魔咒又響了起來—來都來了。況且,人家弛風的好意,拒絕好像不太好。

鏡頭一對上,沈嶼的身體就不聽使喚地繃緊了,站得筆直,雙手緊貼褲縫,僵硬得活像在站軍姿。

“放松點。”弛風聲音帶著點無奈。

沈嶼意識到自己太僵硬,慢吞吞舉起右手,小心翼翼地比了個剪刀手。

“……”弛風沈默兩秒,“這樣,你先轉過去。”

沈嶼乖乖轉身,後腦勺對著鏡頭。戈壁的風掠過發梢,他等了好一會也沒聽到指令,倒是聽到旁邊一對情侶在吵架,女孩正為男友拍出來的一系列醜照片而氣得發飆……

“沈嶼,回頭。”

他聞聲下意識轉過頭,戈壁風恰好在此刻掀起他額前的碎發,幾粒細沙趁機迷了眼睛,沈嶼瞇起眼努力找鏡頭的模樣,在弛風鏡頭裏定格。

快門聲落下後沈嶼才忍不住擡手去揉眼睛:“……沙子好像進眼睛了。”

“別揉。”弛風放下相機,自然地扯住他手腕將人帶回車裏。他從儲物格裏拿出瓶礦泉水浸濕毛巾遞過去,“用這個按住眼睛敷一會。”

眼睛舒服了,沈嶼眨著微微發紅的眼睛,看著弛風將照片導進筆記本。那張抓拍的照片加載出來,發絲飛揚,眼神微瞇而顯得深邃,背後是昏黃蒼茫的戈壁,一種未經雕琢的故事感撲面而來。

沈嶼看得一楞,隨即連連誇讚:“嘖嘖嘖,你女朋友肯定不會因為拍照這事和你吵架”

弛風踩下油門,車子緩緩攀爬坡:“不會有女朋友。”

不一般都說沒有女朋友,不會有女朋友……他手指一頓,側頭看向弛風那張看起來不缺對象的臉:“單身主義?”

“差不多。”

“哎,那感覺怪可惜的。”

弛風笑了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車子攀升到頂坡,窗外的風聲突然安靜下來,他說:

“我每次帶隊都會組織玩一個叫做'國王與天使'的游戲,規則很簡單,大家各自寫下願望抽簽,抽到誰就要當對方的天使,在旅程結束前實現對方的願望。”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沈嶼:“不過這次就我倆,所以我想了下。”

“你寫五個願望,我隨機抽一個實現。”弛風眼裏帶著笑意,“就當……保留傳統,怎麽樣?”

規則很好懂,這游戲的目的挺純粹的,無非就是讓不熟悉的人通過游戲熟絡起來,像是交朋友的邀請。

之前公司團建組織過類似的活動,當時沈嶼沒參加,他不太喜歡參加這種游戲,同事間有邊界感更方便共事。

這次不同,人嘛,反而會在陌生的地方更加自由隨性,交友也是旅途中的一種樂趣。

沈嶼發現,弛風笑起來的時候上揚的眼角,是整張臉上最柔和的部分,雖然是單眼皮,但像是藏著許多故事。

不自覺就會被吸引進去,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了解。

“行。”沈嶼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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