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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兩個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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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兩個人的街道

訛人者的花束需要有個歸宿。

家裏沒有花瓶,藍嶼剪了一只1.5升礦泉水瓶,作為花朵們的臨時棲息地。

沒有花朵營養液,他跟著網上教程,精心自制了阿司匹林水溶液,花開得不錯,過了3天還沒有頹勢。

日歷上畫著紅圈的日子越來越近,藍嶼每天確認一次,油性記號筆劃下的墨跡不會移位,也不會消失,但他還是要每天確認一次。

倒數第二天,他決定在今天兌現那張照片的“報酬”,於是點開微信——

藍嶼:【我今天出門,你想去哪裏。】

Zephyr秒回了語音。

Zephyr:“嗯……我想想,就在你家附近見面吧,我想吃好吃的中餐,餐廳你來選。”

慵懶像是沒睡醒的嗓音,很容易讓人想到從面包機裏剛出爐的吐司。

藍嶼依舊回覆文字信息。

藍嶼:【好,嶺安一院北門對面的嶺安江小館,中午12點見。】

10:00

嶺安馬上就要進入長達半個月的梅雨季,雨季前最後的晴天總是很姣好。

綠油油的枝葉把整條街道都染上了夏初的色彩,新街口的大餅油條攤向整條馬路散發著香氣,藍嶼買了兩份,繞過急診大門,朝著兒童中心走去。

到了兒童中心門口,他才撥通徐昭言的電話,過了會兒,徐昭言一路小跑從醫院裏的小道穿行到了門口。

“你怎麽不再往前走走!非得在這接頭。”徐昭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剛把一個心衰的人拉回來呢,累死我了。”

“給你。”藍嶼把兩只袋子都塞給了他。

“喲,大餅油條?嘿,怎麽突然這麽好心!”徐昭言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今天是什麽好日子啊,你竟然主動來找我。”

藍嶼的語氣很平靜,“還有一份是給蘇予安的,你幫我給她,別說是我買的。”

“知道了。”徐昭言撞了下他的胳膊,“還是你細心,馬上就到她換班的時間了,跑了一夜120,她肯定餓了。”

“你的那份快吃吧,冷了就不脆了。”藍嶼說完,轉身就走。

“哎,等等。”徐昭言扯住了他的一條胳膊,“你下次別避著大家,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大家不會再對你說三道四了……”

藍嶼淡淡地“嗯”了一聲,徐昭言的手機又響了,他剝下徐昭言的手,“去吧。”

“唉,這電話就沒停過,我走了啊!下次聚一聚!別不回我微信!”徐昭言掏著手機,一路快跑著離開了。

11:00

林原的出院手續辦理完畢,藍嶼在北門停車場看著王阿姨把林原送上車。

到了分別時刻,林原反倒不舍了,問了幾次以後還能不能見面,藍嶼都只是搖頭。

等林原的車走後,遠處的車上才走下來一人。

盛夏一襲黑衣,戴著頂同色鴨舌帽,沒有壓很低,大概是常年習慣如何自然地融入人群,他看起來並不擔心被發現。

“等下續簽一下合同?”盛夏走到他面前,“聽說林原後續還有不少覆查,我沒有時間。”

他的語調上揚,看起來心情不錯,藍嶼知道原因,盛夏的上一部電影有了一些成績,他馬上就要飛去參加典禮,不出意外的話,獎項是穩了。

藍嶼回他,“不簽了,後續的覆查不麻煩,有王阿姨陪著就行。”

盛夏沒有生氣,語氣還是很明朗,“是因為上次的事生氣了?”

藍嶼依舊沒有波瀾,“我以為上次之後,我們就不用再見面了。”

“我從來沒這麽說過,只是一次吵架而已,不用那麽當真。”盛夏擡頭看了一眼嶺安一院的大樓,“我很清楚輿情對一個人的影響,你永遠也不可能再成為這裏的醫生了,在我這邊能比醫院賺得多,也算是一個出路,如果你——”

“代價是繼續跟你上床嗎?”藍嶼打斷他的話,“你只是需要一個可以隨意揉捏的減壓玩具罷了。”

“所以呢,你是在期待愛情嗎?”盛夏反問,“你幾歲了?到現在都不明白?愛情是最不可靠的東西,我一直以為你是清醒的人。”

“我如果是清醒的人,就不會和你一起這樣過三年了。”藍嶼說完,才猛然意識到,三年,真的好長一段時間。

盛夏用自以為洞悉一切的視線看著他,“藍嶼,我懂你,雖然你什麽都不說,也不肯告訴我,可是我就是懂你,我們其實是一樣的人。”

他扯著嘴角笑了下,“我從小過來的日子不比你好到哪裏去,我的現在是犧牲很多你難以想象的東西換來的,我不說我的故事,你也不說你的故事,我們都沒必要知道那些過去,這樣不是很好嗎?”

他伸手,藍嶼躲了一下。

“好了,別鬧了。”盛夏還是把手靠了過來,摸了摸他的臉,“等我忙完回來之後,我們再談談吧。”

藍嶼沒出聲,他猜測盛夏應該接到了一個開朗陽光人設,這會兒又演上了。

當然,他也知道盛夏從來不會等他的答案。

車子開到了盛夏身後,盛夏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在他頭頂留下一吻,飛快地鉆入車內。

車子駛出醫院北門,藍嶼看了眼手機,快到12點了,他望向馬路對面,嶺安江小館的露天位置已經坐了些人,其中有一人正定定地看著他。

是風洲。

12:00

藍嶼在風洲對面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風洲穿了一件亞麻米色襯衫,大咧咧開了幾顆扣子,氣質從熱烈的夏威夷海岸轉成了懶洋洋的南法風情。

“我會不會耽誤你見朋友的時間?”風洲的視線始終跟隨著盛夏的車離去的方向。

“不會。”藍嶼不知道他剛才看到了多少。

“他是你男朋友嗎?”風洲用吸管攪杯子裏的冰塊,一圈又一圈再一圈,“他剛才摸了你,還親了你。”

好的,全都看到了。

藍嶼看著那些上下浮潛的冰塊,覺得自己也像那些冰塊一樣被浸泡又撈起來。

風洲問得很直白,他想不到更好的解釋,幹脆也直白地說:“我和他以前是……床伴關系,剛結束。”

風洲沒吭聲,吸了一口飲料,一口又一口再一口。

藍嶼用手機掃碼,調出菜單,“我沒點過你的那杯飲料,很好喝嗎?”

“還不錯。”風洲終於放開了那根吸管,頂端全被咬扁了。

藍嶼追加了這杯飲料,把手機遞給他,“上次你請我吃飯,這頓我請你,你想吃什麽都可以點上。”

風洲卻把手機推了回來,“我第一次吃嶺安菜,你來點,選你喜歡的。”

今天是在嶺安的最後第二日,藍嶼決定吃點好的,點了一桌子他平時都不舍得點的海鮮。

菜一盤盤上來的時候,風洲接連拍照,“和我爸媽炫耀一下,他們在瑞士徒步,已經吃了一周奶酪湯配薯餅了。”

相機吃完,該輪到人類了。

動筷子前,風洲先分了一半的菜到藍嶼面前。

上一次吃飯的時候,藍嶼就註意到了他的習慣,或許是很會照顧人,或許是習慣了分餐制,風洲總是會先分菜到他的盤子,再到自己的盤子。

餐館不錯,點菜成功,這頓飯看起來能愉快地進行下去,藍嶼喜歡這樣不脫離計劃的完美。

然而,這頓飯在中途就被打斷了。

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接連打了3通電話,藍嶼在第3通的時候接了起來,對方的語氣已經變得很不耐煩。

“打了這麽多遍才接,真是……我們這邊是青江區殯儀館,你是藍嶼對吧?”

“藍守誠的骨灰無人認領,再不處理我們這邊就要安排生態葬了。”

“我剛和你媽媽聯系了一下,她態度很不好,說沒有買墓地,也沒有買墓地的錢,殯儀館不管墓地的事,我跟她溝通不了,你最好今天先來這邊領取一下,我們晚上五點下班。”

藍嶼應了聲“好”,對面一下就撂了電話。

風洲問了聲“怎麽了”,藍嶼把視線遲緩地轉到他的臉上,餐廳的交談聲路邊的車流聲都在耳邊遠去了,像退潮的海,露出了留下生物殘骸的沙灘。

他又看向手機,強迫大腦驅動手指打開微信,王淑燕果然在不久前給他發了消息。

王淑燕:【我沒錢,你自己去。】

王淑燕:【明年我60了,你要開始給我贍養費了。】

“怎麽了?”風洲又問了一句,他放下了筷子,伸了一只手過來,“你的手在抖。”

手指觸碰的瞬間,一股溫熱通過指背神經傳遞,藍嶼回過神,抽回手,下意識地去摸口袋,左邊是空的,他摸到右邊,拿出裝著輔酶的小藥瓶。

吞藥,喝水,呼吸,平覆,藍嶼覺得自己終於能說話了。

“吃完飯後,我要去領一份骨灰。”他盡量用正常的,平緩的方式說。

風洲的咀嚼停下了,一動未動地看著他。

藍嶼意識到自己的處理方式不太對,他可以在吃完飯後再提這件事,而不是在吃飯時,這樣真的很掃興。

“對不起,我——”

他趕緊嘗試補救,面前的人迅速抽了張紙擦嘴,“是不是很緊急?我們現在就去吧。”

“我一個人去就行——”

風洲像是沒聽到,他又抽了幾張紙巾,看著紙巾盒思索了一會兒,說了句“等一下”,端著整盒紙巾進了店裏,過了會兒又端著紙巾出來了。

“我把這盒紙巾買了,我們走吧。”

藍嶼看著這一大盒至少有300抽的紙巾,“為什麽要買紙巾?”

風洲想了想,說:“可能會用到。”

14:00

時隔三年,藍嶼第二次處理骨灰。

免了火葬的前奏,骨灰領取沒什麽覆雜的流程,藍嶼捧著罐子到了殯儀館門口,好幾個蹲守的墓地銷售都圍了上來,向他介紹嶺安各地的墓園。

有個年長的銷售阿姨最熱情,把遮陽傘硬塞到了風洲手裏。

“小夥子,快,快給他遮遮,骨灰不好曬太陽的。”

風洲趕緊站到藍嶼身旁,把陽光給遮住了。

銷售阿姨反覆強調說她有車接送,一條龍到位,藍嶼想到嶺安山區裏的那些崎嶇的路,又看向被折騰得額頭冒汗的風洲,就選了她。

銷售開著車載他們來到墓園。

第一款常規的公墓,報價20萬,藍嶼沈默了,銷售讀懂了他微妙的凝滯,馬上又說:“我們這有骨灰堂,便宜,一個位置3萬,有僧人會來誦經,蠻好的,有很多獨生的小姑娘小夥子爸媽意外去世,來不及買墓地,都會選那裏。”

藍嶼說“去看看”,銷售帶著他們走到骨灰堂,骨灰堂的位置在照不到太陽的陰暗處,鋼筋混凝土的房子,墻角青苔遍布,門口的地沒有弄得太平整,全是土渣。

走到裏面,倒是幹凈了一些,墻壁上一個個狹小的骨灰龕排列整齊,每個骨灰龕還給別上了一朵漂亮的花。

“你們要是買了新墓地,想換地方可以隨時再換。”銷售繼續熱情地推銷,“放這裏很方便的。”

藍嶼點點頭,“就這裏吧。”

銷售這才松了口氣,“哎,好,那咱們去交錢。”

交錢後墓園還贈送了香火和貢品,說有個簡單的儀式,跟著照做就行。

藍嶼端著骨灰盒,風洲端著紙巾盒,兩人奇異又和諧地站在骨灰龕面前,聽著落葬師說流程。

藍嶼沒怎麽聽進去,那些話語就這樣光滑地掠過耳邊,他看向一旁的風洲,風洲的雙手牢牢握在紙巾盒的兩端,手指應該很用力,按得指甲蓋都發白。

藍嶼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面部的微妙變化也被人捉到了,風洲望著他,他似乎在組織合適的語言,憋了半天才說:

“你可能是在這裏第一個笑出來的人。”

藍嶼搖了搖頭,“我沒笑。”

“你笑了。”風洲站得離他近了一些,看向手中的紙巾盒,“我本來以為你會哭。”

“所以才買了紙巾?”

“嗯。”風洲的手指松了一些,“現在好像用不到了。”

藍嶼思索了一會兒自己要不要嘗試哭一下,好讓這一大盒紙巾不要那麽浪費。

最終還是沒有哭出來,從小時候開始,他的眼淚就變成了身體內循環的一部分,可能需要透析才能出來。

藍嶼在落葬師的示意下把骨灰盒放進壁櫥抽屜,站回原位。

說什麽時候拜,兩人就俯身,說什麽時候上香,兩人就上香。

把骨灰安置好後,藍嶼拍了張照片,把地址發給王淑燕,再把銀行卡裏的整錢都打了過去,備註贍養費,點擊頭像,右上角,刪除聯系人。

17:00

或許是開了單興致高,銷售一路送他們回了市區,還給買了兩瓶水。

藍嶼站在路口問風洲:“你怎麽回去?”

“酒店離這裏很近,我走回家。”

“嗯,我也是。”

風洲拋著手裏的礦泉水瓶,“我先送你回家。”

藍嶼有些不好意思,風洲被自己毀了大半天的行程,現在還讓人送回家好像很過分,但今天對他來說是特殊的一天,他決定和風洲分享他走了很長時間的回家路。

附近的小學中學都放了學,街上熙熙攘攘。

“你之前參加過葬禮嗎?”藍嶼和他並肩走著。

“有過一次。”風洲反問,“你怎麽猜出來的?”

“沒參加過的人都會很避諱。”

“啊,不會吧。”

“對不起……”藍嶼鄭重道歉,“本來想帶你好好逛逛嶺安的。”

“我們現在不就在逛嘛。”風洲並不在意,“我很喜歡在街頭閑逛。”

藍嶼其實並不喜歡這條街道,他從小學開始走到現在,這條路上的人再多,對他來說也是孤寂的。

但今天不一樣。

過了一個街口,接近醫院門口,人潮變得更擁擠,兩人的胳膊時不時就會碰到一起。

文具店不知為何會有賣苔菜年糕的小攤,理發店的店員拉得一手好聽的小提琴。

千禧年的綠墻刷成了白色,不變的是伸長的晾衣竿,總有人在窗口往外望,他們又在看什麽呢。

第四個紅綠燈路口,有一株常年綠色的大樹,毛茸茸的闊葉像狗狗的耳朵。

分別的時候,他們也像放學後的學生一樣,約定明天在哪裏,什麽時候見。

“明天晚上,我來接你去機場。”風洲低頭,看向他的眼睛。

藍嶼擡頭,也望向他的眼睛,“好。”

風洲和他揮手道別,背影漸漸融在了街景裏,藍嶼看著看著,忽然不討厭這條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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