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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去吧,給母妃上柱香: 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實在乖巧得很,只是另一只腳尖還朝著殿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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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去吧,給母妃上柱香:  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實在乖巧得很,只是另一只腳尖還朝著殿門的方向,

他這副模樣看起來實在乖巧得很,只是另一只腳尖還朝著殿門的方向,一副隨時準備跑路的模樣。

謝昭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勾:“回來。”

謝紈原本只是嘴上逞強,暗忖皇兄素來嫌他毛手毛腳,定會順勢將他打發出去。誰知竟聽得這麽一句,只得默默收回打算跑路的腳,慢吞吞地挪到禦案前。

謝昭閑閑向後靠入椅背,好整以暇地瞧著他,並不言語。

謝紈杵在他面前,唇瓣動了動,又抿住,忍了忍才道:“皇兄,那你先把外袍解下。”

謝昭眉梢輕挑,眼底掠過一絲似笑非笑的意味:“還要朕自己動手?”

謝紈遲疑了一下:“可是……”

謝昭依舊穩坐如山,連指尖都未擡一下,只是看著他。

嘖……

眼見對方壓根沒有要自己動手的意思,謝紈只好硬著頭皮上前。

幸而這些時日他摸索會了解這繁覆的古制衣袍。只不過龍袍的腰封構造精巧,絕非尋常服飾可比。

謝紈正垂首與那枚暗嵌玉扣的腰扣作鬥爭,忽聞頭頂傳來一道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阿紈這解腰帶的手法倒是嫻熟。”

謝紈全副心神仍纏在那顆頑固的玉扣上,聞言一時沒轉過彎來,怔怔地仰起臉:“啊?”

謝昭面無波瀾地垂眸睨著他,忽然擡手,掌心輕輕覆上他後頸。

那力道不重,卻讓謝紈不由自主像只被拎住後頸的小狐般仰起頭,脖頸拉出一道溫順而脆弱的弧線。

謝紈茫然地眨巴著眼睛,便聽見謝昭的聲音再度落下,語調依舊平緩,卻莫名沈甸甸地壓在他心口,幾乎讓人透不過氣:

“這些日子在北澤……可也曾這般替人解過衣帶?”

謝紈徹底被問懵了。

他仔細想了想,不過在北澤時,都是旁人伺候他更衣洗漱,至於沈臨淵……那人更是從未讓他在這些瑣事上動過手。

他老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謝昭瞇了瞇眼。他先前命人為謝紈反覆沐浴時,早已令宮人將他周身每一寸肌膚都查驗清楚。

回稟之人口中那句“王爺貴體無痕,瑩潔如初”言猶在耳。

謝昭的指尖在他頸後輕輕摩挲了一下,那觸感帶著些許審視的意味,又似在無聲地度量著什麽。

片刻後,手指緩緩松開。

謝紈脖頸上的壓力一消,便下意識地縮回脖子,擡起眼茫然地望向謝昭。

只見謝昭倏然從椅上起身,手指扣住腰封一扯,精巧的玉扣驟然崩開,叮叮當當濺落一地。

其中一枚正撞在謝紈額角,冷白的肌膚上立刻泛起一小片紅痕。

謝紈吃痛地“嘶”了一聲,擡手揉了揉額角,再擡眼時,謝昭已轉身朝內殿走去,只丟下兩個字:

“過來。”

謝紈抿了抿唇,只好站起身,跟著那道玄色背影向內殿走去。

昭陽殿他來過數次,內殿卻從未踏足,更不曾仔細打量過其中陳設。

此刻殿內宮人已盡數屏退,連素來不離謝昭左右的趙內監也不見蹤影。

謝紈尚未適應內殿昏沈的光線,一件帶著龍涎香氣的衣袍便淩空拋來,正正罩住了他的頭臉。視線被遮蔽的剎那,謝昭的聲音自前方淡淡響起:

“替朕更衣。”

謝紈擡手將蓋在頭上的衣袍扯下,他眨了眨眼,在昏朦的光影中望向立在幾步之外的謝昭。

那人側對著他,玄色中衣的領口微松,露出一段線條利落的頸項,在幽暗裏白得有些觸目。

謝紈捧著那件猶帶體溫與龍涎香的外袍,趨步上前。他輕手輕腳地將外袍披在謝昭肩頭,隨後繞至身前,低頭為他系束腰封。

他尚且沒有忘自己今日來此的最終目的,他垂著眼簾,手指扣著玉扣,狀若無意地輕聲開口:“皇兄……臣弟,不太喜歡洛太醫。”

玉扣輕輕一響,扣入環中。

他頓了頓,才將後半句小心翼翼地遞出:“……往後,別再讓他來奉藥了,好不好?”

內殿陷入短暫的沈寂,唯聞燭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

謝昭任由他整理衣襟,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有些玩味道:“朕怎麽記得,你先前特地求朕饒他性命。他入你府上後與你如膠似漆,如今倒厭棄起來了?”

謝紈面露尷尬:“那都是以前的舊事了……”

他感到那目光中的審視,心下一橫,又低聲補充道:“何況皇兄先前不是還想殺他麽?誰知道他此番獻藥,有何目的……”

話音未落,顱腔深處驀地竄過一絲尖銳的刺痛,仿若是警告一般來得突兀而迅疾。

雖只一瞬,卻讓他額角頃刻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後面的話被硬生生堵在喉間,再不敢說半句。

半晌,他才聽見謝昭的嗓音平平響起,聽不出喜怒:“你究竟是厭他,還是心裏念著舊情,想將他討回身邊去?”

謝紈壓下額角的隱痛,手指將腰封最後一環理好:“皇兄明鑒,臣弟絕無此意。”

謝昭任他系好衣帶,方淡淡開口:“他呈上的湯藥,每一劑皆經專人試嘗,未見試藥者有何異狀。”

謝紈心道,誰知那人會使些什麽聞所未聞的蠱毒之術?

他還想再說什麽,腦仁中的刺痛卻再次隱隱泛起,且比先前更清晰幾分,迫得他只得暫時收聲,咬了咬牙:“總之皇兄,不要輕信這個人……”

謝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開口。

不多時,殿外傳來趙內監恭謹的傳報聲。謝紈不敢耽擱謝昭處理政務,遂躬身垂首,目送對方消失在屏風之外。

待謝昭離去,殿內重歸寂靜,謝紈才緩緩直起身,長長籲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

他下意識擡手摸了摸額角,卻發現方才那幾乎要發作的尖銳痛楚,此刻竟已不知何時退去,不留絲毫痕跡,仿佛從未出現過。

轉眼年關已至。

依魏朝舊制,元日這日,皇帝須親率文武百官赴太廟祭天祈福。

謝紈一大清早便被宮人喚醒,盥洗梳妝,一層層穿上那隆重而繁覆的禮服。金絲刺繡的紋樣在燭光下流轉,衣料沈甸甸地壓著肩頭,竟有數斤之重。

他隨謝昭步入太廟,在莊重冗長的儀典中躬身行禮,聆聽祝禱,直至暮色四合,方移駕宮中夜宴。

最後的宮宴上,笙歌繚繞,觥籌交錯。

謝紈坐在席間,看著舞姬翩躚的身影,漸漸有些百無聊賴。不時有官員舉杯近前,含笑敬酒,言辭恭維周到。

哪怕明知是場面上的客套,可那些人說話好聽,於是謝紈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飲下,對著誰都笑得很開心。

酒意漸濃,眼前的人影與燈影晃作一片,耳邊的絲竹聲也仿佛隔了一層紗,嗡嗡地響著。

他迷迷糊糊地倚在椅中搖頭晃腦,不多時一名宦官悄步近前,躬身低語:“王爺,陛下請您移步上座。”

謝紈瞇著蒙眬醉眼,努力朝禦座方向望去,燭火輝煌處,謝昭的目光隔著喧鬧的宴席,正靜靜看向他這邊。

謝紈只好扶著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腳步虛浮地穿過席間,在謝昭手下方宮人早已準備好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

直至宮宴終了,在群臣山呼海嘯般的恭賀聲中,謝昭起身離去。

謝紈正要隨百官一同行禮告退,侍立在側的宦官卻悄步上前,壓低聲音道:“王爺,陛下請您隨駕。”

謝紈醉意朦朧,不知謝昭此時喚他何事,卻也不敢多問,只強撐起昏沈的腦袋,穩住虛浮的腳步,隨著那宦官往後殿方向去。

穿過喧嘩漸散的殿宇,行至後殿門前。

夜色已深,宮檐下的紅燈籠在風中微微搖曳。

一輛玄色馬車靜靜停在漢白玉階前,車壁雕著栩栩如生的蟠龍紋,龍鱗在昏黃光影中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騰雲而起。

宦官躬身掀起車簾,裏頭熏著淡淡的龍涎香,與宴席間的酒氣截然不同。

謝紈瞇著醉眼望去,只見謝昭已端坐車內,玄色衣袍襯得面容在陰影中愈發深邃。

“上來。”

謝紈扶住車轅慢騰騰地爬上車,剛剛坐穩馬車便動了,車輪碾過宮道發出一串轔轔輕響。

車身一個微晃,謝紈本就虛浮的身子隨之一歪,險些栽進謝昭懷裏。

胃裏頓時翻攪起來,他慌忙捂住嘴,卻聽見頭頂傳來謝昭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你若吐在朕身上,便自己將朕這身衣裳洗凈。”

謝紈撇了撇嘴,但還是坐直身子,卻仍覺得天旋地轉。

他靠著車廂壁,醉眼惺忪地望向對面那張隱在暗影中的臉,含糊問道:“皇兄……我們要去哪兒啊?”

謝昭並未回答。

好在馬車並未行駛太久,便緩緩停駐。車身一頓,謝紈跟著往前微微一傾。

對面的人已掀簾下車,玄色衣擺掠過車轅,消失在簾外。

謝紈不敢耽擱,連忙跟了下去。

雙足剛踏實地,深夜的寒風便撲面卷來,凜冽如刀,刮過他滾燙的面頰與耳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混沌的頭腦被這冷風一激,登時清明了幾分。

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視線,待看清眼前的景象,那殘餘的一半酒意,也在剎那間煙消雲散。

只見眼前赫然是一片荒廢的宮苑,不知已被歲月遺忘多久。

斷壁殘垣在淒清月色下裸露出猙獰的輪廓,梁柱傾頹,瓦礫遍地,所有可見的木石表面都蒙著一層焦黑的色澤。

很明顯,那是被烈火狠狠舔舐、灼燒後留下的印記,連時光都無法將那股毀滅的氣息完全抹去。

謝紈心驚膽戰地望著眼前這片荒棄的殿宇,認出了正是先前自己走錯了地方,遇到南宮離的那片宮殿。

他對這地方實在有些陰影,腳下不願向前挪動分毫。

然而,走在前方的謝昭卻步履未停,仿佛對周遭的破敗與陰森渾然不覺,亦或毫不在意,徑直朝著裏面走去。

就在這時,身側的趙內監塞給他一個細長包裹,示意他跟上去。

謝紈不知那包裹裏究竟是何物,只得接過來抱在懷中,硬著頭皮跟上謝昭的腳步。衣袂拂過荒草與斷石,立刻蒙上一層細灰。

走出十餘步,他忍不住回首望去,來時乘坐的馬車與隨行侍衛仍靜靜停在原地,竟無一人有跟上來的意思。

遠處宮城方向,元日子時的鐘聲正沈沈蕩開,伴隨著隱約炸響的煙火,零星的光亮在漆黑天幕上一閃即逝。

他轉回頭,只見謝昭已停在一處相對完好的宮殿前。

那殿宇雖門窗俱損,梁柱傾頹,主體框架卻還頑強地立著,在廢墟中顯得格外突兀。

謝昭略一駐足,便徑直踏入殿內。謝紈連忙小跑幾步追上,在門檻前頓了頓,終是也跟著擡腳跨入。

殿內塵埃彌漫,他下意識用袖口掩住口鼻,瞇眼望去。

謝昭正立在殿中一片還算幹凈的空地上,仰首凝視著上方一道橫梁。月光從破損的屋頂罅隙漏下,將那橫梁照得半明半暗。

謝紈順著他的目光細看,只見那橫梁中央有一道深深的凹痕,木質被磨得光滑發亮,邊緣卻殘留著細微的毛刺,像是被重物長久勒壓,摩擦後留下的痕跡。

他正盯著那痕跡出神,忽聽謝昭道:“把東西拿出來。”

謝紈回過神,低頭解開懷中包裹,露出的竟是一把色澤沈暗的線香,散著縷縷陳舊而沈郁的檀息。

他疑惑地拿起香,尚未來得及問,便見謝昭朝著殿內深處擡了擡下巴,聲音在空曠中顯得格外清晰:“去,奉上。”

謝紈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正前方,那面隱沒在濃重陰影裏的墻壁上,竟然懸掛著一幅畫。

那畫的邊緣焦黑蜷曲,顯是被火舌燎過,紙張也是脆弱不堪,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而就在這方寸之間,工筆細膩地勾勒出一張女子的面容。

即便紙張泛黃顏料剝落,邊沿被火灼得烏黑,畫中人的容顏卻依然栩栩如生,可見繪者筆力之精,更可想見畫中人生前必是位傾國傾城的美人。

更令謝紈驚愕的是,他竟隱隱從那斑駁的顏料裏看出,那女子竟生著一頭與自己和謝昭同樣顏色的長發。

他怔怔地望著這張殘破的畫,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自心底悄然湧起。

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畫中女子,即便那些已與他交融的原主記憶裏,也尋不到半分關於她的蹤跡。

可偏偏此刻,對著這張陌生容顏,他竟感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他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手中的線香,側首問道:“皇兄,她……她是……”

謝昭的目光仍凝在畫上,慢聲道:“她死的時候你還很小,不記得倒也正常。”

說罷,他轉過頭,目光落在謝紈驚愕的臉上:“去吧阿紈,給母妃上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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