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兄弟篇2】:他任由那小小的手攥住指尖。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3章 【兄弟篇2】:他任由那小小的手攥住指尖。
朝日照綺錢，光風動紈素。
女人眉眼間的笑意漾開，像春水被風吹皺了一池。
她撫著隆起的腹部：“紈兒嗎？”
她擡起頭望向鏡中的少年，唇角染上真切的笑意：“好，就叫紈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目光柔軟得像三月的日光。
那只纖白的手隔著繁覆的衣料，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仿佛能觸到那底下蜷縮著的小小生命。
“也不知這個孩子是什麽模樣。”
她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恍惚，一絲期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她不由自主地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希望能和陛下像一些……”
話剛出口，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撫摸的動作停了短短一瞬，隨即又繼續下去，只是比方才慢了些。
她垂下眼，沒有再說下去。
屋裏靜了下來。
那靜不是空的，是滿的。
滿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身後那一下一下，始終沒有停過的梳齒穿過發絲的窸窣聲。
宮裏所有人都知道——
她雖是異邦之人，卻因美貌無雙，曾是最受恩寵的那一個。
而她的孩子，雖發色眸色皆異於常人，卻因天資聰慧、過目成誦，也曾是陛下最疼愛的孩子之一。
可不知從何時起，有人從宮外尋來方士，向陛下進言。
言辭鑿鑿，說什麽異色乃不祥之兆，恐傷國本。
起初陛下不信。
可那句話像一顆種子，種下了，就會生根。
今日有人說，明日又有人說，說的人多了，聽得久了，心中總會生出細細的裂隙。
那裂隙一日一日地擴大。
後來，陛下來得少了。
再後來，便幾乎不來了。
女人望著鏡中的倒影……這孩子，會是什麽模樣呢？
她沒有再想下去。
身後，那梳齒穿過發絲的聲響依舊不疾不徐。
少年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一下一下梳著她的長發，動作穩得不像一個十餘歲的孩子。
淡金色的眼睫微微垂著，遮住了底下所有的情緒。
半晌，他開口：“父皇這幾日可來過？”
聞聲，女人忙不疊地點頭：“來過的。”
她的聲音比方才輕快了些：“你父皇這幾日政務繁忙，但還是隔三差五過來看母妃……昨兒個還來了，坐了半盞茶的功夫，問禦醫脈象如何，囑咐膳房多進些滋補……”
她絮絮說著，語氣裏努力堆出幾分尋常的歡喜，仿佛那些話能填補什麽。
少年只是點了點頭：“若是弟弟的發色和父皇一樣，想來父皇會歡喜的。”
女人微微一怔。
她忍不住擡眼望向鏡中的少年，只見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表情淡淡的，像一捧化開的雪水。
她心頭那根細細的弦，這才松了下來。
“是啊。”她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低下頭，目光柔軟又恍惚。
“只要他是黑頭發黑眼睛……就好了。”
身後的少年垂下眼，他說不清自己剛才那一瞬在想什麽。
希望那胎兒和常人相像……那樣母妃就能得償所願，或許能憑此重新獨寵六宮。
而陛下心中的芥蒂，也會像春冰遇陽，一日日消融。
屆時，母妃歡喜，父皇重回，這宮殿裏又會有了笑聲——這是他該盼的。
他垂下眼，梳齒穿過發絲的動作未停。
可若那孩子，也生得和他一樣呢？
沒能繼承父親的模樣，那麽他們做的一切都會徒勞無功。
陛下會更失望，母妃會更失意，這宮殿會更冷。
可是……
他握著梳子的手，微微頓了頓。
可是那樣的話，他就會有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弟弟。
同樣的發色，同樣的眼睛，血脈相連的弟弟。
他們站在這滿室的沈沈朱紫間，被同樣的目光註視，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他不再是這深宮裏唯一的異色。
梳齒重新滑過發絲，一下，一下。
日光依舊無聲地流淌。
最終，他什麽都沒說。
----------------
女人臨盆那日，少年並不在宮。
下學的鐘聲剛過，他便出了宮門。
興國寺在山腰，要爬很久的石階。
寺門口的銀杏樹已然金黃。滿樹滿樹的葉子，在午後的日光下灼灼地亮著。
風過時，片片金黃散落在地，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他向來不信奉鬼神。
但今日他打算破例一次。
寺裏的僧人見了他，將佛前的蒲團留給他，然後便無聲地退下了。
殿內很靜只有佛像低垂的眼簾，和裊裊升起的檀香。
少年在蒲團上盤膝坐了下來，閉上眼。
禦醫署那邊，早幾日便打點妥當。
無論今日殿裏是什麽情形，至少不會因為人為疏失而出什麽岔子。
父皇那邊，他也安排了人。
若是順利，父皇會在第一時間知道，無論那消息是好是壞。
他獨自坐在裊裊香氣裏，侍從守在門口。
因著今日有皇嗣來訪，殿裏安靜非常，只剩下風吹過殿外銀杏的沙沙輕響。
他從日頭偏西坐到日影斜長，坐到透過眼皮的暖紅漸漸黯淡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腳步聲，接著停在門口，有極輕的耳語聲傳來，隨即是侍從跨進殿內的聲響。
“殿下。”
少年的眼睫微微動了動，終於睜開。
殿內已經暗了下來，只有佛前的長明燈還亮著。
侍從垂首立在身後光影交界處：
“宮裏傳來消息。麗妃娘娘那頭——順利生產了。”
“是皇子。母子平安。”
……
在他踏入後宮殿門的那一刻，便見得宦官宮女們端著銅盆，捧著巾帕，腳步匆匆地進進出出。
廊下的燈火已經燃起，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在眾人簇擁下，從殿內緩步走出。
少年退至一側，垂首行禮，動作不差分毫：“兒臣參見父皇。”
垂著的目光裏，那雙明黃緞面的靴尖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向前邁去。
“嗯。”
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進去看看你母妃。”
少年心頭微微一沈，應道：“是。”
那腳步聲漸漸遠了，簇擁著的人群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明黃消失在門口，才慢慢直起身，朝著殿內走去。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混著藥湯的苦味，還有某種新生兒特有的，隱隱約約的奶腥。
厚重的簾子隔絕了內殿和外殿的情形。
可他依舊能聽見，依稀傳來的女官的安慰聲，偶爾夾雜著女人的啜泣。
簾子旁邊放著一只小小的搖籃。
奶娘大約是聽見內殿的動靜，剛剛將懷裏的嬰孩放進去，便匆匆轉身進去了。
簾子被帶起的風撩動，恰好沒有完全垂下，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
少年擡步朝著那小小的搖籃走去。
搖籃裏的明紅色的繈褓，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孩。
一雙小手蜷攥著被角，拳頭大小的小腦袋露在外面。
皮膚皺巴巴的，泛著初生嬰兒特有的薄紅，像一只剛出殼的，還帶著濕氣的雛鳥。
他正在酣睡，眼睫極長，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少年的目光從他略醜的臉上，轉而落在他頭頂上。
打著旋的胎毛柔嫩而稀疏，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一層極淺極淡的金色。
少年眉頭微微一挑。
他附了附身，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小小的嬰孩，接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戳那蜷著的手背。
就在觸碰到的瞬間，那原本酣睡的嬰孩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小小的手張開，攥住了他的指尖。
少年的呼吸微微一頓。
緊接著，嬰孩迷蒙地睜開眼，尚且看不清東西的眼睛本能地朝著光源的方向望去。
少年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裏面流露出的，是和他一模一樣的顏色。
淺淡的，近乎透明的，像融了半片霜。
兩雙顏色相同的眸子，安靜地對視。
少年一動不動，任由那小小的手攥著他的指尖。
在那一刻——
謝昭也不知道，神佛到底有沒有實現他的心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朝日照綺錢，光風動紈素。
女人眉眼間的笑意漾開，像春水被風吹皺了一池。
她撫著隆起的腹部：“紈兒嗎？”
她擡起頭望向鏡中的少年，唇角染上真切的笑意：“好，就叫紈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目光柔軟得像三月的日光。
那只纖白的手隔著繁覆的衣料，一下一下輕輕撫摸著，仿佛能觸到那底下蜷縮著的小小生命。
“也不知這個孩子是什麽模樣。”
她喃喃道，聲音裏帶著一絲恍惚，一絲期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她不由自主地又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希望能和陛下像一些……”
話剛出口，她的手指微微一頓。
撫摸的動作停了短短一瞬，隨即又繼續下去，只是比方才慢了些。
她垂下眼，沒有再說下去。
屋裏靜了下來。
那靜不是空的，是滿的。
滿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身後那一下一下，始終沒有停過的梳齒穿過發絲的窸窣聲。
宮裏所有人都知道——
她雖是異邦之人，卻因美貌無雙，曾是最受恩寵的那一個。
而她的孩子，雖發色眸色皆異於常人，卻因天資聰慧、過目成誦，也曾是陛下最疼愛的孩子之一。
可不知從何時起，有人從宮外尋來方士，向陛下進言。
言辭鑿鑿，說什麽異色乃不祥之兆，恐傷國本。
起初陛下不信。
可那句話像一顆種子，種下了，就會生根。
今日有人說，明日又有人說，說的人多了，聽得久了，心中總會生出細細的裂隙。
那裂隙一日一日地擴大。
後來，陛下來得少了。
再後來，便幾乎不來了。
女人望著鏡中的倒影……這孩子，會是什麽模樣呢？
她沒有再想下去。
身後，那梳齒穿過發絲的聲響依舊不疾不徐。
少年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一下一下梳著她的長發，動作穩得不像一個十餘歲的孩子。
淡金色的眼睫微微垂著，遮住了底下所有的情緒。
半晌，他開口：“父皇這幾日可來過？”
聞聲，女人忙不疊地點頭：“來過的。”
她的聲音比方才輕快了些：“你父皇這幾日政務繁忙，但還是隔三差五過來看母妃……昨兒個還來了，坐了半盞茶的功夫，問禦醫脈象如何，囑咐膳房多進些滋補……”
她絮絮說著，語氣裏努力堆出幾分尋常的歡喜，仿佛那些話能填補什麽。
少年只是點了點頭：“若是弟弟的發色和父皇一樣，想來父皇會歡喜的。”
女人微微一怔。
她忍不住擡眼望向鏡中的少年，只見那張尚且稚嫩的臉上表情淡淡的，像一捧化開的雪水。
她心頭那根細細的弦，這才松了下來。
“是啊。”她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低下頭，目光柔軟又恍惚。
“只要他是黑頭發黑眼睛……就好了。”
身後的少年垂下眼，他說不清自己剛才那一瞬在想什麽。
希望那胎兒和常人相像……那樣母妃就能得償所願，或許能憑此重新獨寵六宮。
而陛下心中的芥蒂，也會像春冰遇陽，一日日消融。
屆時，母妃歡喜，父皇重回，這宮殿裏又會有了笑聲——這是他該盼的。
他垂下眼，梳齒穿過發絲的動作未停。
可若那孩子，也生得和他一樣呢？
沒能繼承父親的模樣，那麽他們做的一切都會徒勞無功。
陛下會更失望，母妃會更失意，這宮殿會更冷。
可是……
他握著梳子的手，微微頓了頓。
可是那樣的話，他就會有一個和自己一樣的弟弟。
同樣的發色，同樣的眼睛，血脈相連的弟弟。
他們站在這滿室的沈沈朱紫間，被同樣的目光註視，在無人看見的角落裏，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他不再是這深宮裏唯一的異色。
梳齒重新滑過發絲，一下，一下。
日光依舊無聲地流淌。
最終，他什麽都沒說。
----------------
女人臨盆那日，少年並不在宮。
下學的鐘聲剛過，他便出了宮門。
興國寺在山腰，要爬很久的石階。
寺門口的銀杏樹已然金黃。滿樹滿樹的葉子，在午後的日光下灼灼地亮著。
風過時，片片金黃散落在地，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地響。
他向來不信奉鬼神。
但今日他打算破例一次。
寺裏的僧人見了他，將佛前的蒲團留給他，然後便無聲地退下了。
殿內很靜只有佛像低垂的眼簾，和裊裊升起的檀香。
少年在蒲團上盤膝坐了下來，閉上眼。
禦醫署那邊，早幾日便打點妥當。
無論今日殿裏是什麽情形，至少不會因為人為疏失而出什麽岔子。
父皇那邊，他也安排了人。
若是順利，父皇會在第一時間知道，無論那消息是好是壞。
他獨自坐在裊裊香氣裏，侍從守在門口。
因著今日有皇嗣來訪，殿裏安靜非常，只剩下風吹過殿外銀杏的沙沙輕響。
他從日頭偏西坐到日影斜長，坐到透過眼皮的暖紅漸漸黯淡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口傳來腳步聲，接著停在門口，有極輕的耳語聲傳來，隨即是侍從跨進殿內的聲響。
“殿下。”
少年的眼睫微微動了動，終於睜開。
殿內已經暗了下來，只有佛前的長明燈還亮著。
侍從垂首立在身後光影交界處：
“宮裏傳來消息。麗妃娘娘那頭——順利生產了。”
“是皇子。母子平安。”
……
在他踏入後宮殿門的那一刻，便見得宦官宮女們端著銅盆，捧著巾帕，腳步匆匆地進進出出。
廊下的燈火已經燃起，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在眾人簇擁下，從殿內緩步走出。
少年退至一側，垂首行禮，動作不差分毫：“兒臣參見父皇。”
垂著的目光裏，那雙明黃緞面的靴尖停了一瞬，隨即又繼續向前邁去。
“嗯。”
那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進去看看你母妃。”
少年心頭微微一沈，應道：“是。”
那腳步聲漸漸遠了，簇擁著的人群也如潮水般退去。
他維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明黃消失在門口，才慢慢直起身，朝著殿內走去。
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混著藥湯的苦味，還有某種新生兒特有的，隱隱約約的奶腥。
厚重的簾子隔絕了內殿和外殿的情形。
可他依舊能聽見，依稀傳來的女官的安慰聲，偶爾夾雜著女人的啜泣。
簾子旁邊放著一只小小的搖籃。
奶娘大約是聽見內殿的動靜，剛剛將懷裏的嬰孩放進去，便匆匆轉身進去了。
簾子被帶起的風撩動，恰好沒有完全垂下，露出一道窄窄的縫隙。
少年擡步朝著那小小的搖籃走去。
搖籃裏的明紅色的繈褓，裹著一個小小的嬰孩。
一雙小手蜷攥著被角，拳頭大小的小腦袋露在外面。
皮膚皺巴巴的，泛著初生嬰兒特有的薄紅，像一只剛出殼的，還帶著濕氣的雛鳥。
他正在酣睡，眼睫極長，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少年的目光從他略醜的臉上，轉而落在他頭頂上。
打著旋的胎毛柔嫩而稀疏，在昏黃的燈火下，泛著一層極淺極淡的金色。
少年眉頭微微一挑。
他附了附身，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小小的嬰孩，接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用指尖戳了戳那蜷著的手背。
就在觸碰到的瞬間，那原本酣睡的嬰孩像是感受到了什麽，小小的手張開，攥住了他的指尖。
少年的呼吸微微一頓。
緊接著，嬰孩迷蒙地睜開眼，尚且看不清東西的眼睛本能地朝著光源的方向望去。
少年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裏面流露出的，是和他一模一樣的顏色。
淺淡的，近乎透明的，像融了半片霜。
兩雙顏色相同的眸子，安靜地對視。
少年一動不動，任由那小小的手攥著他的指尖。
在那一刻——
謝昭也不知道，神佛到底有沒有實現他的心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