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固邦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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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固邦寧
第二日，楚沁去楚靈府中商議事務，剛邁進廳室門檻，就瞥見那個熟悉又令她厭煩的身影正縮在雕花隔扇旁探頭探腦。一見楚沁到來，他猛地站直，眼睛瞪得滾圓，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那副呆楞楞的模樣看得楚沁心頭火起。
她懶得維持什麽客氣，冷著臉，語帶譏諷：“蕭大人，你這嘴張的，是打算一口把公主府吞下去嗎？這副尊容，倒是和你那弟弟如出一轍的醜陋。”
她本意是狠狠刺他一下，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蕭屹瞻聽了，非但沒羞愧退縮，臉上反而泛起一層奇異的紅暈，像是憋笑憋得厲害，嘴角抽搐了幾下，竟真的低笑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努力想擺出正經模樣。他吭哧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您說的是哪個弟弟呀？微臣…微臣在京城只有一個成年的弟弟，那可是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呢！”
楚沁被他這反應噎得一時語塞，她實在懶得跟這頭腦異於常人的書呆子多費口舌，沒好氣地轉身就往裏走，幹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本公主與靈兒有要事相商，蕭司務若無事，請自便吧。”
蕭屹瞻在她身後“哦、哦”應了兩聲，卻磨磨蹭蹭不肯立刻走，又在廳室裏晃悠半天，瞅瞅花瓶，看看墻上的字畫，直到楚沁快要按捺不住再次發作，他才像是終於耗盡了勇氣，紅著耳根，萬分不舍地挪了出去。
等他身影徹底消失，楚靈才從內室轉出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喲，那呆頭鵝終於走了？得虧姐姐你來得晚，沒瞧見昨晚的盛況。蕭屹瞻這家夥關鍵時刻真是窩囊，硬是不敢下手戳，最後還是我…唉，忍著惡心，搶過他手裏的長竿，一頓狂捅亂戳！好家夥，你是沒看見那場面，還剮出來點東西！”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幹嘔兩聲。
楚沁擺擺手，示意楚靈不必再說，轉而談起正事：“蕭家這對兄弟，雖然看著都惡心至極，但身份擺在那裏。蕭妃的侄子，或許有可用之處…”
楚靈擦擦嘴角，恢覆了些精神，聽她繼續說。
她頓了頓，眉頭緊鎖，顯然這個選擇讓她極其不情願：“不過，這兩個小畜牲，只能二選一。大蕭是文官，讀聖賢書讀得腦子都僵了，滿腦子綱常倫理，迂腐不堪。他或許能做些邊角事，但絕不可能真心支持女子稱帝，也沒有實幹能力。我們需要的是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力量，所以，哪怕再惡心，眼下也只能考慮小蕭。大蕭雖煩人，但至少沒那麽油滑做作，惹人厭的程度稍輕些。可小蕭那張自以為是的臉，那套惺惺作態的做派，真是看一眼都嫌多…”
楚靈安靜地聽著，沈默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是難得的認真：“姐姐，若是實在討厭這些賤人，覺得勉強，不必硬撐，妹妹替你收了他們…” 說著說著，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不好的畫面，忍不住又幹嘔了幾聲。
楚沁心中一暖，卻立刻搖頭，臉上故意露出滿不在乎的豪邁笑容：“嗐！說什麽呢！你姐姐我是什麽人？大女子不拘小節！天下賤男千千萬，多他們幾個不多，少他們幾個不少，無所謂！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小蕭確實是惡心到家了，像個假人，但反過來想，他那麽美，那麽sao，將來若真收了他，哪天隨便找個紅杏出墻、舉止不端的由頭，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趕出去。到時候我還能假裝傷心難過，以此為借口，廣納男寵，排解憂愁，實際正好幹咱們的大事！皇帝嘛，總得有個後宮樣子，我不要，那些老古板還得想方設法往裏塞人呢，不如我自己先占下位置，挑些有用的。”
楚靈輕輕嘆了口氣，沈默了許久，終究沒再說什麽。
離開楚靈那裏，楚沁心情並未輕松多少。回到自己府中，她本想找母親說說話，疏散一下胸中悶氣，不料剛進內院，就看到了另一個不速之客。
蕭君祈不知何時竟逛來了，正斜倚在游廊的欄桿上。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錦袍，臉上掛著精心練習過的，自以為溫柔深情的笑容，見到楚沁，立刻站直身體，用一種故意壓低試圖顯得醇厚的嗓音開口道：“公主殿下，微臣特來請罪。昨日市井之中，是微臣魯莽失儀，唐突了殿下，還望殿下…”
楚沁一聽他開口就煩，更怕他那套做作的姿態汙了自己的地界，連話都懶得聽完，直接揮了揮手，用比他還誇張的語氣打斷：“喲！蕭將軍這話說的！將軍您英明神武，怎麽會有錯呢？將軍可是全天下最好，最完美的人呢，昨日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將軍，該是小的給將軍道歉才是！將軍千萬別往心裏去，千萬別折煞了小的！” 她語速飛快，說完就厭煩地轉過頭，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不知怎的，越看蕭君祈，越覺得他那副腔調，那種故作姿態的優越感，跟太子楚承軒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那麽討厭太子，或許是因為他從小就愛端著架子，嘴又碎，長大了更是妻妾成群，還自以為風流倜儻？總之，一想到太子，再看到眼前的蕭君祈，胃裏就一陣翻江倒海。
蕭君祈被她這番諷刺噎得臉色一陣青白，卻還要強撐著受傷的表情，微微低下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沁在心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做作！矯情！男人是不是都這麽小心眼，一點玩笑都開不起，動不動就擺出這副被全世界辜負了的樣子給誰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個蕭府的小廝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也顧不得禮儀，帶著哭腔喊道：“將軍！將軍！不好了！惟寧小姐…惟寧小姐又讓三小姐她們堵在後花園欺負了！”
剛才還沈浸在表演受傷中的蕭君祈，臉色驟變，方才那套精心維持的風度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他甚至來不及跟楚沁說一句完整的告退話，轉身就朝府外狂奔而去。
惟寧？看來是他妹妹。這男人雖然做作得讓人反胃，但對妹妹倒是真心著急，連碰瓷都忘了。而且惟寧這名字似乎取自《尚書》，倒是大氣。無論如何，小姑娘受欺負她都不能坐視不管！
念頭一起，楚沁也立刻追了上去。蕭君祈已經跳上了停在府外的馬車，正要催促車夫快走，卻見楚沁也跟了出來，他此刻心急如焚，臉上再也沒了那些虛偽表情，只剩下純粹的焦急，甚至也顧不上客套了，直接道：“公主，在下家妹遇到些麻煩，需即刻回府處理，還望海涵。” 他語氣難得生硬，明顯是逐客令。
楚沁二話不說，利落地一蹬車轅，也擠上了馬車，理直氣壯道：“小妹妹受欺負，我自然得去瞧瞧。多個人多份力，到時候看情況，是把那些欺負人的揍一頓解氣，還是想別的法子，總比你一個人莽撞強！”
蕭君祈原本滿心焦躁，聞言卻猛地一楞，眼中忽然迸發出一絲喜色，猛地一拍大腿：“對啊！公主您是女子！那幾個混賬東西也是女眷，我一個大男人，很多時候不好直接插手，平時又軍務在身，不能時刻看著。公主您身份尊貴，又是女子，正好能殺殺她們的威風！好好教訓這些畜牲一頓！” 他此刻的語氣倒是難得的真誠直率，沒了那些令人作嘔的修飾。
馬車疾馳，很快到了蕭府。楚沁拉下面紗，隨著心急如焚的蕭君祈大步流星往裏趕。蕭君祈徑直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精巧卻略顯偏僻的花園。
只見三個穿著華貴的姑娘，正圍著一個瘦小的姑娘嘻嘻哈哈，手裏拿著畫筆，正往那被圍在中間的小姑娘臉上胡亂塗抹。旁邊站著幾個丫鬟，卻都低著頭，瑟縮著不敢出聲。
被圍在中間的姑娘，垂著頭，一動不動，任由顏料落在自己臉上。
蕭君祈目眥欲裂，怒吼一聲。楚沁動作更快，她一個箭步沖上前，根本懶得廢話，雙臂用力一撥，直接將那三個圍著的少女推得東倒西歪，踉蹌著跌開。隨即，她一把將被欺負的小姑娘攬到自己懷裏。
蕭君祈也沖過來，拉過妹妹的手，看著妹妹臉上紅紅綠綠的油彩和臟汙的衣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三個剛爬起來的少女，聲音都變了調：“又是你們幾個牲口！趁我不在，你們要上天嗎？！上次的罰還沒受夠？！信不信我廢了你們這些混帳！”
為首的那個姑娘看起來年齡最大，面對暴怒的蕭君祈，她臉上毫無懼色，反而滿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撇撇嘴：“我就喜歡這樣，怎麽了？爹爹又不管我！她算個什麽東西？一個晦氣的野丫頭，我畫她是看得起她！倒是你，成天就管女人家的事，也不覺得害臊，爹也沒少罵你吧，你的手伸的夠長的，你這個長舌頭的老東西！”
蕭惟寧被楚沁護在懷裏，自始至終沒有擡頭，但一直在無法控制地發抖。蕭君祈看著妹妹這樣，又看著那跋扈的異母妹妹們，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又無法真的動手。
楚沁冷眼旁觀，對蕭君祈搖了搖頭，低聲道：“你身份尷尬，不可能時時盯著。我們先帶惟寧離開這裏，日後你若不在，便讓惟寧來我府上小住，我照顧她。”
蕭君祈看了看妹妹，知道她說的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他強壓下怒火，狠狠瞪了那三個姑娘一眼，跟著楚沁離開。
回到馬車上，蕭君祈立刻細細檢查妹妹身上是否有傷，見除了汙漬並無明顯傷痕，才略略松了口氣。他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給蕭惟寧擦臉，可那些油彩頗為頑固，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自始至終，蕭惟寧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哭一聲，只是低著頭。
蕭君祈看著她這副沈默隱忍的模樣，又想起自己常年在外，無法周全保護的無力，眼圈驀地紅了。他猛地抱住妹妹單薄的肩膀，聲音哽咽，竟真的流下淚來：“都怪哥哥…是哥哥沒用，照顧不好你…為什麽？就因為我們出身低微，就活該被他們這樣作踐！惟寧…哥哥對不起你…”
楚沁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五味雜陳，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公主府，楚沁讓人打來溫水，親自帶著惟寧洗凈臉上的汙漬，又找來幹凈的衣裙給她換上。整個過程，小姑娘異常安靜，但無論楚沁怎麽溫和地問她話，她都不回答，只是搖頭或點頭，依舊不肯擡頭。
她對一旁仍自責不已的蕭君祈道：“蕭將軍，你若放心，日後便讓惟寧常來我府上吧。我當她是我妹妹照看著，習武讀書都可，總好過在府裏受人欺負。你軍務繁忙，難免有顧不上的時候。”
蕭君祈看著妹妹，又看看楚沁，臉上滿是掙紮猶豫。他躊躇了半晌，遲遲下不了決斷。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蕭惟寧忽然擡起了頭。她先是對著楚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謝謝姐姐好意，惟寧心領了，就不給姐姐添麻煩了，我不怕的。”
她又轉向蕭君祈：“哥哥，沒關系的。她們想鬧，就讓她們鬧吧，鬧夠了，覺得沒意思了，自然就不鬧了。”
這番話，從一個剛被欺淩過的孩子口中說出來，沒有哭訴，沒有委屈，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豁達。楚沁心中猛地一震，這小姑娘心性不一般。
她忍不住上前，拉住惟寧的手，溫柔而堅定地笑了笑：“不麻煩的，姐姐每日也要習武強身，正缺個伴呢。惟寧想不想學？學了武，身體好了，別人也不敢輕易欺負你了！”
聽到“習武”兩個字，惟寧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最喜歡習武了！”
蕭君祈見狀，臉色卻一變，急忙上前想把妹妹往身後拉，語氣帶著擔憂：“公主，小孩子家胡說罷了！她一個女孩家，習什麽武？怪累的，又粗野…”
“我不累！” 蕭惟寧這次沒有順從地被哥哥拉到身後，她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蕭君祈。她的聲音依然不大，卻字字清晰：“我不怕累，不怕苦，我只怕一輩子關在宅院，等著將來嫁一個你眼中所謂的好夫婿。那是你覺得好的路，可我看過母親是怎麽走過來的，我不要重覆她的一生！我不要像她那樣，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蕭君祈似乎想說什麽來反駁，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沁心中一動，她將惟寧緊緊摟進懷裏，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讚賞：“好妹妹，你說得對！你真是個有志向、有骨氣的好孩子，姐姐教你，你想學什麽，姐姐都想法子教你！”
惟寧被她緊緊抱著，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慢慢放松下來。她輕輕伸出手，回抱了楚沁一下。
蕭君祈站在原地，神情覆雜到了極點，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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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楚沁去楚靈府中商議事務，剛邁進廳室門檻，就瞥見那個熟悉又令她厭煩的身影正縮在雕花隔扇旁探頭探腦。一見楚沁到來，他猛地站直，眼睛瞪得滾圓，嘴巴也無意識地微微張開，那副呆楞楞的模樣看得楚沁心頭火起。
她懶得維持什麽客氣，冷著臉，語帶譏諷：“蕭大人，你這嘴張的，是打算一口把公主府吞下去嗎？這副尊容，倒是和你那弟弟如出一轍的醜陋。”
她本意是狠狠刺他一下，讓他知難而退。沒想到蕭屹瞻聽了，非但沒羞愧退縮，臉上反而泛起一層奇異的紅暈，像是憋笑憋得厲害，嘴角抽搐了幾下，竟真的低笑出來，隨即又趕緊捂住嘴，努力想擺出正經模樣。他吭哧吭哧半天，才憋出一句：“您……您說的是哪個弟弟呀？微臣…微臣在京城只有一個成年的弟弟，那可是玉樹臨風、儀表堂堂呢！”
楚沁被他這反應噎得一時語塞，她實在懶得跟這頭腦異於常人的書呆子多費口舌，沒好氣地轉身就往裏走，幹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本公主與靈兒有要事相商，蕭司務若無事，請自便吧。”
蕭屹瞻在她身後“哦、哦”應了兩聲，卻磨磨蹭蹭不肯立刻走，又在廳室裏晃悠半天，瞅瞅花瓶，看看墻上的字畫，直到楚沁快要按捺不住再次發作，他才像是終於耗盡了勇氣，紅著耳根，萬分不舍地挪了出去。
等他身影徹底消失，楚靈才從內室轉出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喲，那呆頭鵝終於走了？得虧姐姐你來得晚，沒瞧見昨晚的盛況。蕭屹瞻這家夥關鍵時刻真是窩囊，硬是不敢下手戳，最後還是我…唉，忍著惡心，搶過他手裏的長竿，一頓狂捅亂戳！好家夥，你是沒看見那場面，還剮出來點東西！” 她說著，自己先忍不住幹嘔兩聲。
楚沁擺擺手，示意楚靈不必再說，轉而談起正事：“蕭家這對兄弟，雖然看著都惡心至極，但身份擺在那裏。蕭妃的侄子，或許有可用之處…”
楚靈擦擦嘴角，恢覆了些精神，聽她繼續說。
她頓了頓，眉頭緊鎖，顯然這個選擇讓她極其不情願：“不過，這兩個小畜牲，只能二選一。大蕭是文官，讀聖賢書讀得腦子都僵了，滿腦子綱常倫理，迂腐不堪。他或許能做些邊角事，但絕不可能真心支持女子稱帝，也沒有實幹能力。我們需要的是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力量，所以，哪怕再惡心，眼下也只能考慮小蕭。大蕭雖煩人，但至少沒那麽油滑做作，惹人厭的程度稍輕些。可小蕭那張自以為是的臉，那套惺惺作態的做派，真是看一眼都嫌多…”
楚靈安靜地聽著，沈默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是難得的認真：“姐姐，若是實在討厭這些賤人，覺得勉強，不必硬撐，妹妹替你收了他們…” 說著說著，她似乎又想起了什麽不好的畫面，忍不住又幹嘔了幾聲。
楚沁心中一暖，卻立刻搖頭，臉上故意露出滿不在乎的豪邁笑容：“嗐！說什麽呢！你姐姐我是什麽人？大女子不拘小節！天下賤男千千萬，多他們幾個不多，少他們幾個不少，無所謂！不過嘛…”
她話鋒一轉，狡黠地眨了眨眼：“那小蕭確實是惡心到家了，像個假人，但反過來想，他那麽美，那麽sao，將來若真收了他，哪天隨便找個紅杏出墻、舉止不端的由頭，就能名正言順地把他趕出去。到時候我還能假裝傷心難過，以此為借口，廣納男寵，排解憂愁，實際正好幹咱們的大事！皇帝嘛，總得有個後宮樣子，我不要，那些老古板還得想方設法往裏塞人呢，不如我自己先占下位置，挑些有用的。”
楚靈輕輕嘆了口氣，沈默了許久，終究沒再說什麽。
離開楚靈那裏，楚沁心情並未輕松多少。回到自己府中，她本想找母親說說話，疏散一下胸中悶氣，不料剛進內院，就看到了另一個不速之客。
蕭君祈不知何時竟逛來了，正斜倚在游廊的欄桿上。他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錦袍，臉上掛著精心練習過的，自以為溫柔深情的笑容，見到楚沁，立刻站直身體，用一種故意壓低試圖顯得醇厚的嗓音開口道：“公主殿下，微臣特來請罪。昨日市井之中，是微臣魯莽失儀，唐突了殿下，還望殿下…”
楚沁一聽他開口就煩，更怕他那套做作的姿態汙了自己的地界，連話都懶得聽完，直接揮了揮手，用比他還誇張的語氣打斷：“喲！蕭將軍這話說的！將軍您英明神武，怎麽會有錯呢？將軍可是全天下最好，最完美的人呢，昨日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將軍，該是小的給將軍道歉才是！將軍千萬別往心裏去，千萬別折煞了小的！” 她語速飛快，說完就厭煩地轉過頭，看都不想多看他一眼。
不知怎的，越看蕭君祈，越覺得他那副腔調，那種故作姿態的優越感，跟太子楚承軒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那麽討厭太子，或許是因為他從小就愛端著架子，嘴又碎，長大了更是妻妾成群，還自以為風流倜儻？總之，一想到太子，再看到眼前的蕭君祈，胃裏就一陣翻江倒海。
蕭君祈被她這番諷刺噎得臉色一陣青白，卻還要強撐著受傷的表情，微微低下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沁在心裏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做作！矯情！男人是不是都這麽小心眼，一點玩笑都開不起，動不動就擺出這副被全世界辜負了的樣子給誰看！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時刻，一個蕭府的小廝連滾爬爬地沖了進來，也顧不得禮儀，帶著哭腔喊道：“將軍！將軍！不好了！惟寧小姐…惟寧小姐又讓三小姐她們堵在後花園欺負了！”
剛才還沈浸在表演受傷中的蕭君祈，臉色驟變，方才那套精心維持的風度瞬間拋到九霄雲外，他甚至來不及跟楚沁說一句完整的告退話，轉身就朝府外狂奔而去。
惟寧？看來是他妹妹。這男人雖然做作得讓人反胃，但對妹妹倒是真心著急，連碰瓷都忘了。而且惟寧這名字似乎取自《尚書》，倒是大氣。無論如何，小姑娘受欺負她都不能坐視不管！
念頭一起，楚沁也立刻追了上去。蕭君祈已經跳上了停在府外的馬車，正要催促車夫快走，卻見楚沁也跟了出來，他此刻心急如焚，臉上再也沒了那些虛偽表情，只剩下純粹的焦急，甚至也顧不上客套了，直接道：“公主，在下家妹遇到些麻煩，需即刻回府處理，還望海涵。” 他語氣難得生硬，明顯是逐客令。
楚沁二話不說，利落地一蹬車轅，也擠上了馬車，理直氣壯道：“小妹妹受欺負，我自然得去瞧瞧。多個人多份力，到時候看情況，是把那些欺負人的揍一頓解氣，還是想別的法子，總比你一個人莽撞強！”
蕭君祈原本滿心焦躁，聞言卻猛地一楞，眼中忽然迸發出一絲喜色，猛地一拍大腿：“對啊！公主您是女子！那幾個混賬東西也是女眷，我一個大男人，很多時候不好直接插手，平時又軍務在身，不能時刻看著。公主您身份尊貴，又是女子，正好能殺殺她們的威風！好好教訓這些畜牲一頓！” 他此刻的語氣倒是難得的真誠直率，沒了那些令人作嘔的修飾。
馬車疾馳，很快到了蕭府。楚沁拉下面紗，隨著心急如焚的蕭君祈大步流星往裏趕。蕭君祈徑直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處精巧卻略顯偏僻的花園。
只見三個穿著華貴的姑娘，正圍著一個瘦小的姑娘嘻嘻哈哈，手裏拿著畫筆，正往那被圍在中間的小姑娘臉上胡亂塗抹。旁邊站著幾個丫鬟，卻都低著頭，瑟縮著不敢出聲。
被圍在中間的姑娘，垂著頭，一動不動，任由顏料落在自己臉上。
蕭君祈目眥欲裂，怒吼一聲。楚沁動作更快，她一個箭步沖上前，根本懶得廢話，雙臂用力一撥，直接將那三個圍著的少女推得東倒西歪，踉蹌著跌開。隨即，她一把將被欺負的小姑娘攬到自己懷裏。
蕭君祈也沖過來，拉過妹妹的手，看著妹妹臉上紅紅綠綠的油彩和臟汙的衣衫，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三個剛爬起來的少女，聲音都變了調：“又是你們幾個牲口！趁我不在，你們要上天嗎？！上次的罰還沒受夠？！信不信我廢了你們這些混帳！”
為首的那個姑娘看起來年齡最大，面對暴怒的蕭君祈，她臉上毫無懼色，反而滿不在乎地翻了個白眼，撇撇嘴：“我就喜歡這樣，怎麽了？爹爹又不管我！她算個什麽東西？一個晦氣的野丫頭，我畫她是看得起她！倒是你，成天就管女人家的事，也不覺得害臊，爹也沒少罵你吧，你的手伸的夠長的，你這個長舌頭的老東西！”
蕭惟寧被楚沁護在懷裏，自始至終沒有擡頭，但一直在無法控制地發抖。蕭君祈看著妹妹這樣，又看著那跋扈的異母妹妹們，氣得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卻又無法真的動手。
楚沁冷眼旁觀，對蕭君祈搖了搖頭，低聲道：“你身份尷尬，不可能時時盯著。我們先帶惟寧離開這裏，日後你若不在，便讓惟寧來我府上小住，我照顧她。”
蕭君祈看了看妹妹，知道她說的是眼下最好的辦法。他強壓下怒火，狠狠瞪了那三個姑娘一眼，跟著楚沁離開。
回到馬車上，蕭君祈立刻細細檢查妹妹身上是否有傷，見除了汙漬並無明顯傷痕，才略略松了口氣。他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給蕭惟寧擦臉，可那些油彩頗為頑固，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自始至終，蕭惟寧沒有說一句話，沒有哭一聲，只是低著頭。
蕭君祈看著她這副沈默隱忍的模樣，又想起自己常年在外，無法周全保護的無力，眼圈驀地紅了。他猛地抱住妹妹單薄的肩膀，聲音哽咽，竟真的流下淚來：“都怪哥哥…是哥哥沒用，照顧不好你…為什麽？就因為我們出身低微，就活該被他們這樣作踐！惟寧…哥哥對不起你…”
楚沁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五味雜陳，輕輕嘆了口氣。
回到公主府，楚沁讓人打來溫水，親自帶著惟寧洗凈臉上的汙漬，又找來幹凈的衣裙給她換上。整個過程，小姑娘異常安靜，但無論楚沁怎麽溫和地問她話，她都不回答，只是搖頭或點頭，依舊不肯擡頭。
她對一旁仍自責不已的蕭君祈道：“蕭將軍，你若放心，日後便讓惟寧常來我府上吧。我當她是我妹妹照看著，習武讀書都可，總好過在府裏受人欺負。你軍務繁忙，難免有顧不上的時候。”
蕭君祈看著妹妹，又看看楚沁，臉上滿是掙紮猶豫。他躊躇了半晌，遲遲下不了決斷。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蕭惟寧忽然擡起了頭。她先是對著楚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謝謝姐姐好意，惟寧心領了，就不給姐姐添麻煩了，我不怕的。”
她又轉向蕭君祈：“哥哥，沒關系的。她們想鬧，就讓她們鬧吧，鬧夠了，覺得沒意思了，自然就不鬧了。”
這番話，從一個剛被欺淩過的孩子口中說出來，沒有哭訴，沒有委屈，只有一種令人心驚的豁達。楚沁心中猛地一震，這小姑娘心性不一般。
她忍不住上前，拉住惟寧的手，溫柔而堅定地笑了笑：“不麻煩的，姐姐每日也要習武強身，正缺個伴呢。惟寧想不想學？學了武，身體好了，別人也不敢輕易欺負你了！”
聽到“習武”兩個字，惟寧幾乎是脫口而出：“我最喜歡習武了！”
蕭君祈見狀，臉色卻一變，急忙上前想把妹妹往身後拉，語氣帶著擔憂：“公主，小孩子家胡說罷了！她一個女孩家，習什麽武？怪累的，又粗野…”
“我不累！” 蕭惟寧這次沒有順從地被哥哥拉到身後，她站在原地，仰頭看著蕭君祈。她的聲音依然不大，卻字字清晰：“我不怕累，不怕苦，我只怕一輩子關在宅院，等著將來嫁一個你眼中所謂的好夫婿。那是你覺得好的路，可我看過母親是怎麽走過來的，我不要重覆她的一生！我不要像她那樣，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
蕭君祈似乎想說什麽來反駁，可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楚沁心中一動，她將惟寧緊緊摟進懷裏，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讚賞：“好妹妹，你說得對！你真是個有志向、有骨氣的好孩子，姐姐教你，你想學什麽，姐姐都想法子教你！”
惟寧被她緊緊抱著，身體先是微微一僵，隨即慢慢放松下來。她輕輕伸出手，回抱了楚沁一下。
蕭君祈站在原地，神情覆雜到了極點，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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