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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亦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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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亦何懼?

“娘娘,不可。”最終是徐嬤嬤從主殿趕過去與她們匯合的時候開口拒絕了,“此次宮變既然是王氏出手,那麽便不會放過永寧宮,如若到時她們來了發覺永寧宮空無一人,自然會沿著近處繼續找。”

“聞香榭是離永寧宮最近的,而且宮人有近百之數,撤離起來必然會留蹤跡,到時候誰也走不脫,只能被一網打盡。”她嘆氣道,“您帶著幾個侍奉的宮人便可了,自古以來都是如此,能夠撤離的只是少數而已。”

徐嬤嬤說的正是謝秋霜心中所想,但是她遲遲沒有出聲正是因為剛剛逃亡的路上看到了那麽多人為了保護她們逃離而丟了性命,此時能做選擇,她又怎麽忍心將剩下的宮人們拋下?

淩清禾也不忍心,她嘴唇蒼白,看著七紅和錦秋抱著自己睡著的兩個孩子倉皇趕來,忍不住的嘴角發顫。

“老奴也要留下來,為娘娘守著這一方天地。”徐嬤嬤繼續沈聲道。

“徐嬤嬤!”淩清禾一呆,謝秋霜也驚得一個哆嗦。

徐嬤嬤搖搖頭,臉上的鎮定之色仿佛她在說的只是今日午膳用什麽這樣的小事:“老奴得留在這裏帶領宮人們與她們殊死搏鬥。”

說到“死”字,謝秋霜只覺得心口一疼,擡起頭來將視線望向天空。

今日除夕,天上卻無半點陽光,黑壓壓的雲朵遮住一切陽光,偏偏又不落雨,只是這麽陰沈沈地壓迫著。

“小姐,老奴是侯府的舊人,刀架在脖子上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見過。雖說並不會武,但是卻懂得調配人手,”徐嬤嬤繼續說道,“您有秋霜她們在附近照顧,老奴便放心了。而且夫人借小主子之名送進來的兩個嬤嬤也是會些功夫的,有她們助老奴,您當無後顧之憂。”

淩清禾還有些猶豫,徐嬤嬤便繼續道:“小姐!莫要忘了侯府的家學!優柔寡斷,必受其亂!追兵當前,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走!”淩清禾終於咬了咬牙,帶著一眾人跟著金公公一路朝聞香榭的暗門跑去。

謝秋霜回頭看了一眼,徐嬤嬤就那樣一個人站在原地望著她們的背影。在她身後,永寧宮的宮人們或老或少,全部都背對著這邊聚在一起,手裏握著一些木棍、拐杖之類的東西。

齊禦廚因為留宿宮中,又拒絕撤離,所以也在人群當中。

她體格壯,謝秋霜一眼就看見了。充滿肌肉的雙手各拿著一把菜刀,或許是因為謝秋霜跑步的原因,那殺過豬宰過羊的拿刀的手看起來竟然都在發抖。

她邊跑邊回頭,眼睛裏的淚水隨風揮灑,直到一個拐角,再也看不見那些宮人們。

她開始恨瑾昭媛、恨賢妃、恨太後、恨貴妃,恨這些為了權勢罔顧他人性命的人。

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恨。

懷裏被刻意帶上的名冊似乎在灼燒著她的胸膛,安樂堂靠發瘋留住姓名的馮娣的哭喊和請求聲猶在耳畔,然後是臘月裏的寒風聲,要躍出胸膛的心跳聲,以及自己鼻腔裏粗重的呼吸聲。

成王敗寇,歷史當由勝利者書寫。

只有活下去才能為她們覆仇,謝秋霜告訴自己。

*

徐嬤嬤看著自家小姐和她的一雙兒女帶著由她自己親自帶出來的心腹離開,這才重重地松了一口氣。

她並沒有表面上的鎮定,但是她卻不得不如此鎮定。

淩清禾是明遠侯府最小的女兒,侯夫人有意地讓她的生活脫離前朝的爭鬥,但她自幼聰慧,想辦法將自己的性命卷入了後宮的爭鬥。

但她終究年輕,未曾見過這樣血淋淋的場景,一時間讓她失去了平日裏的鎮定和判斷能力。

徐嬤嬤就是這個去逼她做決定的人。

至於謝秋霜,徐嬤嬤覺得她的宮務和安排做得足夠出色,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能力確實不錯,配得上自家小姐,可惜還是年紀太輕,見識太少,不夠心狠。

心狠的徐嬤嬤大聲喊道:“娘娘和小主子們已經離去了!但她們並不是拋棄我們逃走!”

那些背身的宮人們回過頭來,緊咬牙關聽著嬤嬤講話。

“如若叛賊攻進永寧宮來,必要置娘娘於死地,而親眼得見的諸位便也逃不了被滅口的命運!”徐嬤嬤聲音激昂,“而今娘娘不在,那叛賊或許便會放過我等。”

她頓了頓,厲聲道:“但更有可能的是殺了我等洩憤!”

宮人們握緊手上臨時找來的武器,面面相覷,發現大家的眼中都充滿了鮮紅的血絲,緊張的氣氛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我等既非叛國賊,為何要被叛賊主宰命運?諸位不過尋常宮人,生死往往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但今日不同,我等當選擇自己的命運!”徐嬤嬤邊說邊讓茯苓將得到消息之後便準備好的老鼠夾子一箱一箱端出來。

茯苓也沒走,她是認死理的,宮人們既然沒走,那麽她作為管理宮人們吃穿用度的也就不能走。

“逃竄被叛賊一箭射中是懦弱的死,祈求得到原諒被叛賊洩憤一劍斬首是無用的死,但是,”徐嬤嬤大聲喝道,說大段話讓她的聲音略顯沙啞,“拿起武器與叛賊戰死,我等就不再是尋常宮人,而是戰場上犧牲的勇士!”

“我等今日之死能為宜昭容、先明遠侯的兒孫拖延時間,來日她們必會為我們的死發聲翻案,獲得一個青史留名的機會!”

徐嬤嬤環視一周,問道:“有人怕嗎?”

宮人們皆不答話,其實她們早就想明白了,成王敗寇,她們這些下人們不過上位者的犧牲品,逃與不逃怕與不怕都是一樣。

而且宜昭容娘娘和真正掌管著她們命運的謝秋霜一直以來都待她們不薄,舍命相報,又有何不可?

徐嬤嬤見狀點點頭:“這些老鼠夾子盡快鋪到墻下,輕功再強也總要落地。放完迅速回到院內,如今的時間是之前沒有回來的姐妹們為我等爭取的,我們不應該再浪費了。”

水藍帶著白雀和白草另提了好幾桶油,幾乎要將小廚房搬空,等到宮人們撤回之後,邊沿路撒滿,主殿周圍包括檐上都沒有放過。

茯苓還取來了被子,還有倉庫裏不用的屏風,擋在眾人之前。

所有宮人手持武器,就隔著屏風外頭滿地的油和老鼠夾,還有堵著門的水箱,迎著寒風,聽著門外的腳步聲逼近。

今日她們便是一道最堅固的人墻,一道生死本來無足輕重的人墻。

*

聞香榭的門藏在了閣樓裏,樂山與樂水合力推開了三個書架之後,才隱隱露出了一個縫來。

金公公找到離縫邊上最近的油燈,輕輕一轉,那縫便立刻向兩邊打開,露出了一個門來。

他逃跑的時候將鑰匙深深地握緊在手掌中心,尖端已然戳破了皮膚,血紅的鑰匙上混雜的血珠已經分不清是原來就有的,還是他自己的了。

鑰匙插進鎖裏,輕輕一扭,門便打開,香氣襲來,竟是豁然開朗的一片梅林。

眾人顧不得多想,趕緊進來,堪堪將閣樓裏的書架恢覆正常模樣,這才重新將關上的門掩藏在機關之後。

這裏畢竟是露天的,並不安全,將淩清禾和兩位小主子簇擁在中間之後,便握著手中的武器向前繼續探尋。

走幾步便沒了梅樹,那聞香榭雖說是個梅園,卻是只有圍著墻的那一圈種了梅樹,裏頭竟然另有乾坤。

裏頭也並非水榭,而是一座與永寧宮內宮殿看上去差不多的偏殿。

那殿門忽然打開,緩緩走出了一個面容蒼老的女人。

“什麽人?”謝秋霜握緊袖箭,厲聲問道。

“爾等入我殿內卻問我為何人?”蒼老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淩清禾連忙道:“老人家,宮內發生了驚變,我等正在躲避叛賊,剛剛受到了驚嚇,多有冒犯。”

“爾等且將鑰匙予我一觀。”女人聽到宮變,並未有絲毫著急。

金公公的手緊了緊,回身看自家娘娘微微頷首,這才一手握緊鑰匙,一手握緊匕首地走上前去。

女人毫不在意,將鑰匙拿到手裏看了看,這才正色道:“如此,便跟我來吧。”

她扭頭便走,鑰匙拋回金公公手裏,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

謝秋霜和淩清禾對視了一眼,沒有退路,只能跟上去再說。

走進殿內才聞到其中裊裊禪香和一排排未滅的燭火閃著幽暗的光,這殿內竟是一個明堂!

膽子小的香菱差點驚呼出聲,連忙捂住嘴,瞪著大眼睛看向四周。

女人佝僂著繞過了那幾排蠟燭,直直的走向擺在上頭的排位,將其中三個排位對換,只見那擺著排位的墻瞬間一分為二,露出了一個朝下的樓梯,黑壓壓的,不知通往哪裏。

“我知道你們有諸多疑問,但我並不想浪費時間回答。”女人微微側過身子讓出路來,“你們從此進去便可保住性命,裏頭另有出口,若想要吃喝可自行出去去尋,但無論是哪兒,進來的鑰匙只此一把,還請收好。”

淩清禾咬咬牙,便率先往裏走,金公公從懷裏拿出一個火折子,輕輕一吹將前路照亮。

謝秋霜落在了最後,她有些警惕,還是出口問道:“請問您該如何稱呼?”

女人冷哼一聲:“當今皇帝見我,當喚一聲姑姑。”

還在往下走的眾人面色大變,淩清禾更欲立即轉身行禮,大長公主卻擺擺手:“已非當初身份,不必浪費時間行禮。”

淩清禾便搶先道:“小女乃明遠侯之後!”

“你姓淩?”大長公主嘆了口氣,“也好,這條路我不會再讓任何人進來,權當我報答你們淩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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