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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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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緣鏈條

嵇乘雲冷笑了一聲,打斷了任何可能的感慨:“該不會以為這是個挺感人的故事吧?那就大錯特錯了!這只賤狗對於我並沒有感情,他不是沒有找姑娘,他找了一位和我很像的姑娘,而且很巧的是,這位姑娘是小淮子的表妹。當時小淮子發現這位姑娘的存在,立刻就找這賤狗理論,這賤狗打了他,覺得刁民不配和他這樣的權貴理論。他後來知道了我的身份,就懷疑我和小淮子有什麽關系,還想殺了我們呢。我開始因為小時候那點青梅竹馬的情分沒想利用他,可他太賤了,都送到我面前了,我不得用用?”

楚沁驚訝得不知道該說什麽,原來這就是深情背後的真相,他知道未婚妻還活著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想將她殺害,僅僅因為她有比較熟悉的男同僚。所謂深情,不過是維持人設的表演。

蘇文林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所以不用為這些人自己編的故事感動,都是踩著女子而已。”

楚靈又拿出了她那本總是隨身攜帶的小冊子開始記錄,邊寫邊說:“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青樓走訪,試圖和那些從宅院及青樓出來的姑娘長談,但多數人都不願提及,研究一直都沒有進展…”

蘇文林問她記什麽,楚靈擡起頭,很認真的說:“我想研究女子的欲望組成,從根源上理解它,以此來讓女子真正擺脫所有枷鎖,離開那些男人創造的敘事。如果我們連自己身體的真實感受都因羞恥而無法言說、無法認知,就永遠無法奪回解釋權!”

蘇文林看起來還是像往常那樣平靜,她放下手中的茶盞,很認真地講起了自己的經歷:“我願意和你說,不過很多人不願講也正常,畢竟這些事情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還是羞恥的。但我覺得沒什麽羞恥的,不能被他們制造的任何概念控制!”

楚沁這回才發現自己還是存在很大缺憾,聽到別人這樣直白地講述私密感受,她臉上不由得有些發熱,心裏也有些不好意思。她瞥見薛罡和阿野都微微轉開了視線,顯然也不太適應如此直接的討論。她意識到,自己在最切身的、關於女子身體與欲望的領域,依然被無形的羞恥感束縛著。

蘇文林並不在意大家的表情,講述起自己對於這些事的感受,笑容裏充滿了嘲諷:“所有那些宣傳男人多麽厲害、多麽能征服女人的話,在我看來都是屁話!他們有啥能控制別人?不都是這些廢物東西自我欺騙!女人和男人的欲望機制本就不同,那個窩囊廢從沒有讓我快樂,他只想著他自己,不關心我高不高興。我總是擔心懷孕,所以總是擔驚受怕,哪裏還有什麽快樂可言,全是負擔!”

嵇乘雲也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了自己在青樓看到的景象:“那些男人大都醜態百出,根本就支楞不起來還自以為是。這些人為什麽喜歡折磨別人?就是因為他們不比太監多什麽,還自以為有那點東西就可以成為武器攻擊全世界。女人大多沒有這麽下流的想法,而且即便有也不缺什麽,耍起一根木棍比他們厲害多了!上次去懲罰那些男人的時候,那些男人哭得多高興?不是一個個都被征服了?顯然是他們菊兒癢癢的哈哈哈!”

楚沁雖然知道那些男人沒什麽了不得,但沒想到大家真的能夠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把這些所謂最私密最羞於啟齒的話說開。她不由得自我反省:“我討厭蕭君祈,覺得被他碰一下很惡心,但其實好像也沒什麽?就當個小男寵,碰一下似乎也不會少塊肉?我是不是還是被羞恥感控制了…”

楚靈急忙搖頭,語氣堅決:“姐姐,自己的身體自己做主,不想讓別人碰,誰都不能碰!這些人本身是沒什麽大不了,但他們會傳染疾病呀,離得遠點是對的!” 她轉向蘇文林,“你一直在調查這些,情況是不是很嚴重?”

蘇文林點頭,神色凝重:“是的,很多男人四處亂玩,就把病傳染給妻子。這些男人得了病還有地方治,大夫也多。但能看婦科的大夫太少,很多女子就這麽被害了,還背上‘不潔’的罵名。”

她又想起剛才的話題,繼續補充:“所以,關於這些事,女子還是要多做考慮,不能和那些男人一樣。在有效的防病和避孕措施出現、普及前,和他們離遠點,是保護自己的好事。很多男子自己也不註意清洗,也會給女子帶來很大的麻煩和病痛!”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斬釘截鐵:“另外,就算不幸懷孕,把孩子流掉也沒有關系!總有人說什麽孩子的魂魄會追著母親,我呸!一個連肉球都算不上的東西,還配追著它的生產者?沒有它母親,哪來的它,它沒變成月事流掉就是照顧它了!有人總說什麽姑娘被強迫了都舍不得流掉孩子,可能確實有人這麽想,出於各種原因,我也能理解。但我不會這麽想,也不會被這種觀念綁架。我對我肚子裏之前那坨屎沒有感情,出來就出來了。我生氣的是憑什麽踢我?至於那坨東西,和我有什麽關系?我每天都拉屎,我拉出的屎能造出宮殿,難道每一個我都要抱著親?”

開始的氛圍本來是沈重而嚴肅的,蘇文林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楞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連楚靈都笑了。

薛罡擦著笑出的眼淚,感慨道:“是這麽個道理!母親生產是辛苦的,是應該得到全力保障和尊重的,但沒有反過來用孩子綁架母親的道理。女人首先是人,不是母親,母親只是女人的一種可能。而且正因為母親生育的辛苦和那時身體的脆弱,很容易在這一過程中被那些男人所捆綁,將命運決定在他人手上。所以對於生育女子的保護尤其重要,而且應該著重於女子之間的互助,防止我們在最脆弱的時候淪為他人的奴隸。”

阿野若有所思,接話道:“最重要的還是實打實的力量。開始我覺得,女人生育那麽不容易,為什麽那些人還要傷害生育的母親?覺得應該更加神聖化生育,來保護她們。但如今我覺得,生育之所以能被稱為神聖’,是因為女人自己有力量去保護自己和成果。如果女人沒有力量,生育在那些男人眼裏就只是資源的再生產,就好像生產一件耕作工具一樣。會有人在意磨坊累不累嗎?不會。除非磨坊有了力量,能把所有使用它、傷害它的人都吞了!”

楚沁聽著大家的話,思緒飄了很遠,她開始反思自己一直糾結的家天下。家天下不就是建立在血緣傳承的基礎上嗎?可父系血脈那麽脆弱,母親開個小玩笑就沒了,而母系傳承雖然可以追溯源頭,但血緣就應該是決定一個人命運的全部嗎?就像一個人是女是男只是天生決定,後天如何就要看整個文化環境的塑造,那麽血緣也是一樣,它只是起點,不該成為終點,更不該成為壟斷權力的理由。

但是,為了穩固人心,現階段確實不能公開討論這些,動搖傳承的根基可能會讓聯盟失去現階段的目標凝聚力。或許,自己有一日真正想通了,就不會受任何先天決定的東西所制約。

她之前想過當了皇帝以後可以依靠母系傳承,也就是家裏姐妹的孩子共同撫養,選擇其中的女孩當新帝。但這樣一來,皇位在一家一姓中傳承的權威似乎就斷了。這個姐妹覺得自己的孩子可以當皇帝,那個覺得自己的也可以,人都是自私的,最重要的或許不是誰的血脈,而是如何分散和制約權力。很多男子以為自己在傳承皇位,就像父皇,可他根本就沒有生育能力,養的都是別人的孩子,所謂正統的江山早就斷了。所以,不光是女子還是男子,都不可能真的靠“一家人”壟斷天下,而且就算是一家人都會內鬥得厲害,乃至一個家族最後內鬥到連一個人都剩不下。很多的王室血脈,到了最後都是個騙局,裏面不知道混著多少條不同的血脈。

可惜,現階段她還沒有找到能徹底取代舊世界的新世界圖景。那個無父無夫無兄無弟無子無君無臣的世界,會是什麽樣子?惟寧向往的浩瀚天地裏,還有母親、 姐妹和女兒嗎?是不是所有的從屬關系最終都會帶來新的麻煩?可是,如果沒有母親,人不就滅亡了?但是,如果人的存在是以持續剝削母親為代價,那麽人還是否應該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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