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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日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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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日記

姬元昭覺得自己的日子從小到大都是過得及其舒服的,甚至她以為人人都和她一樣,想吃什麽就有什麽,想玩什麽就玩什麽。

母妃每日都會教她讀書認字,七紅會給她整理好每日的吃穿用度,趙娘娘會送來一些新奇的玩意兒,齊禦廚做的品色俱佳的糕點……

總之,每日她都有說不完的幸福時刻。

她覺得她的四哥姬懷景一開始也是這麽認為的,直到十二歲這年,四哥和二哥、三哥某日三個人一同談心之後,就再也沒有應和過她的話。

兄妹兩無話不談,很快姬元昭就知道了其他幾位兄長的過去。

她很驚訝,無論如何回想,她都對兩位兄長所說的那一場宮變沒有印象,她不知道誰是貴妃娘娘,誰是賢妃娘娘,她甚至不知道原來她還有一個皇奶奶。

姬元昭很難想象,她無所不能的母後也會有這樣孤立無援的時刻。

也不算是孤立無援,姬元昭想到她身邊總是伴隨的那幾個人,想到霜姨——這樣叫其實是不合乎規矩的,但是她這麽叫過一次,見母後並沒有反對,也就一直這樣叫了下來。

在三皇兄所說的故事裏,霜姨很早就跟在了母後身邊,還幫過好幾次三皇兄,是個實實在在的厲害之人。

姬元昭深以為然,在她從小長大的這段時日裏,霜姨不但總管著母後宮內的事情,還要分出心神去管其他宮的宮人,各種宴會布局都需要霜姨來做個決斷,就連她身邊的七紅也時不時需要請教對方。

她也想成為像母後那樣眾人景仰,霜姨那樣運籌帷幄的人。

可沒多久,霜姨就出宮了。

宮外是什麽樣的呢?是祖母常常說的,小時候的母後自己洗衣服做飯那樣困難嗎?

那為什麽霜姨一走就再也沒有回來?

姬元昭去過獵場,去過祭祀臺,也去過皇室宗親家的花園。那裏沒有紅墻黛瓦,沒有這樣氣派的石子路,多的是她沒有見過的奇妙玩意兒。

母後告訴她,十五歲及笄禮之後,她就可以出宮建府了。皇兄則要晚些,二十歲才能有成人禮,這是她第一次知道,男子與女子原來並不是同一天成年的。

等到終於十五歲了,在皇兄羨慕的眼神裏,她穿戴上了屬於公主的禮服,沈甸甸的頭飾讓她難以擡起頭來看人。

她在出宮的轎子上脫下了一身的累贅,在某個轉角掀開簾子跳出轎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正含笑望著她的霜姨。

姬元昭有好多話想要問霜姨,宮外人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以前真的有貴妃和賢妃嗎?宮變的時候她們是怎麽逃過一劫的?

這些怕問了母妃便影響到幾位皇兄的疑問,她藏了滿滿一肚子要問。

霜姨沒有回答她,與七紅低聲吩咐了幾句,這才牽著她的手離開了儀仗隊。

姬元昭偷偷的深吸了一口氣,果然,霜姨身上散發的藥香就是她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聞慣了的熟悉味道。

謝秋霜帶著這位從小就與文靜安寧相去甚遠的元昭公主坐到了街角的一處餛飩鋪,點了兩份熱乎的鮮肉餛飩,撒上蔥花,及其美味。

姬元昭的註意力卻不在這一碗普普通通的餛飩上,她張開圓溜溜的眼睛看向四周的行人。有人穿著錦袍、絲袍,更多的人穿著的卻是她覺得最不舒服的粗布衣服。

她看向霜姨,對方眼眸稍微彎了彎,告訴她這就是宮外的生活,宮外普通人的生活。

而她從小享有的錦衣玉食是萬千人所向往的,姬元昭聽著有些難受,低下頭來看著這碗鮮美的餛飩,發現湯上漂浮的油非常稀薄,遠遠比不上李禦廚往日隨手做的任何一道菜。

吃完這碗餛飩,霜姨帶著她走在京城的石板路上消食,姬元昭看到了路邊賣身葬父的人,也看到了好幾個小孩分吃一個糖葫蘆的樣子。

她忍不住掏出銀子扔進了賣身葬父那個瘦弱身軀面前的碗裏,那個人猛地朝她磕頭道謝。她身為公主對磕頭是見怪不怪的,只是沒見過這樣賣命的人,才磕幾下額頭就見了紅。那些分吃糖葫蘆的小朋友嚇了一跳,連忙四散跑開。

霜姨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帶著她一同幫這個人買了副棺材處理完後事之後,將人帶回了謝府。

等人清洗幹凈,姬元昭這才發現,這個瘦弱無比的孩子居然是一個女孩子,年齡比她還大一歲。看著瘦弱只是因為吃不起飯,營養不良而已。

她給人起名叫清清,此後就是公主府的人了,不會再吃不飽飯。

謝府只有兩個女兒,就連霜姨妹妹的孩子也是女兒,姬元昭想起來她的疑問,便問霜姨為什麽女子成年要比男子早那麽多?

霜姨定定看了她一眼,張嘴說出來的話卻那樣冰涼刺骨。

原來大多數人家生出來的女兒是要嫁出去的,男子是要娶人進來的。有錢人家自然願意多養幾年,但有錢人家哪裏來的那麽多,大部分都人都是想著遲早要把女兒嫁出去,何必再多養那麽些年?

就這樣,姬元昭加入了謝秋霜辦女學的活計當中去。

她能救得了一個清清,兩個清清,但是更多的卻無能為力,只有讓她們有一技之長傍身,才算是真正做了善事。

應霜姨的要求,她最開始並未以公主的身份示人。她第一次知道做好事也會有人惡言相對,還沒有著落的事情就有明裏暗裏的萬般阻攔。

即便她學了一身不錯的功夫,也難以在口舌的較量中爭得上風。

姬元昭終於知道,霜姨是在用實際教她待人處物,告訴她父皇母後之外的生活應當如何過。

她很感激,每一件事情的解決辦法都牢牢記在心裏,等到霜姨放手,她第一次完成談判,只覺得成就感充盈了她的身子。

她知曉她以後該做些什麽事情了。

姬元昭還交到了很多朋友。她不提自己是公主的時候,那些新朋友的臉上就少了很多虛假的表情,但是若是提到這個身份,不少人的臉色都會變得奇怪。

姬元昭並不在意這些人的變臉,霜姨有個朋友姓孫,對這些人有沒有背後嚼她舌根了如指掌,她挑合得來的交朋友就是了。

她把這些事情寫進信裏,記在心裏,講給皇兄聽的時候便能收獲濃濃的驚嘆和羨慕,受用極了。

就這樣又過了一年,女學建好了。不需要交束脩,但是需要學成之後在女學做上兩年的工,這樣的好事情讓京城許多人津津樂道。

安排女兒嫁人換禮金的窮苦人家自然不允,多的是偷偷逃出來的小孩子,登記的時候連個名字都不敢說,捂著臉,生怕被家人聽到了逮回去。

姬元昭問霜姨該怎麽辦,霜姨說只要來到了女學,就是皇後娘娘管著的大梁女兒,此後更名改姓為梁,與前塵過往算是了結。

半年後,女□□轉穩定,姬元昭坐在原先的餛飩鋪,油水依舊清淡,卻是吃得十分暢快。

她聽到有人議論皇後娘娘仁慈,說霜姨這位唯一的一品女官辦事雷厲風行,還有人說到元昭公主年紀雖小但是個大善人。

那樣的自豪感充盈在胸膛,是誰也澆不滅的激動。

她把餛飩一口口吃完,等著七日後在吃喜酒的時候買上一碗帶走。

霜姨要成婚了,和那位芝蘭玉樹但是身上一股聞著嘴唇就開始泛苦的藥味的林太醫。

姬元昭很為霜姨感到開心,而且母後也寫信要出宮來參與這場喜事,連帶著她的幾位皇兄都要來,還有吉祥,那一只毛茸茸調皮的貍奴,她已經好久都沒有見到了!

說到吉祥,她的嘴唇掩飾不住的翹起,就是這個小機靈鬼兒讓她和皇兄發現了林太醫喜歡霜姨。

這小家夥的爪子從林太醫身上勾出了一個荷包,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心裏跟明鏡兒似的,只有霜姨會用這樣的荷包!

不過他們兩個才不會多嘴,風言風語能吃人,這個道理就算是他們兩個小孩也知道。

女學的旁邊便是一個藥堂,謝秋霜在女學裏忙著帶女子開蒙的時候,林晏之便在藥堂治病救人。

皇兄談論這事兒總覺得不好意思,文鄒鄒讀書人的通病,姬元昭撇了撇嘴,她就不這樣,她就是要為霜姨把關一二。

她已經通過霜姨的妹妹知道了霜姨的過去,又旁敲側擊的打聽了這位林神醫的過往。

雖然姬元昭覺得沒人能配得上這樣聰慧能幹的霜姨,但最後還是不得不承認沒人比他更合適了。

大婚的地址就選在了女學,皇後懿旨賜婚,謝秋霜又是大梁的第一個可以在宮外行事的一品女官,自然要比尋常隆重不少。

女學裏的學徒們窮盡自己所學,給謝總管做了身全紅的婚服,雖然細看針腳有些粗糙,但是遠看還是及其唬人的,畢竟有香菱教導著,肯定不會壞到哪裏去。

淩清禾身邊早已經換了一批人,除了梧桐和采荷想要一直留在宮裏哪怕是之後成為嬤嬤,其他人都被她安排出來加入了女學。

喜隊敲鑼打鼓,坐在當中的謝秋霜被簾子擋著看不清楚,在前邊撒糖的姬元昭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百姓們大多圍了上來沾沾喜氣,有感謝林神醫免費救治的,也有感恩謝女官收下自己女兒的。

她以後也會得到這麽多人的喜愛與景仰嗎?

她看向母後,順著母後的視線看向霜姨,明媚的笑容一如她幼時記憶裏的那樣。

姬元昭不知道未來如何,但是霜姨一定會一直一直是她的榜樣,或許也是女學所有人的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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