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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作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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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作土

楚沁當即吩咐手下眼線,務必盯緊蘇溪客的一舉一動。這個小姑娘,或許能成為牽制蕭冬離那顆精明又頑固之心的關鍵棋子。

命令剛下,一直沈默立在旁側的石濤忽然輕聲開口:“呵,要是殺了這姑娘,嫁禍給楚承安,那位母親,肯定會變得比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更瘋狂吧?她一定會放棄所有算計,不顧一切地去毀滅,這世界說不定會在她的恨火中燃燒呢…”

楚沁心頭猛地一寒,一股混合著震驚與憤怒的情緒直沖頭頂,她倏地轉身,目光銳利地釘在石濤臉上:“你在說什麽!那只是個還未及笄的孩子!她也有無限的可能,說不定她將來會是我們的盟友!你怎麽能這麽想!”

石濤迎著她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沒有辯解,也沒有退縮,只是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仿佛那是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笑。她一言未發,幹脆利落地轉身,朝著校場走去,繼續她日覆一日的苦練。風裹挾著她的話語,零散地隨風飄回:“終有一日,您會發現,在一個最黑暗的地方,所有的光亮都沒有照亮前路,反而成了焚盡自身的烈火。”

楚沁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斥責,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望著石濤挺直的背影,沒入遠處操練的人群中。她明白,明白這些姑娘心中滔天的怒火從何而來,明白自己踏上這條路時,雙手就註定不可能再幹幹凈凈。她更明白或許有一天,這些由她磨礪出的劍,鋒刃會最終指向她自己。

她點燃了火焰,可這火焰,從來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害怕嗎?害怕引火焚身,燒盡眼前的一切,連同自己嗎?

當然。

可是,一股更熾熱的力量從心底最深處升騰,瞬間壓過了那絲寒意。她更想讓所有人都看到,這世上任何一個女人,無論境遇如何,都有向那所謂天命發起挑戰的能力。就算最終化為烈火,焚盡自身,那又如何?至少,曾經在生命的某個瞬間,她們無限地接近過永恒,接近過一種打破一切枷鎖的可能!

這不就是人生命中最高的尊嚴嗎?甘願以渺小之軀,面向浩瀚的蒼穹,發出自己的光與熱,哪怕下一刻就粉身碎骨。

她負手而立,身上那襲紅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永遠不會褪色的旗幟。她朝著石濤離去的方向,提高了聲音,語氣平靜而堅定:“石濤,謝謝你提醒我。不過,可以焚盡自身,是我的榮幸。我楚沁活著,就是為了燃燒這片暗夜。哪怕只能瞥見光亮一角,即是我之至幸。就算頭頂天空一片灰暗,我的心也在燃燒,那也會是,唯一的光!”

遠處,石濤揮劍的身影似乎微微一頓。她沒有回頭,但片刻之後,她竟收了招式,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了回來,直到在楚沁面前站定。她伸出手,手掌因長年習武而布滿厚繭。

楚沁看著她的手,又擡眸看向她那雙重新燃起一點覆雜火光的眼睛,沒有任何猶豫,伸出手,緊緊握住。

兩人相視,忽然都輕輕笑了一下。勁風卷起兩人的衣擺,紅衣與勁裝交織翻飛,那一刻,仿佛連天地都在旋轉。

楚沁轉向一直靜靜旁觀的楚靈,眼中是毋庸置疑的決心:“保護好那位小姑娘,我會證明給所有人看:和女人並肩,比成為男人的附庸,能得到的,多得多。”

楚靈點了點頭,臉上也漾開清淺卻真實的笑意。她走上前,挽住楚沁的胳膊,一切盡在不言中。

楚沁心中仍惦記著蕭妃,想去探望,卻得知蕭妃近幾日身子不適,閉門謝客。她只能按下擔憂,暗自祈願。

然而,該來的總歸要來。父皇的“關懷”如期而至:一本制作精良的冊子被送到公主府,上面羅列著京城適齡的未婚男子,附有簡單評述,意思再明白不過:該多接觸接觸了。

楚沁沒有像以往那樣立刻流露出抵觸或反駁,她平靜地接過冊子,甚至對來傳旨的內侍露出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懂事微笑。她心裏清楚,在自身力量尚不足以完全掌握命運的時候,這就是必然要面對的境遇。就像蕭妃早就說過的,不用太放在心上,就當是體驗另一種人生。

而且,這或許也並非全然是壞事。唯有親身經歷,才能真切地理解這世間絕大多數女子是如何身不由己,才能更深刻地感受到被審視、被挑選、被那套令人作嘔的規矩所捆綁的窒息感。她要真正地體貼大多數女子的感受,明白她們被困在方寸之間的絕望,明白在那絕望生涯裏,唯一能被允許追逐的微弱的光和熱,到底是什麽滋味。

但想歸想,一翻開那冊子,看到那些或故作深沈、或附庸風雅、或精明外露的畫像與介紹,想到不久後可能要面對這些人的虛與委蛇,她還是忍不住從心底泛起一陣強烈的煩躁與惡心。

楚靈很擔憂,拉著她的手低聲說:“姐姐,若是實在接受不了,我們再想辦法,總能拖一拖,或者…”

楚沁搖了搖頭,打斷她的話,笑容裏帶著一絲自嘲,也有一份了然的坦蕩:“躲不掉的,靈兒。就算躲過這一次,還有下一次。既然躲藏沒有任何意義,不如正面看看,這牢籠的鐵欄究竟有多粗。”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罕見的歉疚:“我真的…覺得很抱歉。以前的我,太傲慢了。我一直不能理解為什麽那些女人會身不由己,為什麽她們要執著於某一個男人,為什麽不能像我一樣‘清醒’…直到我自己走到這裏,我才明白,都在監牢之中,又有誰比誰更高貴?我以前還對母親說過很多自以為是的指責…”

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熱,楚靈沒有說話,只是更緊地抱住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兩人相攜著去找母親,母親果然正在內室焦灼地來回踱步,眉頭緊鎖,一見楚沁進來,立刻上前緊緊抱住她,語氣斬釘截鐵:“沁兒別怕!母親這就去求陛下!總能有辦法…實在不行,想辦法糊弄過去,你別擔心!”

感受著母親懷抱的溫暖和那份毫無保留的維護,楚沁心中一酸。她微笑著,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更緊地回握住母親的手:“娘,對不起…我之前不能理解,為什麽女子們有時會顯得執著於某一個男人,困於某一段關尓。可仔細想想,大家不都在各自的牢籠之中嗎?又有誰真的比誰更高貴?我沒有因為自己可能要面對婚事而感傷,我只是後悔…後悔沒有在您需要被理解、被體諒的時候,站在您的角度,反而說了那麽多自以為是的話,我沒有辦法原諒當日的自己…”

孟西望楞住了,看著女兒褪去驕縱,滿是真誠與歉意的臉龐,眼圈倏地紅了。她猛地再次將楚沁摟進懷裏,聲音哽咽,卻帶著釋然與驕傲的笑:“傻孩子!是你的話點醒了娘啊!你說得一點都沒錯!是娘自己以前鉆了牛角尖!”

就在這時,侍女在門外通報:“公主,蕭司務來了,在前廳候著。”

楚沁整理了一下情緒,獨自來到正廳。果然,那個熟悉的、令人哭笑不得的身影正站在那裏,懷裏抱著一大捧顯然是剛采摘不久、還帶著露水的各色花花草草,有些已經被他笨拙的懷抱壓得蔫頭耷腦。

蕭屹瞻一見她,眼睛立刻瞪得滾圓,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那副樣子和過去每一次碰瓷開場如出一轍。

若是往常,楚沁早就不耐煩地罵過去,或者直接抄起掃帚了。但今天,她沒有。她甚至沒有立刻露出嫌棄的表情,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然後難得地,對著他微微彎了彎唇角,露出一個淺淡的微笑:“喲,蕭司務又來啦。你以後不要再來了,我準備…找你弟弟。你,立刻滾吧。”

蕭屹瞻那雙總是努力瞪圓以顯無辜的眼睛,在聽到“找你弟弟”四個字時,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臉上那刻意維持的呆楞表情,像陽光下的冰雪,一點點融化、變形。那張總是試圖張大以示震驚的嘴,沒有如往常般咧開,反而越縮越小,嘴角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上拉扯。

最終,那緊繃的唇線,竟勾勒出一個堪稱笑容的弧度。

他沒有發出慣常的,誇張的驚呼或辯解。他的喉嚨裏溢出一些含糊的、類似驚嘆又似嗚咽的短促氣音。然後,在楚沁的註視下,他忽然開始動作:不是離開,而是在原地毫無章法地,輕微地跳躍起來,腳步踉蹌,懷裏的花草落了一地。跳了幾下,他腳下一滑,竟直接背對著楚沁,一屁股坐倒在地。

空氣中,傳來極力壓抑的,細微的抽泣聲。

躲在廊柱後觀望的楚靈,有些擔憂地小聲道:“姐姐,他…他不會傷心過度,出什麽事吧?”

楚沁目光落在那個微微顫抖的,穿著官袍的背脊上,語氣平淡:“放心,他馬上就覆活了。”

果然,沒過片刻,那抽泣聲停了。蕭屹瞻猛地從地上一躍而起,動作甚至帶著點誇張的彈性,在空中還轉了個小小的圈。落地時,他臉上已恢覆了那種努力想要板正,卻因眼底殘餘的悲傷情緒而顯得有點怪異的表情,看起來比平時那純粹的愚蠢模樣,竟覆雜了不少。

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種試圖嚴肅卻依然有點走調的聲線說道:“沒…沒關系!微臣…微臣還是要繼續負責!公主,我不是在碰瓷,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責任!保護公主!嘎嘎嘎!” 他說著自認為最好笑、最不合時宜的話,臉上卻奇異地維持著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連嘴唇都只是微微翕動,看起來,竟然沒有那麽令人厭惡的愚蠢了。

楚沁看著他這副強撐的模樣,心頭一陣覆雜的無奈湧上。她忽然上前一步,毫無預兆地擡起腳,不輕不重地踹在他的屁股上。

“省省事吧你!” 她一邊踹,一邊讓他像個陀螺似的在原地小幅度旋轉,“就你這小身板,還保護我?認清現實吧,小家夥!你的認真…很好笑。你把這份認真用在正處,比用在這種無聊事情上,重要得多!”

蕭屹瞻被她踢得微微趔趄,卻並不反抗,只是努力維持平衡,臉上那強裝的平靜終於有點破裂。

不知何時,母親也悄然站在了回廊的陰影裏,靜靜看著這一幕。她輕輕嘆了口氣:“蕭司務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呢…比別人,要靠譜些。至少他不會強迫你做什麽,其實,也算是個很好的過渡。”

蕭屹瞻終於停止了旋轉,有些狼狽地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看向楚沁,憋出一句:“當然!下官…下官乃公主的大烏龜!馱公主日行千…哦不…一裏!”

楚沁這回是真的被氣笑了,腳下不停,繼續讓他像個撥浪鼓似的轉起來:“不必了!我總要面對更大的風雨,你這只烏龜已經夠不容易的了,背上背著那麽厚的經書,我就不好再把你一屁股坐死了!哈哈哈!” 笑聲爽朗,卻帶著說不清的意味。

說著,她像掃落葉一般,幾下將暈頭轉向的蕭屹瞻掃下了前廳的臺階,一直掃出了府門。

母親走到她身邊,看著她拍手的動作,眼中仍有不解:“雖說你的想法,娘明白,但也並非絕對如此。這蕭屹瞻,背後好歹也是蕭家,與那蕭君祈,對你而言又有多大區別?你難得不討厭他,其他人你見了都惡心,不如再考慮考慮?”

楚沁轉身往書房走去,背影挺直,故作輕松地笑了笑:“他畢竟不算太壞,也沒必要,入這灘渾水。雖然他說保護我多半是在放屁,但既然他那麽說了,我就當他是真的這樣想。人家一片好意,傻氣也好,固執也罷,我又如何能有反過來算計、迫害他的道理?”

她的腳步在書房門檻前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更像是在對自己說:“我的想法不重要,喜歡或厭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用我自己,用和這些人周旋的機會,做一塊跳板,讓更多女子,能跳到更高的地方…”

孟西望和楚靈站在她身後,默然無語,只是眼中不約而同地染上深切的哀傷與疼惜。

楚沁走進書房,關上門,卻沒有立刻處理公務。她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裏被風吹動的枝葉。

不知怎的,眼前又浮現出蕭屹瞻剛才被她踢得像個陀螺般旋轉的樣子,笨拙,滑稽,有點可憐,又有點執拗得可笑。

想著想著,思緒卻飄遠了,飄到了深宮重重帷幔之後,那些耗盡年華,倚欄望月的女子;飄到了梧桐山莊裏,那些帶著一身傷痕,卻又被重新點燃某種決絕的女子。

她們多麽盼望生命中能出現一個人,哪怕只是像蕭屹瞻這樣,笨拙地、固執地,甚至有些可笑地,想要保護她們,想要為那“肌膚之親”負起荒唐的責任。

可多少人,終其一生,也等不來這樣一個傻子。

等來的,只有算計、掠奪、背叛和遺忘。

需要的人,求而不得;不需要的人,偏又遇到。

一切,就是這麽荒謬,這麽虛偽,又這麽讓人笑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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