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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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黃昏時分,孫氏左右等不著綽綽回來,索性搬了個矮凳坐在家門口等,既盼她早些回來,又盼她晚些回來,或是今夜就不回來了。自個在那兒胡亂想著,時不時拿帕子捂嘴竊笑。

當初楊玉綽來投奔他們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模樣卻已極為出挑,便是她這個婦人見了也不免面紅心跳。

她與楊元璬成婚十數載一直未有兒女,養個侄女在身邊也算稍有慰藉。可畢竟楊玉綽既不是她親生也不是她從小養大,要說視如己出還是難了些。她又生得這般好看,人人見了都說這是當皇後貴妃的面相,她實在忍不住盼著她嫁個高門。

何況這也不算是委屈她,李家皇子個個生得俊俏,嫁進去又能衣食無憂,又什麽不好的。若她有這般皮囊,早和楊元璬離了奔聖人跟前去。

遠遠聽見轆轆車聲,孫氏忙了站起來,用腳把凳子挪到一邊,又上下整了整衣裳,克制自己嘴角的弧度,想著給忠王留個端莊的好印象。

那車慢慢駛近,孫氏臉上的笑意慢慢疲了下來。一頭黑黢黢的驢吃力地拉著小舊的車,走得緩慢艱難。

這哪裏是李家的排場。

孫氏洩了氣,心裏默默念著阿彌陀佛,祈求滿天神佛保佑,這千萬別是送綽綽回來的車。

佛祖哪有空管這不鹹不淡的事兒。

隨著一聲驢啼,那車在楊家門口停下,綽綽利落地跳下了驢車。

孫氏的臉擰得像脫了水的茄子,伸長了脖子拼命往車裏看,借著車簾縫隙左瞧右瞧,裏頭半個人也沒有。

“嬸娘在這裏做什麽?”綽綽歪著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平素這個時辰她該在屋裏小憩的。

“當然是等你了。”孫氏又急又氣,見左鄰右舍又出來瞧熱鬧,忙把綽綽拉進去,關了門才問她,“怎麽才回來,可見著忠王了?”

綽綽搖頭,她在汐風樓吃了一下午,肚皮都快撐破了也沒見李玙出現。

“那剛剛那驢車?”

綽綽打了個嗝,滿嘴都是又甜又香的糕餅氣味。驢車是汐風樓的,點心也是李瑁請的客,她這趟出去一分錢也沒花。若是讓孫氏知道了,定會把給她的茶錢都要回去。

“我自己雇的。”

孫氏一聽,惱得蹦了起來:“我的姑奶奶,家裏都揭不開鍋了你還雇起車了,這可還沒成王妃呢!”

“汐風樓那麽遠,不雇車宵禁都走不回來呢。”綽綽理直氣壯。

孫氏氣得不行卻又不好發火,畢竟全家都還指著這位姑奶奶嫁個李家皇子,帶攜他們過上好日子。

她硬生生把自己憋得滿臉紅透,過了許久才緩了過來:“罷了罷了,下回可記著省些花。你既吃過東西了,晚飯就不預你的了,回屋好好練練《楊柳枝》,彈大聲點,我聽著。”

“練它做什麽?”她最不耐煩彈琵琶了,手指都要彈破了也就聽個響。

“過幾天武惠妃在行宮設詩宴,教坊有個彈琵琶的伶官病了,打算從民間尋個人頂上。”雖說綽綽與忠王說上了話,可孫氏總覺得楊玉綽這般的樣貌才情,只當個忠王妃還是可惜了,若不是聖人年紀大了,她都想讓綽綽選皇後去了。

怕玉綽多心,孫氏又補充說:“只是臨時去彈一曲琵琶,與教坊伶人還是不同的。”教坊裏的伶官多是家裏犯了事被判入樂籍的,雖然日子風光可並不光彩。

綽綽才不在乎什麽戶籍,也懶得與孫氏多說,反正她已在汐風樓吃得心滿意足,法力也恢覆如常,彈便彈吧。

她回屋把門一關,朝著琵琶揮了揮袖子,圓潤清朗的樂聲就沿著門窗縫隙一路傳到孫氏耳中,她自悠哉倚在床上小憩。

直到夜裏小蕎來敲門,綽綽才停了琵琶。

小蕎端了一盆溫水進來,小心翼翼地生怕灑了一滴:“娘子彈了一夜定累壞了,快來泡泡手休息休息。”

小蕎是楊玉綽從小帶在身邊的丫頭,楊玉綽的父親過世之後,她們主仆兩個就一起從蜀州到洛陽來投奔叔父。這丫頭雖然不夠聰慧機靈,但對綽綽還是很盡心的。

水溫不冷不熱,把手浸進去感覺通身都舒展了。小蕎幫她揉捏肩膀,道:“娘子真是越來越厲害了,連彈了一個多時辰停都沒停一下,整個洛陽肯定沒人能比得上。”

下次要記得停下來歇一歇,綽綽深刻自檢。

她忽想起了件要緊事,猛地把手從水裏抽出來,也沒顧上擦幹,濕著伸進袖兜裏掏出早上孫氏給她的荷包。

小蕎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下放了光,把荷包裏的錢倒在掌心,既有碎銀也有通寶:“娘子從何處弄來這許多錢?”

“這你就別問了。”綽綽又將手浸了回去,“你幫我去買些書,就是那種神仙妖怪法力無邊之類的。”

“買那個做什麽?”小蕎急得瞪大了眼,酸文人才愛買書,薄薄幾頁紙比羊肉還貴,倒不如買件撐得起場面的頭飾,省得總被別家娘子笑她們寒酸。

“我自有我的用處。”好看的首飾頭面綽綽也是喜歡的,但眼下她大仇未報,身上的法力卻時好時壞的,若是找不到增補妖法的法子,以後這二十幾年豈不真要當個凡人,那妝扮得再好看又有什麽用。

可她孤妖一個,也不知去何處尋個懂行的前輩來請教,只能把希望寄托於書籍上。凡人喜歡用紙筆載錄天下事,或許也有記下妖法修煉的書。

小蕎還要勸她,綽綽不樂意聽,捂著耳朵說要睡了。小蕎拿她沒辦法,只能嘆著氣把荷包收進懷裏。

第二天一大早,綽綽就被孫氏拉去教坊,取了號籌等了大半日,卻連在樂官面前彈一曲的機會也沒輪上,便說已經選中別人了。

孫氏花了銀子打聽,才知道選上的是少府監丞的表侄女李居雅,那個病了的伶人也是人家花錢讓她病的。

鬧了半天就是讓她們來作陪襯的。

孫氏罵了一路,綽綽也氣鼓鼓的,他們想把親戚塞進教坊直接塞便是了,何必還要演這麽一出。大熱天的把別人當傻子似的誆來,就為了把那表侄女捧成洛陽第一。

將來可千萬別讓她遇見這個李娘子,否則定要她好看!

綽綽一回屋就灌了兩大碗冷水,這怒氣才算澆熄了。

小蕎在她房裏等她,見她回來了從床底搬出一摞書,砰地一下放在她面前,神色甚為驕傲:“我今個一大早就去了南市,走了好幾個書攤,尋摸半天才買到這些書。回來的時候還撞見了孟大娘,幸好我把書都捂在衣服裏裝作肚子疼,這才沒被她發現。”

“可真難得你機靈一回。”綽綽歡喜著去翻那些書,《狐仙紅袖添香傳》《蛇妖報恩記》《女鬼與書生》……全是些稀奇古怪的話本子。

“這都什麽跟什麽呀。”她哪裏是要看這些書,“我要的是那種講法術修煉的,不是神鬼故事。”她覺得自己上回說得挺清楚的,定是小蕎蠢笨。

小蕎可委屈了,修道的個個端得清高,哪會把祖傳秘籍擺出來賣:“我化了鬼倒比買那書容易。”

綽綽很想告訴她,化鬼是不容易的。人死後精魂無處依附,頃刻之間就會煙消雲散,除非能在精魂未散之時為他尋得一副未死的皮囊。但這一來便是續命,也是成不了鬼的。

小蕎把綽綽翻亂的話本子摞好,打算抱回南市去退了,綽綽卻又攔著她。反正現下她教坊也去不成了,孫氏也不逼她練琵琶了,看看話本子打發打發時間也是好的。

小蕎氣氣把書擺下,她家綽娘子自打花朝節在山上摔了一下,就變得貪樂揮霍,不知人間疾苦了。

人間疾苦,更該苦中作樂。

楊家節儉,遇上月圓有光的夜晚孫氏就不許全家點燈。綽綽俯臥在床上,拿被子蒙住頭,用法術照亮被窩,偷偷地看話本子。

凡人胡編亂造的故事竟有點意思,看得她面紅心跳,時不時捂嘴傻笑,床板都快捶穿了。

怪不得世上有那麽多讀書人,這可比彈琵琶有趣多了。

到她看累了打算睡下時,掀開被子竟發覺天已經亮了。剛一合上眼皮,吱呀的開門聲又把她吵醒。

“我再睡會兒,今日就不起了。”綽綽閉著眼睛,拉高被子堵上耳朵。

“那怎麽行呀。”小蕎又把被子扯開,“忠王府來人傳信,說是找到了花朝節那天害了你的人。”

綽綽猛地坐了起來,這麽快就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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