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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對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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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對戲

Zephyr:【Hi,很抱歉我擅自用你的郵箱名搜索到了你的微信號】

Zephyr:【你是最早投遞郵件的人,我想我不應該錯失這個機會】

Zephyr:【如果你願意的話,很歡迎你加入我的團隊】

從昨晚加上微信號,收到這些消息之後,藍嶼到第二天清晨都沒有回覆。

Zephyr打破了郵件溝通的邊界感,直接闖到了防守的邊緣,就和那些視頻裏的他一樣,直率、輕松、目標明確。

但……越過了申請書,越過了資料審查,越過了考核,越過了面試,藍嶼總覺得進展有點奇怪。

電詐?殺豬盤?P2P……各種各樣的名詞在腦內篩選了一圈,藍嶼覺得自己大概率是想多了,他在對話框敲敲打打,禮貌婉拒。

藍嶼:【抱歉,我已經找到工作了。】

Zephyr:【Okieee,如果你喜歡自然,喜歡探險,歡迎持續關註我的頻道】

Zephyr:[meme圖]

Zephyr發了一張虎鯨在海底枯坐等待的meme,藍嶼盯著圖看了一會兒,覺得臉部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臉頰。

剛才自己是笑了嗎?

怎麽可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準備去住院部和盛夏匯合。

嶺安一院剛兼並了市兒童醫學中心,有專為兒童開設的血液科,兒童醫學中心有獨立院區,在這裏沒什麽人認識他,自然也不會給他異樣的眼色。

藍嶼把自己淹沒在人潮中,找到了林原的VIP病房。

林原被帶去做檢查了,薪酬合同的確定很快速也很順利,盛夏給的薪資很誘人,藍嶼預估了一下,大約3年他就能還清貸款,同時還能攢下一筆錢。

在林原回病房之前,盛夏就不得不離開去劇組,藍嶼只能獨自和血液科的醫生確定治療方案。

過了會兒,林原做檢查回來了,他長得和盛夏有點像,有著一雙帶著故事感的憂郁眼睛。

藍嶼看到他的頭頂,林原還裹著腦部手術留下的紗布,一病未愈,一病又起,林原臉色蒼白,身體虛弱。

兩人相視無言,林原在護士的幫助下平躺到床上。

“你也是演員嗎?”他問藍嶼。

藍嶼搖頭,“我不是。”

保姆王阿姨在一旁說:“藍嶼哥哥是醫生。”

“以前是,現在勉強也算是吧。”藍嶼補了一句。

林原歪著頭,眼睛睜得大大的,“那我會死嗎?”

藍嶼沒有停頓地回答他:“暫時死不了,後面看運氣。”

說完他就意識到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本以為林原會哇哇大哭,沒想到孩子只是一撇嘴,“哦,那我想吃麥當勞新出的兒童套餐,還有香芋味的麥旋風。”

藍嶼眉頭一皺,“你需要清淡飲食,不能吃。”

“哦。”林原嘴又是一撇,把眼睛閉上了,“那我不吃了,我要開始睡覺了。”

對話就此結束,結果不盡如人意,走出病房到走廊,王阿姨猶豫再三,委婉勸他,“藍醫生,您跟小孩子說話不能這麽直接,你得哄著他,原原看起來跟個沒事人一樣,背地裏經常偷偷一個人哭。”

藍嶼請教她,“我要怎麽……和小孩溝通?”

王阿姨笑了,“藍醫生有弟弟妹妹嗎?就和弟弟妹妹相處的時候一樣就行。”

小孩時期沒有被哄過,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哄小孩。

藍嶼決定重新學習和孩子的溝通技巧,他做了些功課,選了一本銷量最高的兒童行為心理學書籍下單。

翻閱書籍的時候他想起了王阿姨的話,也想起了藍岄。

在他也是孩童的時候,藍岄是比他更需要照顧的小小孩童,但他從來沒有履行過作為哥哥的義務,即便藍岄很渴望能和他親近一些。

藍岄從小就展露出了不同於其他男孩的氣質,他喜歡可愛的東西,和女孩子玩得更好,喜歡偷看班裏帥氣的男孩。

藍嶼很早就猜到了,藍岄和他一樣,只喜歡男人。

想到王淑燕和藍守誠一定會為此崩潰,藍嶼就有一種報覆得逞的快感。

藍岄剛進入高中階段的時候,藍嶼覺察到他大概是有男朋友了。

藍岄戀愛了,但是不開心,這讓藍嶼覺得很奇怪,在他理解的戀愛定義中,戀愛應該是一件讓人身心愉悅的事,怎麽會不開心呢?

那段時間,每次回家,藍岄似乎都想找他聊聊,但藍嶼都以“沒空”拒絕了。

後來他越來越少回家,和藍岄的距離越來越遠,再然後,悲劇就發生了。

律師來收集資料的時候,藍嶼才知道,藍岄喜歡的男生是直男,那個直男對他的感情只是玩玩而已,而王淑燕和藍守誠在發現了這件事後,幾乎是瘋了,他們嚷嚷著要把藍岄關精神病院,要讓他轉學,打電話給班主任罵怎麽給自己家乖寶教成這樣,還說要告校長說是學校不作為。

他們向所有人發洩著憤怒,卻沒有解決任何問題。

因為沒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只能發洩憤怒。

而藍岄的自殺並沒有讓他們有悔改之意,他們只會覺得這是自己的不幸,而不是藍岄的不幸。

有的時候藍嶼想,自己又比王淑燕和藍守誠好多少呢,他也在發洩憤怒,他也是劊子手,在藍岄最脆弱的青春迷茫期,他沒能提供任何幫助。

藍岄向他伸出過求救的手,他沒有握住,而是撇開了。

這是他再也沒有辦法償還的罪。

兒童行為心理學這本書藍嶼花了兩天時間讀完了,他判定這本書的閱讀理解十分困難,比醫學上他遇到過的任何困難都要難上好幾倍。

進入化療階段後,林原吐得厲害,情緒崩潰,經常在病房大哭大叫,護士都沒轍,在林原無數次拒絕打針拖慢治療進程後,藍嶼走到病床邊,決定和這位小患者好好溝通,順便實踐一下他的學習成果。

“你想不想活下去?”他冷靜地問林原,“想活下去,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化療,之後你還要接受移植,可能會因為免疫力低下感染各種病毒死掉,也會經歷排異現象死掉,化療階段扛不過去,後面的階段也會很難扛。”

林原先是一楞,隨即開始尖叫爆哭,“嗚啊啊啊啊!你出去!王阿姨,你讓他出去!”

藍嶼自動出去了,王阿姨也跟著出來了,欲言又止。

他在走廊坐了幾小時,林原的情緒奇跡般地穩定,護士打趣說是被他嚇清醒了。

藍嶼在醫院陪著待了一整晚,早晨他例行回家睡覺換洗衣服,上班高峰期再加上醫院門口堵車,司機拼命按著喇叭,車流卻沒有一絲前進。

擁擠的車隊裏有人伸出頭吼了一嗓子:“市區禁鳴不知道嗎?”

嘈雜聲中,王淑燕的微信又有了動靜。

王淑燕:【蘇明遠的女兒不同意和解,怎麽辦】

王淑燕:【我看到有人說,你弟弟的情況是能救回來的】

藍嶼在焦躁的人群中穿梭,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幾次拿起手機放下,最後還是回覆了。

藍嶼:【有人?誰?網上的營銷號?】

藍嶼:【我是急救醫生,我很清楚人能不能救回來,藍岄的情況就是救不回來】

王淑燕發了語音過來:“你是不是就盼著藍岄死?你從小就盼著他死對不對!”

鳴笛聲混著王淑燕的罵聲,一下把他拖回到了那個戰戰兢兢的童年。

那些記憶像是被福爾馬林泡過,新鮮,沒有任何腐爛的跡象,能夠陪伴他一生。

心臟又開始難受了,藍嶼在路邊停下,買了瓶礦泉水,吞了兩顆輔酶。

其實他很清楚,輔酶並不能及時緩解心臟疼痛,只有保健作用,但心理上能讓他覺得好一些。

他再次拿出手機,按下語音,用了他能用的最冷淡最尖銳的語氣:“夠了,不要再給我發消息了!”

語音發出後,王淑燕沒有再回微信,另一個人的微信跳了起來。

Zephyr發了一個道歉的表情包,也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Zephyr:“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麽反感。”

藍嶼楞住了,他很快意識到,在王淑燕給他發微信的時候,Zephyr也給他發了一條微信,頂到了最前頭,所以他錯進到了Zephyr的微信,給Zephyr發了這條語音。

藍嶼:【不好意思,我發錯人了。】

他原本以為Zephyr會生氣,但Zephyr並沒有。

Zephyr:【原來是這樣,沒關系】

Zephyr:【晚安】[月亮emoji]

晚安?

藍嶼擡頭,看到明晃晃白晝,又看了眼那句【晚安】,他不知道Zephyr過的是哪個區的時間。

他點開Zephyr先前給他發的視頻鏈接,Zephyr應該是在自家公寓裏,背景是舊金山大橋,視頻標題是《前往馬達加斯加前要準備一些什麽》。

他看完了視頻,又把Zephyr唯一的那條微信語音點開,和視頻的聲音不同,微信語音更貼近麥克風,更親切,更像是耳語,記憶裏好像有人也貼在他耳邊這樣說過話。

藍嶼把那條語音點開一遍又一遍,在記憶裏尋找錨點。

很可惜,他沒找到。

之後每隔半個月,Zephyr都會給他推送油管視頻,就像公眾號的定時推送。

每次推送完,他一定會加一句【晚安】和一個月亮emoji。

出於禮貌,藍嶼也會回一句【晚安】,但覆制粘貼月亮emoji看起來有點敷衍,他挑出了一個雲朵的emoji,回了過去。

日子似乎變得規律了起來。

攢錢,還貸,接收檢查報告,研究如何做病號飯,以及,接收Zephyr的視頻推送,雲瀏覽馬達加斯加。

《猴面包樹真的會結出面包嗎?》

《狐獴為什麽會集體起立?》

……

就這樣過了半年,夏天悄無聲息地溜走了,藍嶼驚覺,這整整半年盛夏沒有給他發過一條微信,林原的治療情況,也從沒過問。

他就像從地球上隱身了,網絡上也沒有他的任何消息。

半年後,林原的清髓已經完成,盛夏結束了拍攝回來,開始準備造血幹細胞捐獻。

盛夏瘦了不少,面容疲憊,藍嶼猜測他又演了一個苦大仇深的角色,因為盛夏的興致不高,明顯還沒出戲。

抽血需要六小時,盛夏在中途睡著了,藍嶼成為了他的人形靠枕,整個流程結束後,盛夏準備回家補眠,藍嶼提醒他要及時補充營養。

“我應該吃些什麽?”盛夏的神情迷茫。

藍嶼望著眼前半年未見的人,心裏奇妙地蔓延著一股不舍的情緒。

“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飯?”他問。

家裏第一次來外人,藍嶼不適應,他不敢看盛夏,做飯的時候也磕磕碰碰的,一會兒鹽灑了,一會兒鍋蓋掉了,握手術刀的人的手竟能笨拙到這種程度,藍嶼覺得自己應該是生疏了。

盛夏倒是適應性很好,半躺在客廳的小沙發上,隔著廚房玻璃看著他做飯。

藍嶼的動作更僵硬了,盛夏的聲音從外面飄了進來,“我已經兩天沒吃東西了。”

“兩天?”藍嶼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事,我已經餓習慣了。”盛夏的聲音裏有逗趣的意味。

藍嶼這才意識到,對於演員來說,吃不吃東西真的是一件無所謂的事。

飯菜端上桌之後,盛夏似乎有了一些食欲。

“嘗嘗你的手藝。”他坐到桌邊,吃了一筷子,“嗯,好吃。”

藍嶼沒說他這半年才剛學會做菜,菜譜說放幾克鹽他就會稱重幾克,這樣只要按照菜譜操作不靈機一動,菜就不會難吃到哪裏去。

盛夏吃得很開心,把一碗米飯都吃完了,最後剩了的湯,兩人也分食完了沒有浪費。

夜晚的暖光把盛夏照得很柔和,兩人捧著熱茶度過冬季的夜晚,藍嶼只在電影裏見過這樣溫馨的場景。

這一次大膽的邀請之後,盛夏開始習慣來往他的家,起初他只是來吃一餐飯,後來發展成留宿一晚,最後自然而然地住在了藍嶼家裏。

藍嶼以為盛夏留宿的原因是房子離醫院近,探視方便,但從頭至尾,盛夏都沒有提過要去看過林原一眼。

春初,盛夏又要進組了。

進組前夜,藍嶼洗澡出來,看到盛夏在沙發上看劇本,他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忍不住問:“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醫院?”

“林原不喜歡我。”盛夏翻著劇本,聲音漫不經心,“我不出現,他可能會更開心一些。”

藍嶼差點說“林原也不喜歡我”來安慰他,但他忍住了。

他從沙發另一側看了盛夏一會兒,妥協道:“沒事,我只是問問,你決定就好。”

盛夏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藍嶼找出一份文獻,安靜地看,他正在研究半相合造血幹細胞移植和全相合移植的存活率對比。

嘀嗒——Zephyr的視頻推送發到了微信,他暫停閱讀文獻,轉而點開了視頻,盛夏翻劇本的手停下了,藍嶼的餘光看到他朝自己看了一眼。

“抱歉,是不是打擾到你看劇本了。”

“沒事。”盛夏沒說什麽。

視頻過半,盛夏又突然問:“你喜歡這種類型的——”

藍嶼的心吊了起來。

“……這種類型的博主?”盛夏把話說全了。

“嗯。”藍嶼思索了一會兒,“他的視頻很有趣。”

盛夏沒再說什麽,藍嶼看到他放下了劇本,直直地看著自己,“幫我一起對戲好不好?”

“嗯?我不會。”藍嶼搖頭。

“沒事,沒臺詞,就對個動作。”盛夏拍了拍沙發,“過來。”

藍嶼不得不暫停視頻,他在沙發上挪了一點距離,盛夏就握著他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身上。

手機從手中滑落,盛夏接住了他的手機,把視頻退出,甩到了一旁。

藍嶼極力控制著重心,背後雙手卻環了上來,盛夏把他抱在懷裏,用力地擁抱,他無法掙脫。

“我好像愛上你了,怎麽辦?”

藍嶼嚇了一跳,反應過來他應該在念電影中的臺詞。

臺詞念完了,藍嶼想起身,盛夏的嘴唇貼到他的耳邊,“別起身,導演還沒喊卡。”

藍嶼不動了,兩人的呼吸都在變得急促,身軀一起一伏,像在海面上沈浮。

就這樣抱了一會兒,藍嶼的理性思維才緩慢啟動,“這裏沒有導演,不會有人喊卡。”

盛夏笑了,抱著他晃了晃身子,“我就是想抱你一會兒。”

藍嶼仰起頭問:“這句也是臺詞嗎?”

盛夏沒有回答,吻落了下來,藍嶼渾身都在震顫,接著身子一輕,盛夏把他橫抱起來,“卡,進下一場。”

不一樣……

和記憶裏的吻,不一樣……

一切都在加速進展,他沒時間去分辨為什麽會不一樣,兩人跌落在床上,細密的吻不留喘息,盛夏熟稔地拆著他的睡衣,手拂過他身上每一寸皮膚。

看著他毫無波瀾的面容陷入情欲的漩渦,盛夏似乎很有成就感。

情到濃時,盛夏親著他的臉頰說“等一下”,他從屋外折返回來,手上拿著一盒套和一支潤滑液,那盒套是拆封過的,裏面只剩下零星幾只,潤滑液的管子也是扁的。

“我們要做什麽?”藍嶼急促地問。

盛夏一步步向他走來,“你說呢?”

藍嶼還有很多想問的問題,盛夏的身子又壓了上來,疑問被碾碎,只剩下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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