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卑鄙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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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十七章 “卑鄙這一回。”
橋如虹, 水如空。
一葉飄然煙雨中。
陸游的《長相思》，於此時此刻在這個名字裏具象化了。
紀橋……紀橋。
不知怎的，心隱隱作痛。
翻出筆記。
寫著“盛時寒”的考生標簽被書頁墨香壓得平整, 微微泛黃。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後一幕, 是池怡晴說，他們住一起了。
她將紙團成團，扔垃圾桶。另外一張寫著“紀橋”的也被扔垃圾桶。許是沒團成團，太輕了，這張紙被風一掀, 蕩悠悠地飄離軌跡。
橋如虹，橋如虹，看來這位紀橋不想魂歸垃圾桶。
支著下巴等雨停。
雨停了, 終究將它撿起來, 夾書本頁裏，塵封……
*
*
宙斯化作天鵝與斯巴達王後生下兩顆雙黃蛋，這兩顆蛋於不久後孵出了四個人。其中, 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爾兩兄弟的感情特別好，在一起經歷了許多冒險和戰鬥。
後來, 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爾與另一對兄弟因爭奪兩名美女發生矛盾並打鬥。卡斯托爾為保護哥哥被刺死, 波呂丟刻斯哀求宙斯覆活弟弟。然而卡斯托爾是凡人, 想做到這點波呂丟刻斯就要放棄自己一半的性命。於是白天卡斯托爾活著，夜晚波呂丟刻斯活著, 天地永隔。直到宙斯把弟弟帶回天上，兩人才重逢，化成了星空中的雙子座。
雙子，是白天與黑夜的交織。午夜最為純粹時分誕下的孩子, 永遠與自己周旋。
暑期來臨前，生日到了。盛大的成人禮在池家別墅舉辦，車來車往，仿佛承載了半城人。
按池家如今的形勢，不會有太多關系主動攀交。
來，要麽看在池國煊份上，要麽為了盛伯蘊。他的光臨，把這場生日會變成了價值斐然的名利場。
池落漪沒提過一嘴，也不指望盛家會來人。這幾天，相關者都在暗戳戳關註另一主角會不會到場。結果無疑是讓人津津樂道的，他沒來，所以盛伯蘊補償性地帶來一份項目融資合同。
池輝笑了，郭美娟也笑了。大家都很開心，唯獨當事人不想笑，因為自己是笑話本身。她穿著雪白的長裙，一步步從樓上走下來。裙擺搖曳，無數亮片和鉆石閃爍出絕美的光。
是美的。
即使小壽星全場最大的表情幅度就彎了彎唇，清冷如冰，依舊白皙無暇地讓人心動。
盛伯蘊以長輩的身份上前迎接。祖孫倆手牽手，在一路道賀和讚美聲中走向蛋糕車。致辭、點蠟燭、全場合唱生日歌，到最後的許願、吹蠟燭……每個步驟是那樣的神聖而落俗。池落漪覺得自己是只木偶，或籌碼。被拎著，滿足了除自己外所有人的需求。
她許願，願自由。
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爾甘願被另一個自己束縛，她不願。
不自由，毋寧死。
默念完就把蠟燭吹了。
掌聲雷動，隔著熙攘的人群，她看到包悅和嚴子行在興高采烈地與自己招手。心頓時一驚，忙像神明撤回了那六個字。
活得好好的，絕不死。
……
宴會結束，三人驅車到近郊的山上露營。這是之前商量好的“二場”，完美遷就了池落漪不想到KTV或酒吧狂歡的願望。
到山頂十點。初入夏的六月天氣涼爽，空氣裏彌漫著山林青翠的味道。
俯瞰，整個城市盡收眼底。霓虹閃爍於車水馬龍間，的確是雲澤比不了的繁華世界。仰望，滿天的星星，頓時穿越到另一種感覺裏。
相比銀河廣袤，城市變得渺小，人更渺小，閉上眼睛躺地上，有種落葉歸根的歸屬感。生命的結局本來就該回歸大地的懷抱。
“啊——”
“我要吃喝玩樂一輩子！包六祥好好掙錢，千萬別破產！”
“啊——”
“我要外公外婆長命百歲！等我掙了錢回雲澤，一定幫你們把白家的茶園買回來！”
嚴子行笑噴，“能別這麽二嗎？這不是無人區，被人聽到，還以為我帶了倆小學生出來。”
“老男人話真密！”
“嘿，誰老？老了能一人紮倆帳篷？都別躺地上了，進去試試。”
他把後備箱的移動電源搬出來，一個帳篷裏放一個。
“亮了！”池落漪很興奮，這是她第一次外出露營，看什麽都新鮮，“氣墊床還挺軟的，就是小了點。包子，我們得抱著睡。”包悅頓時化作淫/魔，大笑地撲上來撓她癢癢肉，“漪漪寶貝，我等這天很久了！今天就吃掉你，一夜狠狠寵八次！千萬別害羞哦！”
“……”
就因為這八次，包悅累癱了。約好的第二天淩晨看日出，她死活起不來。
帳篷不透光，拉開拉鏈鉆出來，才發現天已微亮，四周霧氣繚繞。
霧中，嚴子行坐在崖邊的大石頭塊上等著她們，聽到動靜，招手。她裹著外套，哈欠連天地跑過去。
“包子倒下了。”
“猜到了。”
“真聰明。”
男孩舒了個懶腰，“不是我聰明。是你倆昨晚聊八卦聊到一兩點才睡，我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
池落漪：“……”
他遞過來一塊毯子，看著她蓋在腿上。霧氣將他的頭發和睫毛打濕，顯得底下的眼睛清亮亮的，活像一只林間撒歡的小麅子。
“還有半小時太陽才出來，我們聊聊天吧。”
“聊什麽？”
“盛時寒。”
女孩稍稍清醒。
“不聊行麽？我和你做朋友，就只想處理我和你的關系。你和他是哥們，那是你們的關系。你要把你們的關系帶到我們的關系裏，這不合適。”
嚴子行笑得有點苦，然後就不敢看她了。轉頭俯瞰城市霓虹，聲音也變得空茫，“逃不掉的。卑鄙這一回是我最大的努力，我不想對不起我自己。”
“……”聽不懂。而他垂眸，好像也不願意自己聽懂。
“時寒的身世，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在他這個年紀經歷的這些離別，是許多同齡人不能體會的沈重和苦痛。所以你看他，整天啊，漠視一切高高在上的，不是裝，是封閉太久了，不願意跟人袒露心扉。”
“我印象最深的，是中考完的那個暑假。最疼他的奶奶去世了，那貨不吃不喝好幾天，整個頹廢。後來開學，我們這群人認識了曹婧。”
“她這個人……怎麽說呢，大大咧咧又古靈精怪的，經常逗時寒開心。時間長了，就留在了我們圈子裏。我們都感激她治愈了時寒。”
他頓了頓，偏頭觀察池落漪的接受程度。可惜分辨不出，女孩乖乖地地趴在膝蓋上，眼睛迷離，一動不動地凝望天邊的魚肚白，不知道醒著還睡著。
“在聽嗎？”
“在……你說吧，挺催眠的。”
嚴子行笑，脫了外套披她身上。
“兩人的關系，我們也說不好。
“說時寒對她有意思吧，他卻不給出承諾，總是一副若即若離的態度，搞得人患得患失的。說沒意思，她卻是唯一被允許留在我們圈子裏的女孩，時寒經常為她破例。”
“直到你出現，曹婧受不了了，兩人冷戰了大半年，到出國前還別別扭扭地總吵架。可我們清楚、沒懷疑過，將來能陪在時寒身邊的只會是她。”
耳邊靜謐。
許久，聽眾睜開眼睛，道，“真感人。”對面挑眉，“這是陰陽怪氣還是有感而發？”
“兩摻吧。”
“挺誠實？”
“畢竟我也是人嘛。”
他點頭，眼底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落寞，“我理解。”
如果沒有這一紙婚約，或許她不會在乎。可命運將他們強行綁在一起，就有了羈絆。想或不想，身邊人的強行參與都會令當事人產生被冒犯、被侵略的不適感。
於她是，於盛時寒也是。上個寒假臨行前對兄弟的生疏，是他不悅情緒的無聲宣洩。
“其實只要盛老爺子活著，時寒便不會強硬解除婚約。他承擔不起再次失去親人的後果，這一點，曹婧估計也知道。但我了解她，那麽驕傲的人，不會甘心這樣沒名沒分地待在他身邊。她一定會做些什麽，至於做什麽，能起到什麽效果……我不知道。”
“所以漪漪，你會受傷。”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麽多，就是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他轉身，大手捏住她肩膀。收著的力度不會讓對方疼，但足以籠罩這具單薄的身軀。
掌下發燙，微微顫抖。
“三個人，總有局外的那個。你會做出正確選擇的，對嗎？”
池落漪看著他，眼底起霧。他們身後是廣袤的銀色的天空，被鑲金邊的雲層裏，有一縷七彩的光迸射出來，照亮世界。原來一切接近、關懷、陪伴和知交都有跡可循，是她太笨，這一刻，才隱隱約約察覺。
“那你呢、你選什麽？”
嚴子行瞳孔一震，緩緩松開她。過程中幾次張口，欲語還休，卻終究付諸於沈默。
池落漪笑了，看向遠方。
霎那日出，金色的太陽穿過霧霭和山嵐，灑落在她頭發上、睫毛上，為她披上一道聖潔的光。
光之璀璨，她包容如神女。
伸手，再抓住。朦朧和希望順著手指縫溜走，留下的，是溫暖的灼燒感。
“那就都不選吧！”
“為什麽？”
“因為我不屬於這裏。”
男孩眼眶紅了，說“懂”。可心終究無法釋懷。
不屬於這裏。可這裏，萬物在為她嘩然……
*
*
生日一過，暑假接踵而至。
帶著年級前5%的好成績，池落漪坐上飛雲澤的班機。
出發前，她去盛家吃了頓便飯。
飯桌上盛老爺子委婉地詢問她想不想出國旅游，順便飛英國看看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好孫子。因為一堆原因，他近期不回來。
池落漪自然拒絕。都說了各走各路互不幹擾，他執行到位，自己更不能拖後腿。何況他一回，又要找時間去滬市拜訪他母親。李露女士過於腹黑，她可不想再承接什麽衣缽來。
飛機落地。
迎接她的是外公外婆為她補辦的一次小小生日。
簡單的蛋糕，簡單的飯菜，滿當當地擺了一桌，每一道口味都是她素日愛吃的。從大巴車上下來，她就哭，哭著吃完了飯，最後在外婆懷裏睡著了。睡醒天明，屋外隱約傳來外公趕驢的吆喝聲。等他賣完茶，一定會帶回來外孫女愛吃的棒槌草莓。沒變，小時候的一切歷歷在目，在雲澤，她永遠是有人愛的小女孩。
真好。
之後一星期，猛萊鄉被淅淅瀝瀝的風雨籠罩。
這裏是山區，雨天下山容易遭遇地質災害。舅舅家的幾個小豆丁原本只計劃來做客兩三天，這下被困住，只能躲在家裏寫暑假作業。
而池落漪作為城裏的“高材生”，被要求在閑暇之餘對他們進行補課指導。
一群小不點整天跟在屁股後面，叫姑姑、姑姑的，狗都嫌，她卻意外有耐心，搬了幾條桌椅板凳排排齊，像模像樣地當起小老師。
有天村長來找外公商量事，看到這場景兩眼發光，竟然問她願不願意多帶幾個學生。猛萊鄉有小學，專收管轄區內聚集的少數民族的孩子。但這裏地處偏僻，教學質量簡陋，加之學生們沒條件到城裏補課，會考時總墊底。
如果可以，他興高采烈地比劃，想請池落漪利用暑假時間給他們補課，哪怕輔導作業都行。他相信寨子裏的村民願意將孩子交給她，因為她的爸爸媽媽是英雄，英雄不朽。
她想了想，答應了。
不為別的，只為還有人記得池耀和白歆瀟。他們是英雄。
第二天趁雨停，她到學校那間破教室“入職”，卻發現寨子裏的孩子比她來得更早。
水泥地面幹凈，黑板也擦得幹幹凈凈，上面用粉筆寫著六個字——歡迎漪漪老師。字體幼稚，但一筆一劃的，排版十分工整。
面對著十幾雙亮晶晶的眼睛，池落漪不免緊張。前一晚她準備了好久，到實戰時還是犯了好幾個小錯誤。但孩子們沒嘲笑她，跟著她朗讀古詩、算算術題，念ABCD……積極的態度讓小老師狀態越來越好。
一上午結束，她嗓子啞了。門外家長們於此時遞來掌聲，她受寵若驚，臉紅紅地向大家鞠了個躬。
有人敢教，有人敢學。轉眼半個月過去，這個小小的補習班來了越來越多的孩子。
池落漪每天都要記新名字，上午上課、下午備課，比在學校都忙。可她很開心，甚至覺得找到了自我。
兒童的世界美好而單純，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他們真心地愛戴著自己，給予了她尊重。在這裏，她不是傀儡，不是棋子，不是讓有情人分離的惡人……
“漪漪老師”，是她成年後的第一個身份。
飯桌上，外婆調侃她從小就是孩子王。那麽喜歡孩子，以後考師範當個老師正好。她心被一戳，忽然有一種前途清明的感覺，“可以嗎？”
“可當老師，掙不到大錢、那還怎麽把我們白家的茶園收回來呀？”
外公哈哈笑，“傻姑娘，種茶是我們的一輩子，不是你的。人啊，開心活著最重要，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池落漪點點頭。
自此有了夢想。
夢想著有一天，回來，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去。而她將在這片土地上沈眠，與爸爸媽媽、外公外婆一起，再不分開。
……
返程前。
她被學生們不舍地簇擁著，哭出表情包。
近四十天的相伴，她當真對這段經歷產生戒斷反應，熬夜給每個孩子都寫了離別贈語。
有家長給他們拍了張大合照，照片裏，教室破破爛爛，講臺破破爛爛，但孩子們面對鏡頭恣意歡笑，青春氣息無懼貧窮。
而“C”位，池落漪穿著白襯衫被環繞著，調皮地對著鏡頭雙手比耶——
破天荒地，她把這張充滿回憶的大合照發了q/q空間。
配文：畢業［耶］
包悅秒留言：【漪漪老師終於要回歸做我的漪漪寶貝啦！想你［親親］】
嚴子行跟上：【天氣預報說杭城有大暴雨，航班沒延誤吧？】
過了會兒，池怡晴也點了個讚，留言卻驢頭不對馬嘴：【無視我媽三條信息？回來你死定了［炸彈］】
池落漪呵呵，回了她三個字，然後合上桌板、系安全帶。
廣播裏，空姐開始循環提醒飛機即將起飛，請乘客關閉手機。就要關，消息欄跳出一個新的紅點，貌似是盛朵的頭像。
沒多想，點開：
【保存發我哥咯！】
她說。
-----------------------
作者有話說：漪漪的夢想雛形~下章就能見面啦[星星眼]這回能不吵架嗎[害羞]想要甜甜的糖的舉手[攤手]
下章周四12:00更，之後會連續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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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如虹, 水如空。
一葉飄然煙雨中。
陸游的《長相思》，於此時此刻在這個名字裏具象化了。
紀橋……紀橋。
不知怎的，心隱隱作痛。
翻出筆記。
寫著“盛時寒”的考生標簽被書頁墨香壓得平整, 微微泛黃。
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 想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
最後一幕, 是池怡晴說，他們住一起了。
她將紙團成團，扔垃圾桶。另外一張寫著“紀橋”的也被扔垃圾桶。許是沒團成團，太輕了，這張紙被風一掀, 蕩悠悠地飄離軌跡。
橋如虹，橋如虹，看來這位紀橋不想魂歸垃圾桶。
支著下巴等雨停。
雨停了, 終究將它撿起來, 夾書本頁裏，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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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化作天鵝與斯巴達王後生下兩顆雙黃蛋，這兩顆蛋於不久後孵出了四個人。其中, 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爾兩兄弟的感情特別好，在一起經歷了許多冒險和戰鬥。
後來, 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爾與另一對兄弟因爭奪兩名美女發生矛盾並打鬥。卡斯托爾為保護哥哥被刺死, 波呂丟刻斯哀求宙斯覆活弟弟。然而卡斯托爾是凡人, 想做到這點波呂丟刻斯就要放棄自己一半的性命。於是白天卡斯托爾活著，夜晚波呂丟刻斯活著, 天地永隔。直到宙斯把弟弟帶回天上，兩人才重逢，化成了星空中的雙子座。
雙子，是白天與黑夜的交織。午夜最為純粹時分誕下的孩子, 永遠與自己周旋。
暑期來臨前，生日到了。盛大的成人禮在池家別墅舉辦，車來車往，仿佛承載了半城人。
按池家如今的形勢，不會有太多關系主動攀交。
來，要麽看在池國煊份上，要麽為了盛伯蘊。他的光臨，把這場生日會變成了價值斐然的名利場。
池落漪沒提過一嘴，也不指望盛家會來人。這幾天，相關者都在暗戳戳關註另一主角會不會到場。結果無疑是讓人津津樂道的，他沒來，所以盛伯蘊補償性地帶來一份項目融資合同。
池輝笑了，郭美娟也笑了。大家都很開心，唯獨當事人不想笑，因為自己是笑話本身。她穿著雪白的長裙，一步步從樓上走下來。裙擺搖曳，無數亮片和鉆石閃爍出絕美的光。
是美的。
即使小壽星全場最大的表情幅度就彎了彎唇，清冷如冰，依舊白皙無暇地讓人心動。
盛伯蘊以長輩的身份上前迎接。祖孫倆手牽手，在一路道賀和讚美聲中走向蛋糕車。致辭、點蠟燭、全場合唱生日歌，到最後的許願、吹蠟燭……每個步驟是那樣的神聖而落俗。池落漪覺得自己是只木偶，或籌碼。被拎著，滿足了除自己外所有人的需求。
她許願，願自由。
波呂丟刻斯和卡斯托爾甘願被另一個自己束縛，她不願。
不自由，毋寧死。
默念完就把蠟燭吹了。
掌聲雷動，隔著熙攘的人群，她看到包悅和嚴子行在興高采烈地與自己招手。心頓時一驚，忙像神明撤回了那六個字。
活得好好的，絕不死。
……
宴會結束，三人驅車到近郊的山上露營。這是之前商量好的“二場”，完美遷就了池落漪不想到KTV或酒吧狂歡的願望。
到山頂十點。初入夏的六月天氣涼爽，空氣裏彌漫著山林青翠的味道。
俯瞰，整個城市盡收眼底。霓虹閃爍於車水馬龍間，的確是雲澤比不了的繁華世界。仰望，滿天的星星，頓時穿越到另一種感覺裏。
相比銀河廣袤，城市變得渺小，人更渺小，閉上眼睛躺地上，有種落葉歸根的歸屬感。生命的結局本來就該回歸大地的懷抱。
“啊——”
“我要吃喝玩樂一輩子！包六祥好好掙錢，千萬別破產！”
“啊——”
“我要外公外婆長命百歲！等我掙了錢回雲澤，一定幫你們把白家的茶園買回來！”
嚴子行笑噴，“能別這麽二嗎？這不是無人區，被人聽到，還以為我帶了倆小學生出來。”
“老男人話真密！”
“嘿，誰老？老了能一人紮倆帳篷？都別躺地上了，進去試試。”
他把後備箱的移動電源搬出來，一個帳篷裏放一個。
“亮了！”池落漪很興奮，這是她第一次外出露營，看什麽都新鮮，“氣墊床還挺軟的，就是小了點。包子，我們得抱著睡。”包悅頓時化作淫/魔，大笑地撲上來撓她癢癢肉，“漪漪寶貝，我等這天很久了！今天就吃掉你，一夜狠狠寵八次！千萬別害羞哦！”
“……”
就因為這八次，包悅累癱了。約好的第二天淩晨看日出，她死活起不來。
帳篷不透光，拉開拉鏈鉆出來，才發現天已微亮，四周霧氣繚繞。
霧中，嚴子行坐在崖邊的大石頭塊上等著她們，聽到動靜，招手。她裹著外套，哈欠連天地跑過去。
“包子倒下了。”
“猜到了。”
“真聰明。”
男孩舒了個懶腰，“不是我聰明。是你倆昨晚聊八卦聊到一兩點才睡，我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
池落漪：“……”
他遞過來一塊毯子，看著她蓋在腿上。霧氣將他的頭發和睫毛打濕，顯得底下的眼睛清亮亮的，活像一只林間撒歡的小麅子。
“還有半小時太陽才出來，我們聊聊天吧。”
“聊什麽？”
“盛時寒。”
女孩稍稍清醒。
“不聊行麽？我和你做朋友，就只想處理我和你的關系。你和他是哥們，那是你們的關系。你要把你們的關系帶到我們的關系裏，這不合適。”
嚴子行笑得有點苦，然後就不敢看她了。轉頭俯瞰城市霓虹，聲音也變得空茫，“逃不掉的。卑鄙這一回是我最大的努力，我不想對不起我自己。”
“……”聽不懂。而他垂眸，好像也不願意自己聽懂。
“時寒的身世，我不知道你了解多少。在他這個年紀經歷的這些離別，是許多同齡人不能體會的沈重和苦痛。所以你看他，整天啊，漠視一切高高在上的，不是裝，是封閉太久了，不願意跟人袒露心扉。”
“我印象最深的，是中考完的那個暑假。最疼他的奶奶去世了，那貨不吃不喝好幾天，整個頹廢。後來開學，我們這群人認識了曹婧。”
“她這個人……怎麽說呢，大大咧咧又古靈精怪的，經常逗時寒開心。時間長了，就留在了我們圈子裏。我們都感激她治愈了時寒。”
他頓了頓，偏頭觀察池落漪的接受程度。可惜分辨不出，女孩乖乖地地趴在膝蓋上，眼睛迷離，一動不動地凝望天邊的魚肚白，不知道醒著還睡著。
“在聽嗎？”
“在……你說吧，挺催眠的。”
嚴子行笑，脫了外套披她身上。
“兩人的關系，我們也說不好。
“說時寒對她有意思吧，他卻不給出承諾，總是一副若即若離的態度，搞得人患得患失的。說沒意思，她卻是唯一被允許留在我們圈子裏的女孩，時寒經常為她破例。”
“直到你出現，曹婧受不了了，兩人冷戰了大半年，到出國前還別別扭扭地總吵架。可我們清楚、沒懷疑過，將來能陪在時寒身邊的只會是她。”
耳邊靜謐。
許久，聽眾睜開眼睛，道，“真感人。”對面挑眉，“這是陰陽怪氣還是有感而發？”
“兩摻吧。”
“挺誠實？”
“畢竟我也是人嘛。”
他點頭，眼底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落寞，“我理解。”
如果沒有這一紙婚約，或許她不會在乎。可命運將他們強行綁在一起，就有了羈絆。想或不想，身邊人的強行參與都會令當事人產生被冒犯、被侵略的不適感。
於她是，於盛時寒也是。上個寒假臨行前對兄弟的生疏，是他不悅情緒的無聲宣洩。
“其實只要盛老爺子活著，時寒便不會強硬解除婚約。他承擔不起再次失去親人的後果，這一點，曹婧估計也知道。但我了解她，那麽驕傲的人，不會甘心這樣沒名沒分地待在他身邊。她一定會做些什麽，至於做什麽，能起到什麽效果……我不知道。”
“所以漪漪，你會受傷。”
“我之所以告訴你這麽多，就是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他轉身，大手捏住她肩膀。收著的力度不會讓對方疼，但足以籠罩這具單薄的身軀。
掌下發燙，微微顫抖。
“三個人，總有局外的那個。你會做出正確選擇的，對嗎？”
池落漪看著他，眼底起霧。他們身後是廣袤的銀色的天空，被鑲金邊的雲層裏，有一縷七彩的光迸射出來，照亮世界。原來一切接近、關懷、陪伴和知交都有跡可循，是她太笨，這一刻，才隱隱約約察覺。
“那你呢、你選什麽？”
嚴子行瞳孔一震，緩緩松開她。過程中幾次張口，欲語還休，卻終究付諸於沈默。
池落漪笑了，看向遠方。
霎那日出，金色的太陽穿過霧霭和山嵐，灑落在她頭發上、睫毛上，為她披上一道聖潔的光。
光之璀璨，她包容如神女。
伸手，再抓住。朦朧和希望順著手指縫溜走，留下的，是溫暖的灼燒感。
“那就都不選吧！”
“為什麽？”
“因為我不屬於這裏。”
男孩眼眶紅了，說“懂”。可心終究無法釋懷。
不屬於這裏。可這裏，萬物在為她嘩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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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一過，暑假接踵而至。
帶著年級前5%的好成績，池落漪坐上飛雲澤的班機。
出發前，她去盛家吃了頓便飯。
飯桌上盛老爺子委婉地詢問她想不想出國旅游，順便飛英國看看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好孫子。因為一堆原因，他近期不回來。
池落漪自然拒絕。都說了各走各路互不幹擾，他執行到位，自己更不能拖後腿。何況他一回，又要找時間去滬市拜訪他母親。李露女士過於腹黑，她可不想再承接什麽衣缽來。
飛機落地。
迎接她的是外公外婆為她補辦的一次小小生日。
簡單的蛋糕，簡單的飯菜，滿當當地擺了一桌，每一道口味都是她素日愛吃的。從大巴車上下來，她就哭，哭著吃完了飯，最後在外婆懷裏睡著了。睡醒天明，屋外隱約傳來外公趕驢的吆喝聲。等他賣完茶，一定會帶回來外孫女愛吃的棒槌草莓。沒變，小時候的一切歷歷在目，在雲澤，她永遠是有人愛的小女孩。
真好。
之後一星期，猛萊鄉被淅淅瀝瀝的風雨籠罩。
這裏是山區，雨天下山容易遭遇地質災害。舅舅家的幾個小豆丁原本只計劃來做客兩三天，這下被困住，只能躲在家裏寫暑假作業。
而池落漪作為城裏的“高材生”，被要求在閑暇之餘對他們進行補課指導。
一群小不點整天跟在屁股後面，叫姑姑、姑姑的，狗都嫌，她卻意外有耐心，搬了幾條桌椅板凳排排齊，像模像樣地當起小老師。
有天村長來找外公商量事，看到這場景兩眼發光，竟然問她願不願意多帶幾個學生。猛萊鄉有小學，專收管轄區內聚集的少數民族的孩子。但這裏地處偏僻，教學質量簡陋，加之學生們沒條件到城裏補課，會考時總墊底。
如果可以，他興高采烈地比劃，想請池落漪利用暑假時間給他們補課，哪怕輔導作業都行。他相信寨子裏的村民願意將孩子交給她，因為她的爸爸媽媽是英雄，英雄不朽。
她想了想，答應了。
不為別的，只為還有人記得池耀和白歆瀟。他們是英雄。
第二天趁雨停，她到學校那間破教室“入職”，卻發現寨子裏的孩子比她來得更早。
水泥地面幹凈，黑板也擦得幹幹凈凈，上面用粉筆寫著六個字——歡迎漪漪老師。字體幼稚，但一筆一劃的，排版十分工整。
面對著十幾雙亮晶晶的眼睛，池落漪不免緊張。前一晚她準備了好久，到實戰時還是犯了好幾個小錯誤。但孩子們沒嘲笑她，跟著她朗讀古詩、算算術題，念ABCD……積極的態度讓小老師狀態越來越好。
一上午結束，她嗓子啞了。門外家長們於此時遞來掌聲，她受寵若驚，臉紅紅地向大家鞠了個躬。
有人敢教，有人敢學。轉眼半個月過去，這個小小的補習班來了越來越多的孩子。
池落漪每天都要記新名字，上午上課、下午備課，比在學校都忙。可她很開心，甚至覺得找到了自我。
兒童的世界美好而單純，哭就是哭笑就是笑。他們真心地愛戴著自己，給予了她尊重。在這裏，她不是傀儡，不是棋子，不是讓有情人分離的惡人……
“漪漪老師”，是她成年後的第一個身份。
飯桌上，外婆調侃她從小就是孩子王。那麽喜歡孩子，以後考師範當個老師正好。她心被一戳，忽然有一種前途清明的感覺，“可以嗎？”
“可當老師，掙不到大錢、那還怎麽把我們白家的茶園收回來呀？”
外公哈哈笑，“傻姑娘，種茶是我們的一輩子，不是你的。人啊，開心活著最重要，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池落漪點點頭。
自此有了夢想。
夢想著有一天，回來，以自己的微薄之力，讓更多的孩子走出去。而她將在這片土地上沈眠，與爸爸媽媽、外公外婆一起，再不分開。
……
返程前。
她被學生們不舍地簇擁著，哭出表情包。
近四十天的相伴，她當真對這段經歷產生戒斷反應，熬夜給每個孩子都寫了離別贈語。
有家長給他們拍了張大合照，照片裏，教室破破爛爛，講臺破破爛爛，但孩子們面對鏡頭恣意歡笑，青春氣息無懼貧窮。
而“C”位，池落漪穿著白襯衫被環繞著，調皮地對著鏡頭雙手比耶——
破天荒地，她把這張充滿回憶的大合照發了q/q空間。
配文：畢業［耶］
包悅秒留言：【漪漪老師終於要回歸做我的漪漪寶貝啦！想你［親親］】
嚴子行跟上：【天氣預報說杭城有大暴雨，航班沒延誤吧？】
過了會兒，池怡晴也點了個讚，留言卻驢頭不對馬嘴：【無視我媽三條信息？回來你死定了［炸彈］】
池落漪呵呵，回了她三個字，然後合上桌板、系安全帶。
廣播裏，空姐開始循環提醒飛機即將起飛，請乘客關閉手機。就要關，消息欄跳出一個新的紅點，貌似是盛朵的頭像。
沒多想，點開：
【保存發我哥咯！】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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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漪漪的夢想雛形~下章就能見面啦[星星眼]這回能不吵架嗎[害羞]想要甜甜的糖的舉手[攤手]
下章周四12:00更，之後會連續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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