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潰於蟻穴

關燈
潰於蟻穴

天光蒙蒙亮,從窗間的縫隙落在謝秋霜的臉上,她睜開雙眼,意識緩緩歸位。

她下意識想要伸展一下發麻的手臂,忽而摸到軟軟的東西,低頭一看,原來是睡得正香的姬懷景,幼孩臉上的紅暈已然退去,只剩下鼻頭有些泛紅。

他們二人身上都蓋了一層薄被,應當是昨夜她哄四殿下睡覺時自己也睡過去了,林晏之幫她蓋上的。

謝秋霜將薄被掀起一角,盡量不讓冷風從縫裏溜進去驚擾姬懷景的睡夢,自己則站起身子將爐子裏的炭火翻了翻,裏頭都是些整碳,不像永寧宮上回提回來的碎碳用不了多久就熄滅了。

林晏之作為神醫,並不缺這些保暖物件,剛入宮的時候可能還缺銀錢,而現如今若是他說缺了東西,想要巴結他的人送的東西恐怕能把這間屋子塞滿。

是以昨日夜間,雖然是只是蓋了薄被,謝秋霜也並未覺得寒涼。

她走出屏風,環視一周,並未發現林晏之的身影,看來他昨夜是找了其他地方休憩。

趁著沒人,謝秋霜將自己身上的衣服稍微換了換,太醫院最不缺的就是藥童的服飾,因為挖藥熬藥常常弄臟所以備了很多件。

而她昨天便問商陸要了一件新的,打算今日打扮成藥童,去聽一聽前廳的消息。

消息魚龍混雜,上層人瘋狂的要瞞住旁人,卻逃不過她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宮人的眼睛。

“也不知道這樣的鬼日子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啊。”寬臉的宮人抱著自己受傷的手腕喃喃自語。

一旁路過的粉衣宮女便道:“我覺得還得好一陣子。”

“唉,我手臂近來已經沒有知覺了,藥童為我包了傷口,可沒有銀子買藥粉。”寬臉宮人神情絕望,“我明明在尚藥局存了銀子,可是危難時刻尚藥局居然不讓我進去,這銀子存了又有何用?”

她唉聲嘆氣的,一時間有不少人都聚過來附和,大多是受了傷沒得治的,有少部分只是過來避難的。離她們不遠處,還有一個忙著稱藥的藥童,不是謝秋霜又是誰?

“管理掖庭宮的那幾個嬤嬤平日裏兇成那樣,說是為我們好,可如今呢?分明就沒把我們放在心上嘛。”一身血汙的散發宮人冷哼道。

粉衣宮人幹脆不走了,就在人群中坐下:“你們莫不是不知道?那幾個嬤嬤一半是壽康宮的,一半是……那邊的。”

她拿手比劃了一個射箭的動作,不少人都覺得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早聽聞未央宮對宮人不怎麽樣,沒想到長樂宮那位居然帶著人四處放箭。”寬臉宮人捂著手,馬上就要哭出來,“我只是恰好前日在乾清宮門口當值,掃帚還沒扔下,這箭就射過來了。早知道,早知道那日我就不湊熱鬧了,晚點去也能躲過的呀。”

“我看是亂箭,那位壓根沒把我們當人看。”散發宮人脾氣似乎比較急躁,說話也沒那麽有分寸。

粉衣宮人拉了拉她的袖子:“你如此說,若是有人密告該怎麽辦,你不要命了?”

“要命?我還真不怕了!”散發宮人站起身來,大聲道,“我沒有受傷,你們猜我身上的血汙是如何來的?”

一群人鴉雀無聲,謝秋霜稍微擡眼看過去。

只見她撩起自己的血紅的袖子,底下的手臂果然完好無損。

“是我背著和我一起上宮的那幾位宮人蹭上的!”散發宮人咬牙切齒,“香樟她們都是我的朋友,我們幾個家中都無人,本來約好了五年一到便出宮一起拿積攢的銀子開一家鋪子共同度日,此生不再嫁人。”

“可是呢?”她越說越激動,眼淚從眼眶中噴湧而出,在她臟亂的臉頰擦過,變成了一滴又一滴混濁的液體。

“她們中箭了。我只背得動一個人,先去掖庭宮,但是掖庭宮不讓我進!我再咬牙背著人來太醫院,路上就咽氣了。我又回去找其他人,但是她們都沒了!”散發宮人一拍桌子,“憑什麽?明明過了這個新年我們就到了出宮的日子。熬了這些年,眼看就要到了,她們卻死了,而我茍活於世又有何意義?”

粉衣宮女搖頭:“這裏誰不是這樣?可我們身份低微,如何就能撼動得了那些大樹?”

“我們可以把她們找出來!”有一位躺在桌上的宮人淡淡道,她的腿似乎是廢了,謝秋霜昨日來的時候她就躺在這張桌上,也不知道這樣寒冷的夜晚她是怎麽度過的。

寬臉宮人疑惑:“如何找?”

躺著的宮人聲音很啞,但十分有力:“當日我在場,是瑾昭媛娘娘和賢妃娘娘帶來亂箭想要射殺宜昭容娘娘,我們把罪魁禍首找到,抓她們去見陛下!”

“宜昭容娘娘昨日還留了銀子救助咱們,是個好人,不能抓呀!”一個弱弱的聲音提醒道。

散發宮女“啐”了一口:“ 你莫不是被嚇傻了。宜昭容娘娘當然是好人,她既然是被打的,那不就是和我們一樣的境遇?誰讓你抓她了,要抓的是賢妃和瑾昭媛。”

“恐怕很難罷,不是說她們藏起來了嗎?而且抓起來又能做什麽?”

粉衣宮女蹙起眉頭,猶豫道:“要不交給劉美人娘娘吧,她本可以想其他娘娘一樣閉緊宮門,可前日卻拿著弓箭救了好多人,她應該和賢妃不是一起的。”

“劉美人娘娘心善,可我們……”另有一人不太認可,“我們總不能恩將仇報罷,這若是劉美人娘娘處理不了,不就被我們害了嗎?”

寬臉宮人想了想才說道:“我們都是在宮裏待了好些時間的人,探聽一番不信沒有消息。要是擔憂事後被報覆,不如蒙著臉去將那二人綁了扔到乾清宮門口躲起來便是。陛下心慈,一定會為我們做主的!”

“這個辦法好!我聽說前日儲秀宮那處偏房恭桶裏有了夜香,說不定就有人藏在那裏……”

“聽說瑾昭媛娘娘很兇呢。”

“怕什麽,我們這麽多人,雙拳難敵四手知道嗎。”

……

謝秋霜在一旁聽得都呆住了,她原意只是想打探一下外頭的消息,沒曾想這群受傷的宮人們的聊著聊著,話頭飛到了十萬八千裏之外。

眼下都開始計劃要去把瑾昭媛和賢妃抓起來扔到乾清宮門口去了,真是眾人拾柴火焰高,豁了命也要報覆她們兩個。

太醫們閉門不出,藥童們倒是有好些人聽得連連點頭,還有幾個饒有興趣地給她們一人倒了一杯糖水,按藥童的話來說,水裏的糖還是用的宜昭容娘娘昨日剩下的銀子。

在這樣的場面談論大事,恐怕消息若是真傳了出去,也只會被人當成笑談。

謝秋霜一開始也以為她們只是發洩一下,後來聽著聽著卻見越來越多從外頭過來的宮人加入她們。

一群人義憤填膺,全然忘了宮規之下的刑罰有多重。她們聚集在一起,雖然想法天真,可最後居然真的把瑾昭媛和賢妃的位置確認了。

瑾昭媛在安樂堂,賢妃在儲秀宮。

在邊上燒水的謝秋霜倒吸一口涼氣,藏到儲秀宮確實是沒料到,但是安樂堂,她當天晚上還在安樂堂扮了一晚上的鬼!

看來蘇宜之前所述並不盡實,她與瑾昭媛仍然藕斷絲連。幸好謝秋霜那日留了個心眼沒有去找她,而是直接翻墻找了馮娣,否則行蹤早已暴露於人前。

只是馮娣對上瑾昭媛,她擰了擰眉頭,沸騰的水汽在寒日裏凝成一片濃白色的霧,將她晦澀不明的神色盡數遮掩。

她說過她想讓馮娣親眼看到瑾昭媛這個龐然大物轟然倒塌。

馮娣也想一刀殺了住到偏院的那個人,但是爬到樹上看見對方臟亂踉蹌的身影,她又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哭了,但就是沒有從樹上下來。

等到了夜裏,她吃著稀粥,就那麽一直盯著那座偏院,她聽到有人說王梓瑾受了傷,還是她堂姐賢妃的手筆,她就想等到深夜無人爬出墻去,給那個帶給她無數噩夢的人給了結了。

馮娣沒有等到這一刻,她忽然見到從四面八方湧出來了二十多個人。有的渾身亂糟糟的身上盡是血汙,有的則是這些日子給她送飯食的安樂堂的宮人。

她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手裏拿著麻袋和麻繩,鋤頭被反過來用作棍子。

“真的要這樣做嗎?”有人問道。

這是在做什麽?馮娣側著身子去聽她們說話。

拿著棍子的人冷哼:“讓她留在我們安樂堂,我們才是真沒命了!我聽說了,淩世子已然回宮護駕,魯王已經入獄了,盛寧長公主已經開始清查後宮,你們還想和她扯上聯系嗎?”

“什麽人在吵吵鬧鬧?”從偏院裏走出來一個宮女,馮娣一眼便認出來她是青棠,那副囂張的模樣,完全沒有寄人籬下的窘迫,只有改不了的傲氣和自負。

拿著麻袋的正巧站在附近,撲上去就套住了青棠的頭,幾個人一擁而上圍著麻袋一頓踹。拿著棍子的人低頭查看了一番,喊道:“是青棠!瑾昭媛一定在屋裏!”

馮娣眼睜睜地看著眾人擡著兩個被捆的嚴絲合縫的麻袋出去,有些楞神。

正月夜裏的寒風刺骨,她卻渾然未覺,摸了摸自己的臉,居然是濕潤一片。

她從沒想過幾日前權勢滔天的王梓瑾今日竟然會以這樣一種潦草的方式被人抓走報覆,仔細想想又覺得有些理所當然。

瑾昭媛看不起這座皇宮卑賤的宮人。

但是正是因為有這些卑賤的宮人,才有金碧輝煌的皇宮不是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